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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遇险 ...

  •   乌依古尔作别当日,何清曜带人手提早出发,去打探途中会经过的小绿洲上那群中原商人的底细,萧敬暄则跟随其后不紧不慢地赶路。
      中途若无意外,两拨人之间差约莫一日的路程。何清曜查出线索,再跟萧敬暄在北边的龙背峡汇合。至于和长牙帮商谈结果,由刑肃弟子唐非先一步传回飞沙关。
      绿洲得宕泉一条支流浇灌,数百年间都是几十里戈壁间唯一歇脚处,地方虽不大,日日往来的人口却不少。萧敬暄一行抵达将及正午,小村落中央常用来搁置集散货物的空地如今挤满了人,个个踮起足尖、伸长了脖颈朝里头张望。
      这时辰最热闹的本该是村内西口的两间棚屋,素日商旅都爱在启程前去那里打尖饱腹。正当饭时,村人聚集于此所为何事?
      萧敬暄和身边凑热闹的商贩一般,若无其事地踱步近前,巧妙地拿两边肩膀将左右的人一一碰开。原来中央有数名男女持两张画像与百姓观摩,一个看似头领的戎装女子还在絮絮说些什么。萧敬暄瞧她一眼,心中虽未慌乱,但仍免不得一颤。
      红衣银甲的装束,正是天策女将打扮,其人肤如玉琢,色若花娇,偏生眉宇间另有一派凛冽。长黛微挑,如若铗锋,秋水凝沉,宛似冰鉴,观之虽美,肃厉之气更令人心生敬畏。
      这便是尉迟蓁蓁,萧敬暄面有易容之物遮覆,暂时不怕被她识出身份,依旧不动声色立在近旁。尉迟蓁蓁掌中灿银长枪随她手势行云流水般一动,尖锋不轻不重点在画纸上,果真是收发自如。
      “诸位乡亲,此人乃恶人谷飞沙关一名首领,昨夜路经本地被我浩气盟窥破行迹,交手后不敌盟中弟子而藏入龙背峡。如过往行旅曾见相貌相似者,烦请知会,当奉二百金酬谢。”
      刑肃离那两张人像最近,只扫了一眼,目中已显出几分不妥。萧敬暄分辨片刻,一张是何清曜真容,另一张则是他之前易容的模样。
      萧敬暄默然看了一会儿,示意刑肃等与他一道离开。遭遇惊天意外,他似乎毫无触动,反继续从容地领一帮下属去西口木棚就食。
      刑肃随萧敬暄虽不足两载,对他的心思却可揣度一二,眼见饭棚里众人忙于吃喝,便贴近了窃窃:“还去不去龙背峡?”
      萧敬暄啜了口奶茶:“去。”
      回答如刑肃所料,他不再多话,埋头啃噬刚出炉的胡饼。
      刑肃不知萧敬暄与何清曜的私下约定,但他心思敏锐,当然以为何清曜出事缘由并不简单。他与萧敬暄一同出关,若中途丢了命,罪名极有可能落在后者头上。失去这枚制衡的筹码,阿咄育与萧敬暄的冲突必定提早爆发。
      所以,必须救人。
      萧敬暄一路无话,只诸多念想心头此起彼伏。何清曜正事上一贯谨慎,绝不会轻易地招惹尉迟蓁蓁。况且途中两次易容,浩气盟竟对他身份一清二楚,最大的可能便是……
      萧敬暄忆起不久前龙门峡谷一战,他一直疑心于柳裕衡如何算准阿咄育设伏的方法与人手。想来想去,消息只可从飞沙关内得到。
      不过这些还是等寻到何清曜再提。
      何清曜狡诈多谋,方才尉迟蓁蓁言中意味,那人在她手头没吃太大的亏。他在飞沙关待了数年,附近山川走势了若指掌。尉迟蓁蓁初来乍到,熟知兵法的她顾忌龙背峡险峭,想是不敢轻易闯入。这么思量下来,何清曜大概还安全。
      萧敬暄脑海中突兀地闯入一句话:猫有九条命,想想不由一笑。然而忆起何清曜这些天针对自己的荒唐之举,不免又沉下脸来。
      进入龙背峡已有半日之久,路途虽四处留心,仍一无所获。龙背峡两侧有诸多宽阔的岩缝与山壑,每一处都可以容人躲藏,萧敬暄却不能也无法一一搜寻。心中的平静将被打破时,突然有人仰望天空叫了声:“这鸟怎么回事?!”
      萧敬暄情知有异,当即随那人指引眺望高空。骄阳如火令人目眩,他依旧在充盈满眼的金光里看到一小点阴影急掠而来,并很快辨认出那是一头凶猛俯冲而下的金雕。
      随行下属杀人越货的勾当做得够多,自然不会害怕这扁毛畜生,就算是饿狠了胡乱觅食想伤人啄人,无非一刀劈了。可金雕显然无此用意,它扑扇一双巨大宽阔的羽翼,停在山壁上一块离地约一丈的凸出岩石上,收拢翅膀后便静静盯住谷底的一群人。
      萧敬暄刚靠近几步便发现大鸟左爪上束了一枚鎏金银环,环上垂下一股极细银链,他登时认出这是何清曜豢养的金雕。
      寻常雕隼多用革带束缚,只是何清曜嫌弃革带坚韧不足又失了气派,况且此雕性情凶猛胜过同类十倍,寻常器物约束不得。他特地寻来铸炼唐门暗器所用的深海沉银,打造出一副牢固却轻巧的脚环。
      萧敬暄知他擅长豢养凶兽猛禽,且教习得那些生灵有与人心意相通的本领,这金雕出现并不偶然。他再近一步,大鸟刹那间振翅而起,竟窜入左侧一条山壑中。
      萧敬暄无言凝视那处山壑,现下日渐西斜,两边岩壁投下浓重阴影,凝积在崖底化成深沉的墨色。
      他抬手:“跟它走!”
      山壑忽宽忽窄,时时曲迂转折,暮色迷茫中难以视物,他们便摸索岩壁行进。空中偶尔传来一声清唳,大约是那只金雕正在指引方向。足下砾石滚动的咯咯声延绵不绝,响动在谷中回荡,传往更远之处。
      荒僻石山白日灼热,夜间冰凉,纵然习武之人也不易抵挡透骨寒气。萧敬暄在一方凸岩背风处发现两小堆篝火残烬,拨弄炭灰一番,再看不知何时落在近处地上的金雕,沉吟一阵:“看来他是在此处落脚了。”
      刑肃在碎石中察看,突然说:“副督军,有些古怪。”
      他指向沙石混合的地表:“附近留下很多足印,可这边除了足印,还多了些拖拽重物的痕迹。”
      碎石中果然有数道不同的狭长凹痕。萧敬暄拾起一枚石子,它染了几点棕褐,细细一捻,皆化作粉末。
      是血。
      众人顿时警惕起来,萧敬暄踱回金雕面前,像是自言自语:“天快黑了,那之前带我找到何清曜,否则……他会死。”
      金雕一跃而起,极快攀升,消失在左侧山脊后。
      萧敬暄回头:“恐怕还不止浩气盟要他的命,等会儿千万小心。”
      山势险峻难行,萧敬暄留下三两人看守马匹,自行带部众翻过山脊。夜色愈沉,崖壁陡峭,一路艰险异常,安全攀上山顶,众人往下一望当即惊呆。
      山丘环绕出一片低洼谷地,中间搭建了四五顶帐篷,里头灯火煌煌,映出无数人影。萧敬暄潜行近前,离最近的帐篷三四丈开外挥手示意停步。
      营地里穿梭的男女均身着红衣,只是女子面如冰霜,手持垂地长鞭,不住对搬运货物的男人们叫骂抽打。而男人虽个个被那生满倒刺鞭子一抽便撕去一绺皮肉,周身鲜血淋漓,几如又套一层红衫,却始终面色麻木,既不叫痛也不哭喊。
      萧敬暄低低一笑:“红衣教……找到何掌令后,营地里一个不留。”
      他们在东北角寻见何清曜等几人,那些汉子被捆绑牲畜般拘束住手脚,大都清醒却无力动弹,时不时嘴里叫骂几句。何清曜蜷缩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唯见胸口稍作起伏时方有几分活气。
      萧敬暄心道他们应是在山里躲藏时中了红衣教迷烟,何清曜在这群人中修为最为高深,却为何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不等他细想,两名红衣女子行来,其中一个二话不说持鞭对周围男子一阵猛抽,数人吃痛便不敢继续叫嚷。
      她走到何清曜面前,对他肚腹重重踹了两下,没有任何回应。
      “哼,这猪狗快不行了,不如趁没死挖了五脏,给阿里曼大神做火祭吧。”
      同伴点头,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俯身逼向何清曜。半途陡地伸出一只手,铁钳一般夹住她的腕子,一拧便折断了手骨。红衣教徒还没来得及发出剧痛的惨叫,萧敬暄以闪电般的速度将女子扑倒,捂住了试图发出声音的口,利刃同时刺进她的心窝。
      鞭笞俘虏的女人慌张往外逃窜,只跨出一步便被追来的弩箭从后脑贯入,直从嘴里冒出箭头。不等她倒下,一条飞爪甩来勾住颈项,把尸体拖进了灯光不及的阴影里。
      顺利解决两人,萧敬暄将死去女子手上的匕首轻轻抽走,把被绑缚的俘虏手足绳索挑断。刑肃认出一个人,压低嗓门问:“曹阿了,能动吗?”
      曹阿了的络腮胡须随着低沉咒骂耸动:“不行,这群臭婆娘下毒……他妈的,要不是老子中毒了……”
      “收声。”
      何清曜虽被松绑却仍无反应,萧敬暄一探他额头,竟十分烫手,这可不是中了迷药该有的样子,他须臾间有了主意:“营地里红衣教徒不足二十,留下一两个首脑拿解药就够了。”
      很快萧敬暄一行又开始行动,此回有刑肃在,事先含了克制营地里四处弥漫迷香的药丸,并于几道出入通路上设置了天女散花。暗地解决掉最棘手的数名教徒后,萧敬暄在几间帐篷上泼油点火,女人慌乱躲避烟火时,便疏于对里蛮依的控制,又被趁机除掉一些。而天女散花机关触动后,再倒下了一大片。
      这群女子功夫不算精深,平日依仗药物及其控制下的男奴行凶,如今失去爪牙再没初遇的狠戾。萧敬暄见逃了两三个倒不太在意,命人将一名看似神官装束的女子拖至身前,只问了句:“解药呢?”
      女子冲他淬了一口唾沫,尖利叫嚷:“你们这群猪狗杀害我们的姐妹,阿里曼大神不会放过……”
      萧敬暄胸口着了那一记,但他毫不动容:“你错了,神官大人,你们如今才是待宰猪狗。”
      说罢,之前已夺一人性命的匕首钉穿了女人掌背。
      女神官发出凄惨的尖叫,萧敬暄猛地抽回刀刃,耳中再度灌满了痛苦的声音。
      他对刑肃道:“交给你。”
      刑肃微微而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将塞子拨去:“这瓶牵心丝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萧敬暄转去查看何清曜伤势,那人明显印堂发黑,留意一番终于在肩头发现一个细如针孔的伤口,周围肌理早已乌黑。他不敢怠慢,拿匕首在火上来回一燎,便开始割除腐肉。直至流淌的血液不再发黑转做鲜红,方用随身携带的药酒和着药粉涂敷伤口。
      替何清曜包扎过,萧敬暄仔细端详搁在一方破布上的取出暗器,那是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他看一回后目光愈发深沉难解。
      这仿佛是唐门独有的暗器——暴雨梨花针。

      玉门关往东二十余里,即瓜州锁阳城。沙州得甘泉水灌溉,瓜州则为另一条发自祁连山的大河——冥水滋养,城北有湖称大泽,当地人亦云哈拉淖尔。周边水草丛茂,良田千顷,既宜畜牧,又适耕作。
      萧敬暄遽然勒马,灿烈阳光底下将手往额前一遮,但见锁阳城外麦田浓绿,桑榆成行,农人挥锄浇灌忙碌不休。更远处一条水色幽深的大河自城外迤逦而过,注入遥远的宽广水泽。
      若非来路亲见滚滚烟尘的荒漠与砺石覆盖的戈壁,这绿洲的景致与中原有何分别?
      萧敬暄搁下手,中原早不是能够涉足之地,相思无益。
      瓜州城中军民一万余人,平民商客多居于城东市坊,何清曜住处正夹在一家药铺与布帛铺间。虽说独门独户,未如泰半的普通百姓般共用庭院,改建成前后两半的宅子仍显得局促狭小。
      院内无花无池,墙壁亦无甚装饰,未经太多削凿的胡杨木便是土石房舍的支架,平顶上盖有可临街俯瞰的阁楼。小院当地架起一座矮木支撑的秋千,边上一只漆面皲裂似龟甲的陈旧木马,马脚边随便扔了一只蹴鞠。
      对比城内八九成民众,这宅邸尚不算寒酸,但萧敬暄记起何清曜在沙州城内阔朗轩敞的三进居所时,又不免因此间的简朴而纳闷。仆人将他引进后院厢房,径直上了阁楼,除门边安设的素绢屏风外,屋内未搁太多妨碍目力的家居用具,一眼便见想找的人。
      何清曜裹着厚实长袍半靠窗畔,边上跪着的十三四岁的小婢女捧举漆盘里搁一支小指粗细的长管,他正紧握刻刀在上面雕琢花纹。萧敬暄入内一刻,何清曜蓦地抬首:“晋兄来了,快坐。”
      招呼热情又亲切,好似面对数载不见的老友,萧敬暄拱手回礼。小婢女早放下漆盘,忙搬来茵褥请客人落座,下人煮茶奉果,两人则不紧不慢地寒暄着。
      待室中只余彼此,何清曜长出一口气:“唉……真是憋坏我了,飞沙关怎样?”
      “无事。”
      熬煮茶水时加入草药与花卉,花香中糅合着薄淡苦意,又被石蜜的甜味掩盖。萧敬暄啜了口茶汤,终究不太习惯这甘苦交织的滋味,很快将盏子放回盛放茶器的矮几。
      几上还丢了一只孩子爱吹奏玩耍的陶土鸟形哨,何清曜足旁则有个硕大的老鼠布偶。瞅见萧敬暄正盯着那玩意儿狐疑,明教弟子不动声色将脚尖一拨,让它滚进角落的阴影。
      萧敬暄如若未睹:“恢复如何?”
      何清曜望望牗边垂落的青纱帘栊,它既能遮挡风沙阳光的侵入,也能防范外人窥伺。
      “还行吧,汉人怎么说来着——深居简出,以前在圣墓山上这么过,现在一点都不习惯了。这日子啊,倒真适合养病。”
      他一行说话,一行不知不觉摩弄手里那支细管,二人一时缄默,茶汤上氤氲雾气令光线不明的室内愈发昏蒙不清。何清曜再出神一回,终于慢慢讲了出来:“曹阿了不该杀了她们。”
      何清曜口中的她们,正是龙背峡遭遇的红衣教徒,刑肃逼迫神官交出解药,替被俘恶人谷同僚解毒。曹阿了一众本是凶暴成性的歹人,吃了这种暗亏如何咽得下气,更要命还是栽在小娘们儿手头。于是刚能动弹,便领一帮兄弟先扒了红衣教弟子的头皮,挑断四肢筋络,拿长矛穿透肚腹硬生生钉在地。可怜六七红粉娇娃,两个当场毙命,余下虽有口气在,痛快点的至多血竭而死,更惨的只怕是等着饱了深夜里觅食野兽的肚腹。
      那时萧敬暄担心周边还有埋伏,领人出营探查,刑肃阻拦不住,回来便见满场血腥。他虽不满曹阿了的莽撞,却未过多责备。
      一来尉迟蓁蓁尚在搜查何清曜行踪,带着俘虏赶路会耽误逃命功夫,二来红衣教素好用迷魂毒物,留在身旁如置蛇蝎入怀。可惜曹阿了莽撞,未等萧敬暄问话后才动手,使得他心头诸多困惑至今尚存。
      萧敬暄也道出萦绕心中数日的疑问:“曹阿了说当日你们刚到就被尉迟蓁蓁发现,路上可觉察到有人尾随?”
      何清曜摇摇头,眉心深蹙如壑:“到村里不足半个时辰,那些耗子就悄悄摸过来想拿人,可前时我记着你的话,根本没去招惹。再说我易容的模样只有跟来下属们知道,那女人怎么就一清二楚?”
      得到确实消息,萧敬暄疑惑不减反增:“你以为在峡谷里偷袭的……可能是浩气之人吗?”
      当日何清曜被追捕时窜入峡谷深处躲避,入夜后想山里凑合上一晚,天明再找小道潜出,半夜间却被偷袭。事出仓促,他着道被淬毒暗器击中,之后异香四起,从此失去知觉。
      被搭救后何清曜一路昏沉,到了飞沙关方清醒,他回忆那时景象,斟酌良久后敛眉:“或许是……或许不是。”
      何清曜骤然对萧敬暄笑笑:“若非你与我私下曾有约定,只怕……反倒疑心是你做的。”
      萧敬暄毫无反驳之意,却顺了那人话继续:“不错,可能是我之前下手未成,故意搭救你来示好,方便脱免嫌疑。”
      何清曜彻底笑出声来,惯常地将左臂往凭几一支,想将身子接近萧敬暄,却忘了伤口。这一牵动立刻引发钻心剧痛,他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萧敬暄见状劝言:“那日边上腐肉都剜去,离收口还早,小心些。”
      何清曜含笑睇视于他,萧敬暄不解地看向对方,却听那头回:“认识挺久了,这却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软和话。”
      旁人倒罢了,萧敬暄知道何清曜对自己另一层心思,不晓这话又用意为何,神情转得愈发肃敛。何清曜反更感趣味,仍正色解释:“你如今是救命恩人,我岂会依旧有非分之想?”
      萧敬暄皱眉:“何掌令无需旧事重提。”
      何清曜亦无昔日亵弄之念,他留住小命是拜萧敬暄的警醒所赐,这点感激之心却是有的。又想正可借此示好,免得往后合作总有不畅,于是说:“父亲总和我讲,交情总归是有往来的才稳当。搭救之恩何某没齿难忘,虽不必全学那市侩规矩,却一定得留我一个报偿机会。”
      一番言词异样正经,萧敬暄不免惊诧侧目,何清曜絮絮:“副督军对金银珠宝诸般俗物无甚喜好,可我家中也只得这些,这样吧……若有我或可效力之处,直言便是。”
      他本道萧敬暄先会推托一番,留些含糊话语应下,本来一桩好处,何乐而不为?谁料萧敬暄听罢,却缄默不言。
      和风吹拂,纱幔飘舞,皱褶阴影似水纹逐次漫上男子面庞,寒星也似的眼眸生出几许迷茫。何清曜不明白萧敬暄的迷茫缘于何处,只是安静等待答案。
      萧敬暄开口,平平一句。
      “之前何掌令取走的拂林铜币,还请赐还。”
      何清曜纵使竭力压制,仍免不得露出一丝诧异:“你……就只要这个?”
      萧敬暄目光甚为平静:“是。”
      何清曜觉察出内心滋生的不满,他并非以为萧敬暄轻视自己的承诺,而是……
      看重的物件背后,必定有一段同样看重的隐秘过往。本可以此换取更为实际的利益,这个一向精明的人却选择了毫无价值的旧物。
      何清曜猜不透这样的萧敬暄,更猜不透心中不悦的缘由,但他近乎本能地迅速做出一个决定。
      “这……真对不住,那铜币的确记不得扔在哪里。原当是无用什物,不曾萧兄这等在意……”
      何清曜叹气:“实为我的过错,虽然看来寻常,于你却是千金难求之宝。这样吧,萧兄且收下这支骨笛,聊表我歉意。”
      萧敬暄目中闪现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何清曜又言词恳切非常,他只得道声无须挂怀。何清曜双手奉上的骨笛正是他先前雕琢的细管,色白如玉,长一尺有余,上刻诸多楔形纹路,并六个或方或圆的小孔。
      萧敬暄不及细看,楼下忽传来孩子的欢笑声与奔跑声,他飞快将骨笛收入怀里。
      何清曜眉头紧锁:“怎么采桑葚这时辰就回来了?”
      通向阁楼的悬空木梯嘎嘎连响,又是一串飞速掠过的笃笃声,屏风边乍然冒出两颗小脑袋,好奇地张望里间的大人们。何清曜还没说话,看着六七岁年纪的脆生生问:“小叔,他是谁呀?”
      何清曜一反常态,竟和蔼应道:“小叔的老朋友来探病,快叫晋伯伯。”
      大的牵着那小的绕出屏风,看装束都是男童。大孩子并不怯生,仰面冲萧敬暄唤:“晋伯伯好。”
      说罢他又拉动年小孩子的衣袖,让他赶紧叫人,这时萧敬暄问:“二位小郎君是……?”
      何清曜没有掩饰,安和回应:“我大哥的遗孤。”
      尽管神情并无太大变化,萧敬暄心底已极为震惊,再看何清曜那边正眉眼含笑:“这次采来的桑椹甜不甜?”
      大孩子忙说很甜,塞了一点在他口中让品尝。何清曜眉头微微一皱,显然滋味不似孩子所言,却依旧笑着点头认可:“是很甜!”
      萧敬暄恍神片刻,再凝思时不由暗忖:眼前这名眉目温煦、言语轻柔的男子与飞沙关中凶狠狡诈的恶人首领,真是同一人吗?
      或许人皆有两面,只是难辨谁真谁假。
      萧敬暄本欲跟何清曜继续商谈要事,可两孩子见过客人后就挪不动窝了,守在边上拉小叔说话。何清曜无意赶他们出去,一径与萧敬暄讲着不痛不痒的闲话,间或听侄儿们唠叨不止。直至午时用饭前,才以另准备了一桌美味糕点的由头将人哄走。
      何清曜房里也摆起食案,案头餐器朴素,菜式也不及沙州那晚馔肴丰盛繁多,却更和萧敬暄的喜好与口味。
      大泽里择取藕簪,以盐渍入味。香芹洗净控干,和汤酵封三日后取出切段,入五味煮羹。两样菜蔬虽非山珍,但胜在食材难得,常食牛羊腥膻的关外正属解腻良品。
      何清曜见萧敬暄难得一见的频频动箸,不由打趣:“你这回莫非是空着肚子就过来的?”
      萧敬暄先一怔,旋即明了那话中调笑蕴意,停住手后竟隐约显出窘迫,何清曜一瞧更为开心:“萧兄对这醋芹胃口大开,可是我家厨子的手艺赶上中原的……”
      萧敬暄目光略略黯淡:“大约……是吧。”
      何清曜立马晓得说错话了,正巧一盘鱼冻放在醋芹边,他赶紧指定:“这却是他新作一道菜,你不妨尝尝。”
      鱼冻是仿清凉碎作法,将鲜鱼剔鳞拆骨,先以骨架、鱼头加姜葱等调料吊汤。汤沸后滤净渣滓,再放入鱼肉慢火熬煮搅动,直至软熟分散便倾注钵内悬置于凉井。鱼肉凝冻后再行取出,切割成块装盘,食时佐以姜醋。
      萧敬暄只尝了一口,凝神分辨:“是月牙泉的铁背鱼。”
      何清曜笑了:“好灵的舌头!昨日傍晚下属特特送来,今个儿却让你拔了头筹。”
      萧敬暄搁下牙箸:“你身上有伤,未愈合时莫沾鱼虾之食。”
      何清曜眉眼弯出一道柔和的弧:“我知道该忌口,它是特地为你准备的。”
      “……多谢。”
      何清曜又道:“唐土食鱼多为脍、羹、胙之类,其实换种花样也可做出一道佳肴,何必拘泥一法?”
      “听来有理。”
      何清曜端一盏杏酪,呷一口便说一句话:“虽说不太恰当,人的活法也是到一地换一样,以前的少不得一一改过。习惯与否在其次,活不活得下,方是最最要紧的。”
      萧敬暄一笑:“何掌令因一餐而发一席振聋发聩的至理,倒叫如饕餮一般只顾享用的在下汗颜。”
      何清曜笑而不语,他如今想的却是赠与萧敬暄的鹰笛。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话虽俗鄙,理却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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