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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涪陵村的规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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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梵沿着田埂,一步步走向那座死寂的村落。
脚下的泥土湿软粘腻,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生物的脏器上,发出噗嗤的轻微响动,在这绝对寂静的环境里被放得极大,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死死记着泥人的告诫:不要回头,不要应声。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麦田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一道目光,是无数道。冰冷,黏腻,充满恶意。他甚至能想象出麦穗无声分开,又合拢的景象。他的后背肌肉绷得发痛,冷汗浸透了内里的衣衫,但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加快脚步,生怕任何异常举动都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
村口越来越近。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北方荒村模样。土坯房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少数几间还算完整的,窗户也都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村口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杆,上面挂着一盏褪色破烂的灯笼,纸糊的灯罩上写着模糊的“涪”字。
没有风,那灯笼却自己轻轻摇晃着。
一条黄土路通向村子深处,路两旁歪斜的院门前,依稀能看到一些散落的、被踩得看不清颜色的纸钱。
秦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墨瞳在车上的话:垆域有它的规则。
规则是什么?只是不回头不应声吗?
他小心翼翼地踏着进村的土路。
就在他右脚刚踏上村路的一瞬间——
“后生——”
一个苍老、嘶哑,像是破风箱拉扯般的声音,突兀地在他左手边响起!
秦梵浑身一僵,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不停下,不转头,目视前方,继续往前走。
声音是从一栋半塌的土屋院里传来的。院墙塌了半截,他能用眼角余光瞥见院里似乎坐着个模糊的、佝偻的黑影。
“后生……瞅见俺家娃儿没……这么高……穿红袄子……”那声音絮絮叨叨,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殷切。
秦梵头皮发麻,手指掐进掌心,努力忽略那声音,加快了脚步。
那声音在他身后持续了一会儿,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模糊的啜泣,最终好像消失了。
秦梵刚松了半口气。
“快回来!”
纪殊榆的声音突兀的从右侧一条窄巷里传来!
那声音细小、飘忽。
秦梵的后颈瞬间寒毛倒竖,整个人一动不动。
无他,只因纪殊榆出现的时机太过于诡异,不是不可能是纪殊榆,而是他的位置刚好在自己的右后方一点,要是他刚刚下意识回头应声,就约等于一口气犯了两条规则!
那声音还在继续叫着他而且越来越近,几乎能感觉到有冰冷的气息吹在他的皮肤上。他猛地闭了一下眼,再次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狠劲。
他几乎是用跑的,冲过了那条巷口,继续向前。
那声音尾随了他一路,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一路上村子里的空气更冷了。一种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土腥气,也越来越浓。
路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破屋像是复制粘贴的一样,不断重复。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就在他心神有些涣散的时候,前方路中间,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他,站在路中间的人。穿着灰色的、这个年代很少见的粗布褂子,身形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秦梵的脚步顿住了。
那人一动不动。
怎么办?绕过去?规则里没说不能绕路。
后面的‘纪殊榆’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没有犹豫多久,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想从路边坍塌的矮墙边绕过去。
然而,他刚偏离路中心,那个背对他的身影突然……动了!
它的脑袋,以一种人体绝对无法做到的、整整一百八十度的方式,猛地转了过来!
没有脸!
那应该长着五官的地方,是一片平坦的、灰白色的皮肤!
秦梵的呼吸骤停,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要尖叫出声!
那无脸的身影依旧背对着他,只有脑袋诡异地拧着,然后,它抬起一只手,那手指干枯得像鸡爪,缓缓地、坚定地……指向了秦梵的身后。
它在指什么?
它让自己……回头?
秦梵发现他突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脑子里疯狂交战,泥人的警告【不要回头】还在耳边,但他的心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叫他回头。
他的脖颈像是生了锈,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想要遵从那个声音,往后看去……
就在他的眼角余光即将扫到身后景象的刹那——
“闭眼!”
一个清冷又带着极度不耐烦的声音,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耳膜!
是纪殊榆!
秦梵想也没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跟着我走,不想死就别睁眼!”纪殊榆的声音很近,语速极快,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冷厉。
秦梵被拽得一个踉跄,只能死死闭着眼,反正他已经不可能会更惨了,完全依靠前方传来的力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他能听到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能感觉到脚下路面的变化,时而踩到碎石,时而踏过积水。
期间,无数声音试图钻入他的耳朵。
有凄厉的哭喊,有怨毒的诅咒,有熟悉的呼唤他名字的声音……甚至有一次,他感觉有什么冰冷湿滑的东西擦过了他的脸颊!
但他死死咬着牙关,遵循着纪殊榆的命令,就是不睁眼。
不知跑了多久,纪殊榆猛地停了下来。
秦梵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他背上。
“可以了。”
秦梵缓缓睁开眼。
他们站在一个相对完整的农家小院里。院墙很高,挡住了外面的景象。院子里有一口用石板盖着的井,旁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石磨。
纪殊榆松开了他的手腕,那里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秦梵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几乎要脱力跪倒。他看向纪殊榆,对方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脑袋转的挺快”
“刚才……那是什么?”秦梵的声音还在发抖。
“垆域的‘规矩’。”纪殊榆走到那口井边,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石盖边缘的灰尘,指尖沾上一层油腻的黑灰,“那无脸的东西,是‘指路鬼’。它指的方向,往往是死路或者陷阱。让你回头,是为了让你触犯‘不要回头’的禁令。”
秦梵背后瞬间又被冷汗打湿。他差点就……
“……那刚刚我后面那个和那些声音……”
“大部分是幻觉,小部分是游荡的‘惘’,试图引诱你回应,触犯‘不要应声’。”纪殊榆站起身,环顾着这个小院,“这里暂时安全。这口井是‘浊眼’,阴浊之气最重的地方,反而能掩盖活人气息。”
秦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口被石板死死封住的井,只觉得那石板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墨瞳呢?”秦梵这才发现黑猫不见了。
“去找这垆域的‘核’了。”纪殊榆语气平淡,“指望不上它,懒猫一只,说不定找到哪儿睡觉去了。”
他话音刚落,院墙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个没好气的、稚嫩的童声:
“放屁!纪殊榆你个没良心的!本喵辛辛苦苦去探路,你就在背后说我坏话!”
只见墨瞳变作的小孩儿从阴影里气鼓鼓地走出来,身上沾了些蛛网灰尘,碧绿的眼睛瞪得溜圆。
“探到什么了?”纪殊榆问。
“这村子邪门得很!”墨瞳皱着小脸,“整个村子像个巨大的迷魂阵,所有的‘气’都朝着一个方向流——村后那个山坳里的老祠堂!而且……”
它的小鼻子耸动了几下,眼神里露出一丝疑惑和警惕。
“我闻到了‘活人’的味道,不止一个。还很……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