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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城北涪陵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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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秦梵循着地址,拖着一个简约但价格不菲的行李箱,站在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旧式公寓楼前。
他反复核对着门牌号,开始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路过的居民都向他投来好奇又略带戒备的目光——他这副打扮和气场,与这片老城区格格不入。
当他终于看到门口歪歪扭扭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狗爬字写着“纪殊榆”三个字时,才确认没找错。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敲门。
门没锁,被他轻轻一敲就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打开一条幽深的缝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掉身后如芒在背的冰冷注视,低着头,迈步跨过了那道老旧的门槛。
就在他脚踏入屋内的瞬间——
世界骤然安静了。
那些持续不断的、只有他能听见的窃窃私语、哭泣和诡异的笑声,消失了。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抬起头。
没有了。没有那个脖子折断的女鬼,没有那个咯咯笑的血色婴灵,什么都没有。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让他甚至有点脱力。
他注意到房间四个角落和门楣上都贴着不起眼的黄色符纸,上面用朱砂绘着复杂的图案,是这些东西的作用?
他内心思索着,将目光转向客厅,客厅内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暖黄色的灯光下,房间布置得意外有种……破旧的温馨感。一张巨大的地毯占据中央,上面随意扔着几个懒人沙发。靠墙的位置,竟然吊着一张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吊床。整体风格杂糅,既有些老物件,又有些现代化的便利设备。
而地毯上,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的人形,尤为醒目。那人一头凌乱的白发像团炸开的云,皮肤白得晃眼,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仿佛睡着了一般。
秦梵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人?还是……某种东西?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后退时,那“尸体”动了一下。
然后,那人慢吞吞地、像是没上油的机器人一样,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转过脸来看向他。一双琥珀色的瞳孔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浓浓的厌世感。
秦梵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惊得后退了半步,贴着墙壁,紧紧盯着对方。
“……干嘛呢?”纪殊榆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没什么起伏,“学壁虎思考人生?”
这声音……
“纪殊榆?”秦梵不确定地开口。
“嗯。”纪殊榆应了一声,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又把脸埋回了地毯里,闷声闷气地问,“被家里赶出来了?”
秦梵:“……我和他们说我要出门独立奋斗两年,他们很高兴地让司机把我送来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憋闷。
纪殊榆似乎低笑了一声,然后才慢悠悠地爬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白发。他踢了踢蜷在吊床上睡觉的黑猫:“起床,开工了。”
墨瞳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睁开碧绿的猫眼瞥了秦梵一眼,口吐人言:“哦,长期饭票来了啊。”
秦梵:“!!!”即使有了心理准备,亲眼看到猫说话还是有点冲击力。
纪殊榆瘫在沙发里,朝他勾勾手指:“过来。你叫什么?”
“秦梵。”
秦梵走过去,看见纪殊榆手里正在编一条简单的红色手绳,中间缀着一枚小巧莹润、刻着符文的白色玉扣。
“手伸出来。”
秦梵伸出手。纪殊榆将编好的手绳套在他腕上,打了个死结:“往玉扣上滴一滴血。这是灵玉,认主。戴着它,寻常鬼物不敢近你身。”
秦梵惊奇地看着腕间朴实无华的手绳,感受到一股温和的暖意从中渗出,驱散了周身的阴冷。
纪殊榆又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长途汽车票:“收拾一下,准备出门。来活了。”
秦梵接过车票,目的地赫然写着——【城北区·涪陵村】。
“去那里做什么?”
“给你‘治病’的第一课。”纪殊榆走进卫生间,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实地教学,效果最佳。”
一小时后,通往城北的长途汽车上。
秦梵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逐渐从城市的高楼大厦变为低矮的厂房,再到一片片泛黄的麦田,心情奇异地平静了不少。他甚至难得地有了一丝困意。
纪殊榆坐在他旁边,帽檐压得很低,似乎又睡着了。那只黑猫则变成小孩模样,坐在另一边,扒着窗户好奇地看风景。
“喂,长期饭票,”墨瞳突然转过头,压低声音对秦梵说,“给你科普点基础知识,免得你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秦梵暗地打起精神:“你说。”
“这世上的怪事,大多跟‘气’有关。生灵靠灵气,死魂靠阴气。但现代都市人太多、太杂,念头也太乱,产生的各种废气、怨气、焦虑气……混合在一起,就成了阴浊。”墨瞳说得摇头晃脑,“这阴浊之气浓到一定程度,就会把某个地方‘泡发’,变成垆域。”
“垆域里,很多东西就不讲道理了,会遵循一些很古怪、很……民俗的规则。比如你可能不能回头看,不能答应陌生人的叫喊,或者必须遵守某种禁忌。”墨瞳的表情严肃了些,“在里面,蛮力用处不大,关键是找到它的‘规则’,或者找到支撑它的‘核心’。”
秦梵听得入神,这比他想象的还要离奇:“那纪殊榆他……”
“他?”墨瞳撇撇嘴,“他是个怪胎。他师父更是个老怪物。你只需要知道,跟着他,活下去的几率比较大——虽然他自己经常作死。”
就在这时,一直看似睡着的纪殊榆突然站了起来:“下车。”
“啊?还没到站……”秦梵看了眼车票。
“坐过站了。”纪殊榆语气平淡,已经率先朝着车门走去。
秦梵和墨瞳赶紧跟上。就在他们刚踏下车门,汽车重新启动离开的瞬间,秦梵无意间回头,瞥见刚刚他们座位旁边的车窗缝隙里,似乎卡着一个……
一个扁平的、剪裁粗糙的白色纸人!那纸人脸上用墨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眼睛和嘴巴,正试图从窗缝里挤出来,对着他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秦梵头皮瞬间炸开,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看什么呢?快点。”纪殊榆在前面催促,头也没回。
秦梵猛地转回头,不敢再看,快步跟上,声音有点发干:“刚……刚才车上好像有……”
“嗯,探路的小玩意儿,不用管。”纪殊榆拿出手机,似乎在确认方向,“跟紧点,别掉队。”
周围的景象已经开始变化。依旧是麦田,但空气中的稻香味似乎被一种若有若无的、陈旧发霉的气味取代。阳光洒在身上,也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秦梵亦步亦趋地跟着纪殊榆,墨瞳也警觉地竖起了尾巴,不再说话。
又走了一段路,秦梵觉得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不仅没有车辆的声音,连风声和虫鸣似乎都消失了。
他转头,忍不住想问问纪殊榆还要走多久。
然而,当他转过身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身后,空无一人。
纪殊榆,墨瞳,全都消失了。
诺大的麦田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金色的麦穗在一种诡异的、完全无声的状态下轻轻摇摆,仿佛一场盛大的默剧。
“纪……纪殊榆?”秦梵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厉害。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恐惧像冰冷的藤蔓,迅速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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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纪殊榆看着眼前突然变得空荡荡的田间小路,以及身边消失的秦梵和墨瞳,面无表情地“啧”了一声。
“就知道那面包过期了,吃得我心神不宁的……”他低声抱怨了一句,揉了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心口——那是“脉偃”即将发作的征兆。
麻烦。带个新人就是事儿多。
他倒不是特别担心墨瞳,那猫精保命本事一流。主要是秦梵那个菜鸟,那双眼睛在垆域里简直就是灾难放大器,吓破了胆可就不好玩了。
纪殊榆蹲下身,也不嫌脏,直接从田埂边抓了一小把湿黏的泥土。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密封袋,里面是几根细软的、明显不属于他的黑色头发——是昨天他“顺手”从秦梵头上剪下来的。
他将头发混入泥土中,慢条斯理地揉捏着,指尖悄然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融入泥中。
很快,一个粗糙丑陋的小泥人在他掌心成型。
纪殊榆伸出食指,在泥人眉心轻轻一点。
泥人猛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竟摇摇晃晃地在他掌心站了起来!脸上那两颗用指甲掐出的小孔,直勾勾地“看”向纪殊榆,咧开一道歪歪扭扭的泥缝,像是在笑。
纪殊榆对着泥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泥人笨拙地点点头,然后噗地一下跳回地上,捡起一根比它身子还长的枯草茎,开始在泥地上奋力划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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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深陷绝境的秦梵,正被无边的恐惧吞噬。
他不敢动,也不敢再喊,生怕引来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死寂逼疯的时候,他脚边的泥土,突然轻微地耸动起来!
秦寒毛倒竖,猛地后退几步,死死盯着那里。
只见一坨灰不拉几、勉强能看出人形的泥巴疙瘩,从土里钻了出来。
那泥人仰起它那抽象派的脑袋,“看”了秦梵一眼,然后旁若无人地开始用它手里的草茎,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每一个笔画,都伴随着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秦梵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看着地上逐渐成型的字迹:
【是我】
【进村】
【不要 回头】
【不要 应 声】
写完最后一句,那泥人像是完成了使命,啪嗒一下散落回地上,重新变回一滩普通的烂泥。
秦梵看着地上的字,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在昏黄天光下、轮廓显得诡异而安静的村落轮廓。
虽然方式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但这无疑是纪殊榆传来的信息。
他握了握腕间的玉扣,暂时压过了恐惧。
深吸一口气,牢牢记住那三条规则后,他将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神秘的涪陵村时,里面除了恐惧,更多了一丝有本事你就干死我的决绝。
他整理了一下背包,迈开脚步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而在他看不见的维度,纪殊榆正通过泥人消散前传回的最后一点感应,模糊地“看”着秦梵走向村子。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孺子可教”的微光。
“还行,没吓瘫。”
他低声自语,随即也迈开脚步,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