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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爆发 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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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程砚秋几乎每天都来。但时间都不长,基本都是下午没课的时候,来让江屿淮继续纹身,进度不快,每次只做一小部分。有时是傍晚,会带着说是食堂的饭菜还有水果。甚至有时只待半个小时。
江屿淮从一开始的全身戒备,慢慢变得有些麻木的习惯。他还是很少说话,回应通常只有“嗯”、“哦”、“好”,但至少不再每次看到程砚秋出现就下意识想找地方躲。
店里的常客,两个胳膊上纹满花臂的壮汉,有一次撞见程砚秋坐在店里一边吃盒饭一边跟低头工作的江屿淮说话,虽然大部分是程砚秋在说,惊讶地挑眉:“呦,小江,交朋友了?”
江屿淮瞬间绷紧了脸,手里的机器都停了。
程砚秋却笑着抬头,无比自然地接话:“嗯,老朋友了。”
那语气里的熟稔和肯定,让江屿淮心头猛地一撞,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看着程砚秋侧脸温和的线条,看着那壮汉了然地点点头坐下,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程砚秋正在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重新挤进他的生活,覆盖掉他过去五年冰冷的孤寂。
这种认知让他恐慌,又带来一丝连自己都鄙夷的贪恋。
晚上关店后,世界安静下来,那种纠结便变本加厉。他对着空荡的店铺,看着桌上程砚秋给买的樱桃,会想起最近的各种事情。
他甚至希望程砚秋能流露出一点埋怨或者恨意,那样他或许还能好受点。可程砚秋没有,一次都没有。
江屿淮这几天回到家里,时常盯着镜子里与五年前相差甚远的模样。
白色枯燥的头发搭在肩膀上,黑色的发根逐渐蔓延出来。
他躺在小床上,抬起手机看着空荡荡的通讯录,然后退出后台。反反复复,无聊。
直到一个视频打来。
“啪叽”一声,手机砸在脸上。
江屿淮“嘶”的一声接起电话,看着手机屏幕里的女生。
“哎呀小淮,就知道你还没睡呢。”女生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我和你曦姐詹哥吃饭呢。”视角照向了一男一女。
江屿淮和他们一一打了声招呼,提醒着把酒当饮料喝的女生:“江歌,你少喝点。”
“哎呀,知道知道。”江歌嘴上说着,又喝了一口,“对了,你这头发哟。什么时候回来,让詹望给你染一染修一修。”
“最近忙,看情况吧。”
“哎呦,做个地铁也就一个小时多一点,你就是懒。”江歌笑着,“给你寄的饺子吃了没,记得冻着,到时候坏了。”
“好。”江屿淮淡淡回应着。
江歌伸出手指点了点摄像头,说:“你呀,也社交社交交点朋友,一个人多无聊呀。”
“好了好了,我先挂了。”
“我……”江屿淮想说点什么,对面已经挂了电话。
日子像被调慢了倍速,在纹身机单调的蜂鸣和窗外流转的光影里度过。程砚秋的存在,从最初的不适应,逐渐变成了店里一件沉默而固定的摆设——如果他超过两天没出现,那角落空着,反而会显出几分扎眼的陌生来。
江屿淮依旧话少,像蚌壳一样死死闭着。但有些东西,还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变了质。
他会下意识在清理工具时多准备一套无菌手套和针嘴。看到水果店门口摆着品相好的樱桃,会多瞥两眼,然后立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心里骂一句没出息。程砚秋带来的饭,他不再推拒,只是沉默地吃完,再把一次性餐盒洗干净,晾在角落——仿佛这样,就能撇清些什么。
程砚秋的话也不总是多的。很多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边,看厚重的书,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纹身机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竟也生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有一次,江屿淮正给一个客人纹一条复杂的般若,全神贯注,额角的汗快滴下来也顾不上擦。忽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尖捏着一片干净的纱布,轻轻按在他额角,吸走了几滴汗珠。
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江屿淮浑身猛地一僵,针尖差点打滑。客人不满地哼了一声。他猛地偏头躲开,撞进程砚秋平静的眼神里,仿佛刚才那个越界的举动只是顺手掸掉一点灰尘。
“汗要滴到别人背上了。”程砚秋低声说,收回手,仿佛无事发生。
江屿淮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手上,背上寒毛都立了起来。那一下触碰短暂至极,却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神不宁,手下线条差点走了样。客人走后,他几乎是恶狠狠地瞪向罪魁祸首。
程砚秋抬起头,眼神无辜:“怎么了?”
江屿淮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他没法质问,难道说“你别碰我”?显得他多在意似的。
他只能憋着火,把工具碰得砰砰响,用更大的动静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
程砚秋看着他近乎炸毛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低下头。书页很久没再翻动。
程砚秋每次来总变着花样带吃的。一次他带来一份芒果糯米饭,甜腻的味道弥漫在满是消毒水味的空气里,格格不入。
江屿淮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勺子。太甜了,甜得发苦,噎在喉咙里,下不去。
“不好吃?”程砚秋问。
“……腻。”江屿淮哑声说。
“下次换别的。”程砚秋很自然地把那份他没动几口的饭拿过去,拆开自己带来的另一份三明治放到江屿淮面前。
江屿淮看着他那份被拿走的芒果饭,看着程砚秋平静的侧脸。他没办法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没办法放下过去重新这样相处。
情绪积压到一个临界点,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傍晚爆发了。
这天生意奇差,连续几个客人放了鸽子,退了定金。设计稿怎么画都不满意,撕了好几张。空调似乎也坏了,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焦糊味,闷得人喘不过气。程砚秋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外面街道燥热的废气。
他手里拎着一盒洗好的草莓,红得刺眼。
“巷口买的,说是什么奶油草莓就想着买来试试,”他把盒子递到江屿淮面前,“尝尝?”
江屿淮正烦躁地跟一张转印纸较劲,头也没抬,语气冲得像吃了炸药:“放那儿就行。”
程砚秋把草莓放在台上,看了眼他手下揉得皱巴巴的纸:“不顺?”
“嗯。”江屿淮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度不耐。
“要不要帮忙?”
“不用。”他拒绝得又快又硬。
空气凝滞了几秒。程砚秋没走,站在工作台边,安静地看着他。但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经上。
江屿淮猛地扔下笔,抬起头,眼底布满红丝,积压了数日的压力,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口子,不管不顾地倾泻出来,声音嘶沙哑的难听:“你每天往这儿跑到底想干嘛?!我记得你学校在杨浦区吧,天天来回一个小时,你很闲吗!你没别的事可做了吗?你的同学你的朋友呢?围着我这种……”他顿住了,那个“废物”或者“烂人”的词在舌尖滚了滚,又死死咽了回去,只剩下剧烈的喘息。
他愣住了,这是他这几年第一次发火,甚至发泄对象还是……想起刚刚自己那副狰狞样子,越来越像那人,那个罪人。
程砚秋静静地看着他爆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深了些。等他吼完,才平静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想干嘛,你五年前不就知道了?”
江屿淮像被瞬间掐住了脖子,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血色唰地从脸上褪尽,只剩下惨白。他看着程砚秋,看着那双映出自己狼狈不堪模样的眼睛。
程砚秋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两人之间只剩下狭窄的工作台相隔,纪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沐浴露味,混着外面带来的暑气。
“我找你,不是因为那刀。”程砚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滚烫的东西,“那刀早就不疼了。”
他的目光落在纪晨剧烈颤抖的手指上,那上面还有不少练习时留下的新旧墨点。
“江屿淮,”他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砸在纪晨摇摇欲坠的心防上,“疼的一直是你。”
江屿淮猛地后退,脊背撞在冰冷的工具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眼前一片漆黑。
程砚秋没有再逼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里是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以及那份一成不变的温柔。
“草莓记得吃。”最终,他低声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风铃晃动着,发出凌乱的脆响,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狼狈的他和凌乱的地板。
江屿淮沿着工具架滑坐到冰冷的地上,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颤抖着肩膀,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盒鲜红的草莓还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只是有几颗早掉落在地上,摔得软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