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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万象楼内群魔乱舞   “此地 ...

  •   “此地不宜久言,”清弦目光扫过窗外渐暗的天色,“边走边详谈吧。带我再去看看那两处现场,或许白日里遗漏了什么。”

      蒙和颔首:“好。”

      两人策马穿过沉寂的街道,首先抵达了那条发现第一具尸体的阴暗小巷。

      日头西斜,高墙投下更深的阴影,将巷子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暮色中。

      昨日泼洒的鲜血已然干涸成一片深褐近黑的污迹,渗入砖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甜腥与铁锈混合的腐败气味。

      清弦并未急于上前,而是立于巷口,目光如鹰隼般细细扫过每一寸地面、墙壁。

      片刻后,他缓缓踱至那面钉过尸体的墙壁前,蓦地抽出腰间软剑。

      剑尖并非用于劈砍,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准的角度,轻轻刮擦那大片深色污迹的边缘。

      “你看,”他低声道。

      剑尖刮下的,并非预想中厚厚的血痂,而是极薄的一层暗红色粉末状物质,其下的砖石纹理依稀可见。

      “这血迹太浅薄了,根本不像是心脏被剖开、鲜血喷涌溅射所能形成的量级。”他随即用剑尖指向地面那些早已被勘验过数次的、看似喷溅状的血痕,“再看这些,形态虽像,但总量远远不够。尸体,绝非在此地被杀害。它是被搬运至此,刻意布置成现场的。”

      蒙和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土屑,放在鼻尖嗅了嗅,脸色更加阴沉。

      接着,两人又策马来到悬挂第二具尸体的石牌坊下。

      巨大的石制牌坊在暮色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投下狰狞的剪影。

      蒙和在下方持火把照明,清弦足尖一点,身如轻燕般悄无声息地掠上了数丈高的横梁。

      横梁宽阔,积着厚厚的灰尘。

      蒙和之前上来时,只发现了一个模糊的血脚印。

      清弦却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了冰凉的石头表面,指尖细细摩挲着某处。

      “蒙和,上来。”他低唤一声。

      蒙和依言提气纵身,也跃上横梁。

      清弦指着横梁上一处极不起眼的磨痕:“看这里。”

      那似乎是绳索拖拽摩擦留下的痕迹,但非常浅淡,只有寥寥数道,且断断续续。

      “若是活人被吊死,垂死挣扎时,双脚乱蹬,绳索剧烈摩擦,绝不止留下这般轻微浅显的痕迹。”

      清弦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况且,仵作验尸录写明,死者指甲缝异常干净,并无木屑麻丝之类挣扎时应有的残留物。眼球、口舌亦无窒息而亡的典型特征。这一切都说明,他是在死后才被悬挂于此的。”

      “但凶手为何要多此一举?”蒙和皱眉,环视着这座高大的牌坊,“选择如此显眼的地方……”

      “示威?抑或是……某种仪式?”清弦眼中寒光一闪,跃下横梁。

      回到大理寺时,已是华灯初上。

      少卿宋丞仍在堂内,眉头紧锁,他对面站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发抖的小乞丐,手里紧紧攥着几枚铜钱。

      见蒙和与清弦进来,宋丞正好问完话,摆摆手,示意衙役带小乞丐出去。

      那孩子经过两人身边时,头埋得极低,脚步踉跄,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可问出什么?”蒙和径直问道。

      宋丞深吸一口气,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青白,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乞丐……他说他那晚缩在墙角狗洞里避风,半睡半醒间,听见有沉重的拖拽声……”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复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他说,他透过杂物缝隙,看见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婆子,正费力地拖着一个巨大的、用破麻袋裹着的长条物事,那东西沉得很,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暗痕……老婆子将麻袋拖到巷口明亮处,猛地扯开!”

      宋丞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音:“里面露出的,赫然是一具苍白的人尸!那老婆子手法快得吓人,抬手间,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只听‘噗噗’几声闷响,几根长钉就已深深楔入尸体四肢和脖颈,将其牢牢固定在砖墙上!接着,她五指成爪,猛地插进尸体的胸膛,就那么一掏一扯——一颗血淋淋、似乎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脏就被她抓了出来!”

      堂内烛火跳动了一下,宋丞的喉结滚动着:“那乞丐说,就在心脏被掏出的瞬间,那具尸体就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缩干瘪下去!只剩心口那个破洞,还在汩汩地向外冒着粘稠的血液……”

      “然后呢?”蒙和追问道,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然后……”宋丞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那老婆子……她、她举起那颗人心,就像吃果子一样,几口就吞了下去!而吞下之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宋丞的眼中也流露出后怕:“那乞丐发誓说,他亲眼看见,那老婆子的身体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响,皱纹迅速消失,佝偻的腰背挺直起来,花白的头发转瞬间变得乌黑亮泽……不过眨眼功夫,她就从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面容娇俏的小姑娘!”

      “她……她还转过头,似乎朝乞丐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了一阵笑声……”宋丞试图模仿那笑声,那是一种极其欢快、清脆,却又与眼前恐怖情景格格不入,因而显得无比诡异森然的少女笑声。

      “咯咯咯……就像这样……在那种地方,那种场面下……那乞丐当时就差点吓疯了。”

      笑声在肃穆的大理寺正堂内回荡,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寒。

      蒙和与清弦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

      吞心化形?这已远超寻常凶案的范畴了。

      “吞了?一整颗活生生的人心?!”蒙和猛地从案边站起身,带得身后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他眉头拧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怀疑,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那东西腥韧无比,骨肉难分……常人如何下咽?又如何能吞得下去?!”

      宋丞的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重重地点了下头,语气却异常肯定:“回将军,那乞丐……确实是这般说的。下官反复追问细节,他虽吓得语无伦次,但对此节言之凿凿。”

      蒙和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侥幸的揣测:“会不会……是那乞儿为了骗取赏钱,自己编造出的荒唐谎言?这等怪力乱神之事,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宋丞缓缓摇头,他的目光投向方才小乞丐消失的门口,仿佛还能看到那孩子瑟瑟发抖的背影。

      “将军,下官初时也有此疑。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但那孩子陈述时,整个人蜷缩得像只受惊的虾米,牙齿不住打颤,额头上全是冷汗。尤其是当他说到‘吞心’和‘变脸’时,瞳孔骤然放大,呼吸急促,那是彻头彻尾、浸入骨髓的恐惧,绝非市井无赖为了几文钱所能伪装出来的。下官审问过无数犯人,真话与谎言,还分得清。”

      “看来,这龙潭虎穴般的万象楼,是非得亲自去闯一遭不可了。”蒙和深吸一口气,指尖重重地点在案几之上,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与你同去。”清弦的声音淡然却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蒙和心头一暖,伸手重重一拍清弦的肩膀:“好兄弟!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说着,他起身就要往外走,那一身凛然正气和惯于发号施令的姿态展露无遗。

      “且慢。”清弦却站在原地未动,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就打算……这般模样去?”

      “嗯?”蒙和顿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玄色劲装和腰间的制式佩刀,一脸不解,“这般模样有何不妥?莫非还要带上兵马不成?”

      清弦轻笑摇头,折扇虚点了点他周身:“蒙兄,你这一身杀伐之气,步履生风,目光如电,不像去那笙歌燕舞之地寻欢作乐的豪客,倒像是去抄家灭寨、肃清妖孽的将军。只怕刚踏进门槛,就得被人家当作砸场子的,给‘请’出来了。缺的是那几分纵绔子弟的浪荡气息,多的嘛……全是这不合时宜的正气浩然。”

      一旁的宋丞闻言,想象了一下蒙和板着脸闯进温柔乡的场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又赶忙以拳掩口,强忍了回去。

      蒙和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不由失笑:“倒是我心急了。还是清弦你想得周全。那依你之见……”

      “走吧,”清弦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转身便向外行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欲入销金窟,先换纨绔衣。”

      子时将至,月隐星稀。

      城东黑松林内,两块巨大的墨色怪石如门神般矗立,石上“无忧市,来此无忧”的朱砂符咒在火把微光下恍若流动的鲜血。

      两道身影准时出现在石前,与先前已截然不同。

      蒙和身着一袭用金线绣着繁复云纹的白锦袍,内衬却是极为扎眼的绯红色绸衫,领口微敞,显出几分不羁。

      一头墨发以一枚精巧的鎏金飞羽冠高高束起,额前垂下两缕散发,马尾辫上还缀着几条细小的金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熠熠生辉。

      他本就相貌英武,此刻刻意修饰下,活脱脱一位锋芒毕露、家世显赫的世家公子哥。

      一旁的清弦则选择了另一种风格。

      一身上好的月白底色翠竹暗纹杭绸袍,外罩一件轻薄如烟的青色纱衣,腰间束着一条品相极佳的羊脂白玉带,垂下丝绦。

      他并未束冠,墨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根素雅的青玉簪松松挽了部分,其余如瀑般散落肩头。

      手中一柄湘妃竹骨制成的折扇轻摇,扇面上是精心手绘的墨兰图,更衬得他气质清冷孤高,眉宇间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一丝忧郁,像极了那些心怀难言隐痛、来此寻求慰藉的贵族文人。

      两人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那一丝古怪的笑意,随即一前一后,步入了怪石后弥漫起的淡淡雾气之中。

      道路曲折诡异,雾气时浓时淡,仿佛踏入了某种阵法。

      约莫半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巨大的废墟遗址上,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竟凭空出现了一座不夜之城。

      街道两旁楼阁林立,旌旗招展,酒肆、赌坊、当铺、乃至售卖奇珍异宝的摊位鳞次栉比,空气中混合着酒香、脂粉香和一种奇异的香料气味。

      往来行人衣着各异,有的绫罗绸缎,有的奇装异服,甚至不乏面带刀疤、目露精光的江湖客,但人人脸上似乎都带着一种放纵的、逃离了世俗规范的轻松笑意。

      这里的热闹与京城的肃穆截然不同,充满了光怪陆离的生机与一种隐藏在繁华下的混乱。

      蒙和与清弦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不动声色地继续深入。

      越是往里,景象越发奢靡。

      最终,他们在一座极为庞大的朱漆高楼前停步。

      楼高数层,飞檐翘角,每一层都挂满了大红灯笼,丝竹管弦与娇笑劝酒之声如热浪般扑面而来。

      楼前一块巨大的水牌周围,挤满了衣着华贵的男子,正兴奋地议论着,将手中描金绘银的名帖投入一个个标着美人芳名的玉匣中。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清弦低声在蒙和耳边道,“看这阵仗,怕是正赶上他们每月一次‘群芳竞艳’的日子,连平日难觅芳踪的一等花魁,今日也会露面接受邀约。”

      清弦自然地搭住蒙和的臂膀,如同一位熟客般引着他向前挤去。

      只见那水牌之上,罗列着一个个或雅致或香艳的名号,每个名字下方都缀着令人咋舌的缠头资费。

      蒙和目光扫过,忽然在一个名字上停住,只见那名字清雅脱俗,与周遭的靡靡之气格格不入,不由低声讶道:“青莲…红梅?想不到在这般地方,竟会用了这等清雅的字号。”

      他这话声音虽不高,却恰好被一位守在门口、眼神精明、穿着一身绛紫色团花缎衫的掌事听了去。

      那掌事眼睛一亮,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迎了上来。

      “公子真是好眼光!”掌二笑容可掸,声音压低了些,语气中带着几分推崇,“这两位可是我们楼里新晋的一等花魁,不仅容貌出众,才情见识更是远超常人,寻常客人连见一面都难。”

      蒙和闻言,轻叹一声,手中折扇微微一合,语气怅然:“实在是可惜啊。我们兄弟二人此番只能在此停留七日,今天已是第三日。再过几天便要离开,恐怕无缘领略这两位姑娘的才情了。”

      他略作停顿,摇头一笑,像是自嘲般说道:“看来我身边那万两黄金,此番是要原封不动地带回去了。”

      清弦见状,也立即跟着附和,语气同样惋惜:“是啊,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来。实在是心有遗憾。”

      掌二一听,再细看二人气度雍容、衣饰考究,绝不像普通人物,心头顿时一紧——这两条大鱼,可不能就这么放跑了!

      他连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二位公子,请随我来。”

      说着便殷勤地将蒙和与清弦引至楼内一间装潢雅致的偏厅。

      厅中熏香淡淡,屏风掩映,格外安静。

      掌二这才拱手一礼,笑道:“既然二位诚心如此,容我去探一探那两位姑娘的意思。若她们愿意,破例一见也未尝不可。只是……”

      他话锋稍顿,面露难色,“这价钱方面,恐怕要比平常翻上一番……”

      蒙和朗声一笑,袖袍轻拂:“钱不是问题,只要值得。”

      清弦也点头应和:“正是,我们只求尽兴。”

      掌二脸上顿时堆满笑意:“好!那就请二位稍坐,我这就去安排。”

      他退出几步,又回头一揖,这才匆匆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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