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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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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暖回家了,她好久没回家了。总感觉上次回家,躺在她的小床上是好久好久之前了。
陈俞欢还是给她发消息。
但那些消息总是像骚扰短信一样,随时干扰夏暖的生活。自从生病以来,她除了林湾之外,没再和任何一个人有这么密切的联系了。
【陈俞欢】:准备写首歌。
夏暖收到这条消息后,内心有点开心。上次陈俞欢告诉她觉得自己写的歌没人懂,所以一直不敢再写歌,她劝了他。
【小阳】:很好啊,打算叫什么。
【陈俞欢】:没想好…想问问歌迷。
夏暖一顿。歌迷?
哦,在说她吧。
【小阳】: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陈俞欢捧着手机,靠在床头。他好久没见过夏暖了,他不知道夏暖为什么不去了。
问问。
【余欢】:你最近怎么没来?
一会儿,才有消息弹出。
【夏暖】:哦,最近有点忙,就没时间去了,下次。
陈俞欢理解她,知道她有自己的事,而且她长的,很像一个学习很好的乖乖女,应该是个大学生吧。
但他想见她。
【余欢】:周五有空吗,周五晚上我会去余温。
啧,怎么不回了。
我是不是太主动了?人家愿意吗?
陈俞欢把手机熄屏,又开,又熄屏。终于是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夏暖】:好。
夏暖的家没有医院距离酒吧那么近,要坐几站公交车,所以她没怎么去。
好久没去了,她也想听他唱歌。
周五的夜晚,灯光昏黄如旧梦。
陈俞欢在吧台前坐着。林湾盯着他。
陈俞欢察觉到有人看着他,抬眼对上了林湾的目光:“怎么这么看着我?”
林湾先“啧”了一声,然后带着质问的口吻问:“阿俞,没见你这样过。”
陈俞欢刚要开口反问,他看到了在酒吧门口的夏暖。他招招手。
林湾翻了个大白眼,去切柠檬了。
“陈俞欢。”夏暖走过来和他打招呼。
陈俞欢轻声回应了她,又强调:“下次叫我阿俞就行,”又怕不妥,补了一句,“不愿意就算了。”
“大家都叫你阿俞吗?”
“嗯?”陈俞欢顿了一下,“嗯,熟悉的人都这么叫。”
“那我以后就叫你阿俞。”
陈俞欢笑笑,耳朵悄悄染上了红晕。
林湾递给她柠檬水,让她自己去玩。
夏暖还是坐在那个角落,等着陈俞欢上台唱歌。陈俞欢拿着吉他,坐在椅子上,调了调麦克风高度。
酒吧里没什么人会注意驻唱歌手,该谈工作的谈工作,该聚会的聚会,只有一些人,会为他们叫好。
“唱的好!”
夏暖听着台上的陈俞欢唱歌,很好听,她很喜欢。却突然被胃部一道尖锐的绞痛撕裂。
她猛地弓起身子,冷汗如冰珠般从额角滚落,迅速浸透薄薄的后衫。
她试图撑住沙发扶手站起来,视线却猛地一暗,整个世界像断电般摇晃。
膝盖发软,她向前踉跄了一步,手指在空中无力地抓了一把——却什么也没抓住。
就在这时,歌声停止。
陈俞欢刚放下话筒,目光扫过台下时骤然定住。他赶紧从台上走下,冲向她,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她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惨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连呼吸都变得浅促。
“你怎么了?”
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她嘴唇翕动,气若游丝:“胃…好疼…”
陈俞欢瞬间紧张起来,又不知道如何处理,他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让夏暖靠在靠背上,自己去了吧台找林湾。
林湾闻声:“快!去医院!”
声音劈开嘈杂的音乐,像一把刀划开所有伪装的平静。
灯光扫过他们慌乱的身影,在墙上投下急促晃动的剪影,仿佛整个世界突然加速崩塌。
医院病房的夜晚,寂静被无限放大。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仪器的滴答声、其他病房压抑的咳嗽声,都能清晰入耳。
夏暖侧躺着,胃部的隐痛像永不疲倦的潮汐,一阵阵袭来,剥夺着她的睡意。
她摸索到枕边的手机,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了她汗湿的额角。
点开那个没有命名的音频文件,嘈杂的背景音先涌了出来——杯盏碰撞声、模糊的谈笑声,然后是吉他弦被轻轻拨动的几个零散音符,接着,一个清冽的嗓音哼唱起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
是陈俞欢在“余温”练习时,她偷偷录下的。
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像带着温度的清泉,缓缓流过她疼痛的神经。
夏暖闭上眼,想象着自己还坐在那个温暖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柠檬的清新,而不是这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
他的歌声是她对抗孤独和恐惧的堡垒。
录音里,还能听到陆然压低声音的笑语:“…阿俞,你这段旋律是不是又改了?感觉比上次好听点…诶,你看夏暖听得多认真…”
接着是陈俞欢似乎带着一丝窘迫的低声制止:“…练你的琴。”
夏暖的嘴角在黑暗中轻轻扬起。
陆然总是这样,有意无意地制造着各种机会,把陈俞欢往她这边推。
而她,一面感激着这点滴的温暖,一面又因林湾的提醒和自身的情况而倍感煎熬。
她知道林湾是对的。
她的生命可能就像沙漏,剩下的时间清晰可见,不断流逝。开始一段感情,无论对她自己,还是对陈俞欢,都太不公平,也太残忍。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听听歌就好,远远看着就好。
可是心,却不听话。
它会在他看过来时加速跳动,会因为他一句简单的关心而雀跃半天,会忍不住去记录所有关于他的细微末节。
她听到外面有声音,有人在交谈。
走廊里冰冷的塑料长椅,陈俞欢僵直地坐着,林湾的话像惊雷一样在他耳边反复炸响。
“胃癌晚期…”
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她苍白的脸,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总是带着淡淡倦容却努力微笑的样子,还有那杯永远喝不完的柠檬水……原来那不是矫情或特殊癖好,那是她与病痛抗争中,唯一能被允许的、对正常生活的一点微小模仿和坚持。
他想起自己曾问她为什么只喝柠檬水,她那句轻飘飘的“怕醉”……现在想来,那微笑背后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苦涩和无奈?
而他,竟然从未深究。
林湾在一旁低声打着电话,声音哽咽地向夏暖的父母说明情况。
挂断电话,她看到陈俞欢失魂落魄的样子,走过去轻轻坐下。
“对不起,阿俞,一直瞒着你。”
林湾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歉疚。“是暖暖的意思…她不想让别人用同情或异样的眼光看她,尤其是在…在她喜欢的地方。”
陈俞欢猛地抬头:“喜欢的地方?”
“嗯。”林湾点点头,眼圈泛红,“‘余温’对她来说,是除了医院以外最能让她感觉还‘活着’的地方。你的歌…对她很重要。她说,听着你的歌,好像疼痛都能减轻一些。”
陈俞欢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和疼痛蔓延开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歌声,竟然承载着这样的重量。
直到医生走进病房。
再到医生走出来,表情凝重但语气平稳:“情况暂时稳定了,急性胃痉挛,已经用了药。病人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和劳累。现在转入肿瘤科病房观察。”
夏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像是褪尽了所有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陈俞欢的心紧紧揪着,目光一刻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夏暖的父母很快赶到了。方萍一看到女儿的样子,眼泪就掉了下来,强忍着没有出声。夏伟利眉头紧锁,脸色沉重,看向陈俞欢和林湾的眼神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后的迁怒。
又是一阵忙乱,医生叮嘱,护士用药。等到一切稍稍安定,夏暖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剧烈的疼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无力。
她看到床边的父母,看到一脸担忧的林湾,最后,目光落在了站在稍远处、脸色苍白的陈俞欢身上。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夏暖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了,他知道了。
病房里一阵难言的沉默。方萍擦了擦眼泪,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暖暖,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夏暖轻轻摇头,声音微弱:“妈,爸,湾湾…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她的目光始终不敢再看陈俞欢。
林湾见状,拉了拉方萍和夏伟利的衣袖,低声说:“叔叔阿姨,我们先出去一下,让医生再详细说说情况。”
她给陈俞欢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下。
夏伟利似乎想说什么,被方萍轻轻拉住,摇了摇头。两人跟着林湾默默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显得格外清晰。
夏暖垂下眼睫,盯着雪白的被子,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良久,她才鼓起勇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的。”她的声音带着刚经历过痛苦的沙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怕你觉得…晦气。”
最后一个词,她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陈俞欢的心脏。
晦气?他怎么会觉得她晦气?
他只觉得心疼,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上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看到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因为输液而显得有些冰凉。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握进掌心,然后轻轻塞回温暖的被子里,仔细地掖好被角。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笨拙却又极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