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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开始 周末转瞬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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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转瞬即至。
对于邓亦晴来说,这是充满期待的一天,意味着可以穿上漂亮的新裙子,家里会来很多客人,变得异常热闹,或许还能吃到平时不被允许多吃的精致小蛋糕。
但对于谢与尘而言,这一天像是一场缓缓逼近的审判。几天来,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眼底的青黑越发明显,本就瘦削的脸颊似乎又凹陷了几分。宋婉兮担忧地询问了几次,甚至请家庭医生来看过,也只得到“可能有些水土不服,需要时间适应”的结论。她只能更加细心地安排饮食,叮嘱阿姨炖些安神的汤水。
谢与尘对这一切关怀报以沉默和更加乖顺的态度。他像一只受惊的雀鸟,将自己缩得更紧,尽可能降低存在感,同时用那双过早成熟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这个华丽牢笼里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家庭聚会定在晚上。下午时分,别墅里就开始忙碌起来。阿姨们忙着布置客厅、准备餐点,花园里也挂起了闪烁的串灯。
邓海亲自拿了一套崭新的小西装来到谢与尘的房间。藏蓝色的面料,剪裁合体,搭配着白色衬衫和小领结。
“试试看合不合身,”邓海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今晚来的都是邓叔叔很重要的朋友,亦晴也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们是家里的小主人,要表现得体。”
“小主人”三个字像针一样刺了谢与尘一下。他顺从地接过衣服,低声道谢:“谢谢邓叔叔。”
换上西装后,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而精致的男孩,只觉得那身华服像一层冰冷的铠甲,束缚得他喘不过气。镜中男孩的眼神空洞而惶恐,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傍晚,宾客陆续抵达。别墅里顿时充满了笑语喧哗、香水味和雪茄的气息。来的大多是商界人士及其家眷,男士们西装革履,谈笑风生,女士们珠光宝气,优雅得体。孩子们则被安排在偏厅玩耍,由保姆看着。
邓海果然如他所说,带着谢与尘和邓亦晴,像展示一对珍贵的瓷娃娃般,穿梭在宾客之间。
“王总,李董,这是小女亦晴,这是家里新来的孩子,叫与尘。”邓海介绍得自然无比,手温和地搭在谢与尘的肩上。那手掌的温度却让谢与尘脊背僵硬,几乎要忍不住颤抖。
“哦?这就是老邓你新收养的孩子?看着很机灵嘛。”一位大腹便便的王总打量着谢与尘,目光带着商人的精明审视。
“是啊,孩子挺可怜的,父母都不在了。我看他聪明,就带回来给亦晴做个伴。”邓海语气惋惜,表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怜悯,“与尘,快问王伯伯好。”
谢与尘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依言乖巧地低声问好:“王伯伯好。”
“好好好,乖孩子。”王总哈哈笑着,拍了拍邓海的肩膀,“老邓啊,你可是做了件大善事啊!”
邓海笑着谦虚,眼神却瞥向不远处另一位一直沉默打量着谢与尘的中年男子——顾父。顾宣的父亲。
邓海带着两个孩子状似无意地晃到了顾父附近。
“顾兄,今天怎么一个人?夫人和顾宣没一起来?”邓海寒暄道。
顾父收回落在谢与尘身上的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她们女人家另有节目。这就是你上次提到的那个孩子?”
“是啊,谢与尘。”邓海加重了“谢”字的读音,手依然搭在谢与尘肩上,仿佛是无意的动作,“与尘,这是顾伯伯,顾宣姐姐的父亲。”
谢与尘抬起头,对上了顾父那双深邃探究的眼睛。那目光不像其他宾客那样带着随意的好奇或客套的赞赏,而是像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内在的什么秘密。谢与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几乎可以肯定,顾父知道些什么!关于他的父亲!关于邓海口中的“过去”!
他感到邓海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又像是警告。
他再次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重复:“顾伯伯好。”
顾父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又仔细看了他几眼,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力:“谢……与尘。好名字。你父亲……一定是个很有文化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谢与尘心中激起惊涛骇浪,也在邓海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冷意。
邓海笑着接话,自然地将话题引开:“是啊,可惜天妒英才。不说这个了,顾兄,最近高尔夫练得怎么样?下次约一场?”
两个男人很快聊起了别的话题,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
但谢与尘却像被钉在了原地。顾父那句话,那个眼神,几乎证实了他的猜测——他的身世,他父亲的死,绝不像邓海说的那么简单!而邓海带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某些人“看到”他,比如顾父!他就是那个“证明”!
接下来的时间,谢与尘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跟着邓海,重复着问好、微笑、回答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几岁了?”“上学适应吗?”“喜欢这里吗?”)。他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冷眼看着下面这场虚伪的盛宴。
邓亦晴倒是如鱼得水,像只快乐的花蝴蝶,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接受着叔叔阿姨们的赞美,还拉着谢与尘想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小伙伴,却被他异常沉默和抗拒的态度弄得有些扫兴。
“你怎么了嘛?”趁大人们不注意,邓亦晴小声抱怨,“今天一点都不好玩!你都不理人!”
谢与尘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和羡慕。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宴会进行到一半,谢与尘感觉快要窒息了。他借口要去洗手间,逃离了喧闹的客厅。
他并没有去洗手间,而是躲进了二楼走廊尽头一个堆放杂物的昏暗小阳台。这里相对安静,只有楼下隐约的谈笑声传来。
他靠在冰冷的玻璃门上,大口呼吸着窗外微凉的空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
就在这时,他听到楼下花园里传来两个男人压低的谈话声。声音很熟悉——是邓海和顾父!他们似乎也为了避开人群,来到了花园僻静处。
谢与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将自己藏得更暗处,竖起了耳朵。
“……邓海,明人不说暗话。”顾父的声音听起来比在室内冷硬了许多,“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办?一直养在身边?你就不怕养虎为患?”
邓海的笑声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嘲讽:“顾兄多虑了。一个孩子而已,能翻起什么浪?养着他,不过是全了我一点名声,也给亦晴找个玩伴。何况……留着他,有时候比让他消失更有用,不是吗?至少能让某些还惦记着旧事的人……安分一点。”
“旧事?”顾父冷哼了一声,“谢涯的事,你确定都处理干净了?我可听说,他当年那个忠心耿耿的助理,最近好像回国了。”
邓海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跳梁小丑,不足为虑。他翻不出什么花样。至于顾兄你……我们两家如今利益交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些事,过去了就最好让它永远过去。你说呢?”
楼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谢与尘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他听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父亲的名字再次被提及!“处理干净”、“忠心耿耿的助理”、“回国”……这些词汇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真相:他父亲的死,绝对和邓海有关!而且,似乎还有知情人存在!邓海留着他,是为了威慑那个知情人?还是为了别的?
“我只是提醒你一句。”顾父最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疏离,“别忘了,纸包不住火。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离开了。
谢与尘瘫软在阳台冰冷的地面上,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模糊的、关于仇恨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心中滋生。
他不是棋子。
他可能是……复仇的火种。
只是这火种太过微弱,随时可能被周围的黑暗吞噬。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厅的,也不知道后来的宴会是如何结束的。他像个游魂一样,机械地完成着一切。
当晚,夜深人静之时,谢与尘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卧室的门。这一次,他没有去听书房的声音,而是凭借着白天的记忆,像一道影子般,小心翼翼地溜向了邓海的书房。
他知道这极其危险,但他必须知道更多!那个“助理”是谁?有没有什么证据?
书房门锁着。但他记得白天似乎看到宋婉兮从书房旁边的储物柜里拿过东西……他试着轻轻拉动那个柜子的抽屉。
其中一个抽屉,竟然没有锁紧!里面放着一些备用文具和旧文件。他心跳如鼓,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手指颤抖地翻动着那些纸张。
大部分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就在他快要放弃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冰冷的物体——那是一枚藏在文件袋下面的老旧U盘。
U盘的标签上,用极细的笔写着两个模糊的字母:X.Y.
谢涯?
谢与尘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来不及细想,飞快地将U盘攥在手心,塞进睡衣口袋,然后将一切恢复原状,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