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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门外那个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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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又在看着自己。
自从将谢沁然送回药宗后,谢清羽便感觉到那股视线的存在感越发强烈了。不论他身在何处、不论白天黑夜,哪怕是深夜入梦,也能感觉有个人趴在自己的床边盯着自己,可每每睁开眼,却是连一只飞虫都捕捉不到。
这种无形的注视如同无处不在的薄雾,既轻柔又难以忽视。它不带恶意,却也不含善意,只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执着的关注,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时不时会轻轻触碰着他的脊背,让谢清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时常能感觉到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有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那目光冰冷而深邃,充满了未知与危险。
谢清羽努力说服自己那只是错觉,但那份被注视的感觉却愈发强烈,仿佛能穿透灵魂,直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他并不是怕鬼神之人,亦或者说,他从来不信这些东西,偶尔有纯阳宫的道士来刀宗找静虚一脉的旧友交流道法时,谢清羽也总能淡然处之,对世间种种超自然现象抱以探究而非畏惧的态度。
但这次的不同寻常,让他不禁开始重新审视起自己的认知边界。这种感觉,既非源于外界的风声鹤唳,也非内心深处的无端臆想,而是一种微妙且真实的存在,仿佛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渗透入了自己的生活之中。
如此精神压迫多日,再加上每天都在赶路,再强的意志力也受不住这般折磨,谢清羽最终身心俱疲,在路过一间寺庙时,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走了进去。
才刚踏入寺庙的大门,随着一阵醍醐灌顶的撞钟声,那股炽热的视线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谢清羽心里打了个突,哪怕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接受自己好像被脏东西缠上了的事实。
他环顾四周,寺庙内香烟缭绕,佛像庄严,一派宁静祥和之景,与外界的纷扰截然不同。谢清羽深吸一口气,心中的重压似乎减轻了几分,这种难得的宁静让他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
也许是现在比较早,所以寺庙内并没有几个人,只有零星几个小僧在打扫落叶,不远处的正殿传来了僧侣们的诵经声,低沉而悠扬,如同远古的钟声般低沉清脆,阳光透过古老的窗棂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为这庄严的殿堂增添了几分温馨与生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花香,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仿佛所有的烦恼与忧愁都随着这香气飘散而去。
侧殿有一位老僧正在闭目入定,谢清羽走了进去在面前的蒲团坐下,犹豫片刻,还是有些紧张地说道:“大师……我近日一直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但是根本找不到他在哪,偶尔还会觉得周边森冷无比,甚至有什么东西在碰我。但我根本看不见,那东西似乎半夜还会趴在我床头,可我什么都找不到,只能感觉一直在被窥探着,请问……有什么解决之法吗?”
那老僧听罢,慢慢睁开眼,正欲说什么,却是目光一凝,直勾勾地盯着门口——檐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虽然只露出半张脸,可神色阴郁,目光森冷,漆黑的瞳孔里似乎都泛着淡淡的血色,可以这般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寺庙里,可见并不是什么简单的小鬼。但现在还是清晨,这恶鬼还躲在阴影里不敢踏入殿中,或许可以赶在正午时分之前将他降伏。
到底还是有所提防,老僧防备地说道:“可是门外那小鬼吗?”
“门外?”谢清羽下意识回过头,然而青天白日,什么都没有。
“你看不见他,也感觉不到他的视线吗?”老僧见谢清羽迷茫之色不似做伪,又放心了几分——很显然,这小鬼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凶狠,虽然能进寺庙,但已经基本被压制住,想要除掉更是易如反掌。
“没,没有啊?”谢清羽没有老僧想得那么深。他现在只觉得心中恐慌,害怕自己居然被脏东西缠上,更害怕这东西竟然敢明目张胆跟进寺庙。
他突然想起来去救凌枫时那间破庙里模样诡异的神女像,周遭几乎尸山血海,一些志怪小说中的情节有关“献祭”“复活”的情节纷纷涌上心头。谢清羽打了个寒颤,咽了咽口水问道:“大师……那个东西……长什么样?”
“他啊……”老僧刚要再看一眼,就发现谢清羽的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一头泛着深红色的长发,身上穿着略显破败的衣服,甚至还带着血迹,手上拿着一把冒着血色长镰。因着背光,所以显得那张俊秀的脸庞格外阴森,双眼空洞无神,却似乎又能直勾勾地穿透人心。四目相对,甚至还歪着头咧嘴笑了笑,若非没有影子,简直和活人无异。
咚、咚、咚。
现在是撞钟的时间吗?不,不对……
老僧猛地一怔,手中的佛珠差点掉落,他急忙低诵佛号,试图稳住心神,可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和狂乱的心跳,无一不在彰显着他的恐惧。
隔壁还在诵经,身后便是佛像,而这小鬼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呸!什么小鬼?这简直就是恶煞啊!
“大师?”谢清羽连忙回过头,门口只有渗透进来的晨光,并无半点异常,可面前方才还游刃有余的老僧此刻正紧闭双眼,额角冷汗如雨直下,口中念念有词着他听不懂的佛经,可身子却是越压越弯,显然是抵抗不住这东西的威压。
谢清羽一时沉默下来,握紧了横在腰间的刀——他不是个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这东西显然是奔着自己来的,如果他当真如此凶险,那也应该由自己来承担。
于是他匆匆告别了老僧。谢清羽一走,那股压迫感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老僧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悻悻地坐直身子,下意识左顾右盼一下,就发现那恶煞不仅没走,甚至还在贡桌上挑挑拣拣,最后才嫌弃地拎起一颗苹果,见老僧在看他,还笑眯眯地招了招手,而后脚步一轻,抛着苹果晃悠悠地踏出了门槛。
老僧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只听见“啪嗒”一声,手中的佛珠应声而断,散落一地,每一颗都滚动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预示着某种不祥。老僧脸色聚变,他深知这串佛珠伴随自己多年,早已被诵经加持,具有不凡的灵性,如今突然断裂,绝非偶然。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惧,目光再次投向那已经空无一人的门槛,不由得为谢清羽捏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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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寺庙后,本应该出现在自己身边的视线却并没有出现。谢清羽甚至特意在门口等了你会儿,庙内也没有半点骚乱的动静,往远处走点,依旧没有那种被窥探的感觉。
难道……这东西真被镇压住了?
谢清羽不放心,在寺庙外又蹲守了一天,入了夜,还在不远处的客栈里守了一宿,然而事实证明那小鬼好像当真不见了,他心里既感欣慰又存疑虑。欣慰的是,那股缠绕多日的阴霾似乎终于散去,疑虑的则是,这一切是否太过顺利,仿佛背后隐藏着更深的未知。
但不管如此,少了纠缠,谢清羽松下一口气,赶回刀宗的步伐也快了几分,本来还剩一周的脚程,堪堪让他三天便回去了。
“清羽师兄回来了?”
才从船上下来,就有同门欣喜地凑上来打招呼,才想问他此次出行是否找到了医治的方法,可看着摘下帷帽后那醒目的一头白发,最终还是堪堪将话语收住,转而询问些其他有的没的东西。
谢清羽早年入门刀宗时便带着两个年幼的弟妹,宗门上下见他可怜,对他的照顾也更加上心。而谢清羽也是个讨喜的,武学造诣不说,平日里也会帮着同门,出去打擂台赛拿的奖金除了补贴家用照顾弟妹也会分出来给同门买些小玩意儿或是零嘴,因此他在宗门里的人缘极好。当年变故陡生,弟妹各自离去,谢清羽受打击太大一蹶不振,专心沉浸在武艺之中,逐渐到了忘我的状态,后来又带着谢沁然整日在外面跑,和宗门上下更是疏远了几分,如今见他回来神色释然,虽然遗憾依旧不知道如何医治,但见他不在纠结,也是打心底的为他高兴。
“清羽,等会儿去喝两……嘶!”
有一个同门师弟顺手将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正下意识想搂住,突然手背一疼,似乎被什么东西用力拍了一下。他连忙收回手,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谢清羽,然而对方一手拿着横刀一手拿着行李,怎么看都不是他动的手,其他几个同门都在附近,但若有动作自己定然会发现。
活见鬼了?
作为一个经常喜欢和静虚一脉弟子讨论民间离奇怪事的人,顾铮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及时收回手,对上谢清羽奇怪的目光,正想说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可想到这人又不信鬼神,最终只能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呃,好像被什么虫子叮了一下,没事,没事。”
谢清羽听他这么说,心下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他还以为那东西又跟过来了。
难得的重聚,就连平日里不怎么见到的师兄弟都在,谢清羽自然不会拒绝他们的热情,回去将行李放下,便跟他们去扬州酒楼小酌了几杯。有了上一次酒后失态的经历,谢清羽这次留了心眼,可推杯换盏间难免有些不受控制,酒一杯杯下肚,等回到宿舍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晕晕乎乎地和同门道个别,走进屋内时没看清被门槛绊了一脚,好险扶住旁边的架子才没狼狈地摔在地上。可这一下还是撞倒了什么东西,谢清羽眯着眼睛去看,才发现那是凌枫的木牌。
“哟,这几天太闹心了,都快把你给忘了。”
谢清羽俯下身去捡木牌,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让他一个没站稳直接跌坐在地,尝试了几次没能站起来,他也干脆摆烂地靠坐在地上,借着门外凄凄的月光打量着木牌,半晌,才小声嘀咕道:“人道亡者七日回魂,你的魂呢?难道作恶多端终于灰飞烟灭了?”
木牌自然不会回答他,而晚风寥寥,仿佛像某个人不满的控诉一般。谢清羽低低地笑了一声,屈指弹了一下木牌,尝试着站起身,才撑着蹲起来,又晕头转向地摔了回去。他干脆两腿蹬直,孩子气般地靠坐在门檐边,脑袋沉沉地往下点了点,渐渐地,便只剩下绵长的呼吸声。
月亮害羞地躲进云层里,轻柔的风从门前经过又折了回来。谢清羽手上的木牌泛着淡淡的红光,而他本人就像不舒服一般紧皱着眉头,时不时偏一下脑袋,忍无可忍似的抬手往鼻子前面拍了一巴掌,好像拂去了什么惹人嫌的东西一般又舒展开眉头。又一阵风过,树叶簌簌作响,如同轻声低笑,只见那木牌上的“凌枫”二字越发红艳,好一会儿,等浓云散开,月光又悄然撒了下来,这才惊觉谢清羽的身边不知何时蹲坐着一个人,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背上那把犹带着血色的长镰却在呼之欲出着此人的身份。
“这都能醉倒,还是这么没用啊。”
如同亡灵低语般低沉空洞的声音嗤笑着,谢清羽轻哼了一声,却没有睁开眼。男人笑得更开心了,一会儿捏捏他的脸,一会儿又捏着他的鼻子让他喘不上气,只能依靠本能挥着手去驱赶。折腾了好一会儿都不见这人醒,男人才觉得无趣般地收回手,撑着下巴静静地看了谢清羽的睡颜好一会儿,直到他因着夜深露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才犹豫了一会儿,将他打横抱起,迈步进屋,准备当一次好人给他送回了床上。
“小枫……”
细微的呢喃犹如平地惊雷般让男人僵硬在了原地。他低下头,怀里的人面颊泛红,显然还在醉着;双目紧闭,却是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胸前的衣服,好似生怕稍不注意放了手,就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男人下意识面露嫌弃之色,又反应过来这人已经彻底醉迷糊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谢清羽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的笑容,又心觉不爽,手痒般地戳了戳谢清羽的脸:“做什么美梦呢这么开心?”而后又扯了扯嘴角,故作不屑道:“不会是梦到我了吧,好恶心。”
谢清羽自然不会回应他。似乎是觉得脸颊不舒服,下意识耸起肩膀蹭了蹭,男人的手指不小心滑到了他的软唇上,微愣片刻,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鬼使神差地低下头,缓慢而又克制地在唇上落下了一吻。
男人呆呆地看着谢清羽近在咫尺的脸,呼吸匀称,因着旧疾而变得银白柔软的头发散落在脸上,那染白的睫毛也在微微颤抖,仿佛振翅的蝶,在他的心中掀起了万丈波澜。
疯了,真是疯了……
就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男人猛地站起身,甚至因为没站稳往后踉跄了几步。他捂着脸,堪堪只让那双犹带着血色的深邃眼眸露出来,只不过这平常贯来带着戏谑与冷漠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瞪大着——如果不是疯了,他一个已死之人怎么会听到心跳声在耳边轰鸣,清晰可闻。
砰砰、砰砰。
一个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就这么亮堂堂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好像……真的舍不得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