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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军威展示 ...

  •   萧景琰的旨意送到镇北关的那天,北境下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水顺着城楼的檐角倾泻而下,在青石板地面上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花。裴云昭站在帅府的正堂里,看着传旨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圣旨,跪下听旨。贺章跪在他左边,沈崇远跪在他右边,三人的官服下摆都被门口飘进来的雨雾打湿了。

      “……着兵部选派精干将领三名,即日北上,协助沈崇远筹备军演。五千副精良盔甲、五千把上等腰刀、三千张强弓、十万支箭矢,已由兵部调拨,不日运抵镇北关。钦此。”

      沈崇远叩首,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阴了很久的天突然放了晴。他转过身,对贺章和裴云昭说:“皇上这是下了血本了。五千副盔甲,五千把腰刀,三千张弓,十万支箭——北境军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了。”

      贺章笑了笑:“沈将军,皇上不只是给你送东西,他是要你演一场好戏给阿古达看。”

      沈崇远“嘿”了一声,把圣旨小心地收好,拍了拍胸脯:“放心。演兵法,老夫在行。”

      他说干就干。

      接下来的半个月,镇北关内外变成了一个大校场。从各地驻军抽调的三千名精锐骑兵陆续集结,这些士兵都是从北境军八万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身经百战,骑术精湛,刀法娴熟。沈崇远亲自带队操练,从清晨到日暮,从列阵到冲锋,每一个动作都反复打磨,直到整齐划一、毫厘不差。

      裴云昭每天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那片开阔地上尘土飞扬、马蹄声震天,心中越来越笃定。这些士兵,这些战马,这些刀枪盔甲,就是朝廷最有力的语言——比任何谈判桌上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兵部派来的三名将领也到了。领头的叫赵铁山,四十出头,黑面虬髯,一双眼睛亮得像刀锋。他是骑兵战的高手,曾在西北打过多次胜仗,经验丰富。另外两人一个是弓箭教头,一个是阵法教官,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

      “沈将军。”赵铁山看过北境军的操练后,直言不讳,“士兵的底子不错,但装备太差了。盔甲是旧的,刀是钝的,弓弦都松了。这次皇上调拨的装备到了,换上之后,战斗力至少提升三成。”

      沈崇远点了点头:“赵将军说得对。装备一到,立刻换装。三天之内,老夫要看到一支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北境军。”

      装备是在操练开始后的第二十天运到的。三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地从南边驶来,车上堆满了木箱,箱子里装着崭新的盔甲、腰刀、强弓和箭矢。卸货的时候,士兵们围了上来,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盔甲和刀枪,眼睛都亮了。

      “这是给咱们的?”一个年轻的士兵不敢相信地问。

      “是给咱们的。”他的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哽,“皇上没忘了咱们。”

      换装的那天,整个镇北关都沸腾了。

      三千骑兵,从头到脚换了新装。铁甲铮亮,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腰刀出鞘,刀刃上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栗;强弓上弦,弓臂的弹性比旧弓强了不止一倍。士兵们骑在马上,一个个挺直了腰背,脸上的疲惫和麻木被一种久违的骄傲取代了。

      沈崇远骑着马,从队列前缓缓走过,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他走了两遍,然后勒住马,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刀。

      “弟兄们!”他的声音洪亮如钟,“皇上没有忘记咱们!朝廷没有忘记咱们!今天,咱们要让那些蛮子看看,大景的铁骑,是不是他们能惹的!”

      “吼——!”三千人齐声高呼,声音震得城楼上的瓦片都在颤抖。

      裴云昭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那片黑压压的骑兵方阵,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想起自己刚到京城时,在礼部清吏司整理文卷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平淡如水,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此刻,站在镇北关的城楼上,看着三千铁骑列阵关前,他忽然觉得,自己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军演的日子定在五月初八。

      这一天,天公作美,万里无云。阳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镇北关的城墙上,将整座雄关染成了一片金色。关外的开阔地上,三千骑兵已经列阵完毕,分成左中右三阵,每阵一千人,阵型严整,旌旗招展。

      阿古达应邀前来检阅。

      他带了一百多名随从,骑马从北面而来,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金带,头上戴着一顶貂皮帽,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他的马是一匹高大的黑马,鬃毛浓密,四腿修长,步态稳健,一看就是草原上最好的马种。

      沈崇远带着赵铁山和几名将领,骑马出关迎接。双方在关外一箭之地相遇,阿古达和沈崇远互相打量了一眼,都没有下马。

      “沈将军,好久不见。”阿古达的汉话说得不错,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流利。

      “阿古达大汗,别来无恙。”沈崇远的声音不冷不热。

      二人对视了片刻,阿古达忽然笑了:“沈将军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沈崇远也笑了笑:“大汗倒是变了不少。听说最近吞了好几个部落,胃口不小啊。”

      阿古达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草原上的事,弱肉强食,沈将军应该懂的。”

      二人没有再多说,并马朝检阅台走去。检阅台搭在关城外的一处高地上,台面铺着红毡,上面摆着几把椅子,台上撑着一顶巨大的华盖,华盖下是给阿古达和沈崇远准备的位置。

      裴云昭和贺章已经在台上等着了。

      阿古达走上检阅台,目光扫过贺章和裴云昭,在裴云昭脸上多停了一瞬。他没有说什么,大咧咧地坐在了主位上。沈崇远坐在他左边,贺章坐在右边,裴云昭坐在贺章旁边。

      “开始吧。”沈崇远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传令兵举起一面红旗,用力挥了三下。

      关外的开阔地上,鼓声震天而起。

      三千骑兵同时动了起来。左阵的一千骑兵率先冲出,马蹄声如滚雷,尘土飞扬,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在地面上翻滚。他们在开阔地上绕了一圈,然后突然变换阵型,从一字长蛇阵变成了雁行阵,两翼张开,像一只巨大的鹰展开翅膀。

      阿古达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面色不改。

      紧接着,中阵的一千骑兵出动了。他们的速度比左阵更快,冲锋的势头更猛,马蹄踏在地上,震得检阅台都在微微颤抖。他们在距离检阅台两百步的地方忽然勒马,同时抽出腰刀,刀身在阳光下齐刷刷地一闪,像一片银色的波浪。

      阿古达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右阵的骑兵最后出动。他们不是冲锋,而是进行射箭表演。一千名骑兵在疾驰中同时拉弓放箭,箭矢如蝗虫般飞向远处的靶标,“噗噗噗”地钉进靶心,密密麻麻,像刺猬的背。

      阿古达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但很快又靠回了椅背。

      三千骑兵重新列阵,整整齐齐地站在检阅台前,鸦雀无声。阳光照在他们的铁甲上,反射出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疼。

      沈崇远转过头,看着阿古达,微笑着问:“大汗,怎么样?”

      阿古达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笑容看起来云淡风轻:“沈将军的兵,不错。不过我们草原上的骑兵,也不差。”

      沈崇远哈哈一笑,没有接话。

      裴云昭坐在一旁,看着阿古达的表情,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阿古达现在骑虎难下。”他在心里想,“他若答应议和,崔文远的如意算盘就打不响了;他若不答应,以我朝军威,他也讨不到便宜。此人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他要的无非是面子和实惠,只要给他台阶下,他应该会接受议和。”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台上一个人的耳中。

      那人叫哈桑,是阿古达身边的通译,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一把山羊胡子。他是草原上少有的精通汉语的人,阿古达每次与朝廷打交道,都带着他。此刻他站在阿古达身后,垂手而立,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裴云昭的心音响起时,哈桑的身体猛地一僵。

      “阿古达现在骑虎难下……他若答应议和,崔文远的如意算盘就打不响了……此人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哈桑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了。

      他在草原上见过不少能人异士,有能驯服烈马的,有能预测天气的,有能解读梦境的。但像裴云昭这样,能在心中将阿古达的心思剖析得如此透彻的,他从未见过。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人?

      哈桑低下头,不敢去看裴云昭。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没有人注意到。

      检阅结束后,双方回到帅府的正堂,正式开始议和谈判。

      这一次,阿古达亲自上阵,没有再派巴图尔做中间人。他坐在客位上,翘着二郎腿,手中端着一碗马奶酒,慢慢地喝着,目光不时扫过裴云昭。

      贺章率先开口:“阿古达大汗,今天的军演,您也看了。朝廷的诚意,您也看到了。下官奉天子之命来北境,就是为了和平。只要大汗愿意停战,互市通商、划界而治,这些都可以谈。但有一点——割让寸土,绝无可能。”

      阿古达放下酒碗,看着贺章,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贺大人,你们的军演,确实不错。”他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打仗不是演戏。草原上的骑兵,骑的是生马,喝的是马奶酒,吃的是生羊肉。你们的士兵,穿铁甲,骑驯马,吃白面馒头——到了草原上,他们能撑几天?”

      贺章面色不变:“大汗,大景的士兵吃什么、穿什么,下官比您清楚。但下官也清楚一件事——大景的士兵,从不畏惧任何对手。不管是在草原上,还是在山地里,还是在沙漠中。”

      阿古达的目光沉了下来。

      裴云昭适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大汗,下官斗胆说一句——打仗,对谁都没有好处。贵部的战士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儿。他们死在战场上,草原上就少了一个放牧的人,少了一个打猎的人。和平不好吗?互市通商,你们把马匹、皮毛卖给我们,我们把茶叶、丝绸、粮食卖给你们,各取所需,皆大欢喜。何必非要刀兵相见?”

      阿古达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你就是裴云昭?”他问。

      “正是下官。”裴云昭拱了拱手。

      阿古达冷笑了一声:“你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

      裴云昭微微一笑:“下官年纪虽小,但说的都是实话。大汗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对贵部最有利。”

      阿古达沉默了。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碗中晃动的马奶酒上,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

      “三天。”阿古达终于开口,放下酒碗,“三天后,我给你们答复。”

      他站起身来,大步走出了正堂。随从们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贺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裴云昭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心中平静如水。

      他知道,阿古达会答应的。

      因为阿古达是个聪明人。

      而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当天晚上,哈桑独自坐在自己的帐蓬里,望着油灯跳动的火苗,脑海中还在回放着白天听到的那个声音。

      “阿古达现在骑虎难下……他若答应议和,崔文远的如意算盘就打不响了……”

      他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皮袍。

      这个裴云昭,太可怕了。

      他决定,以后离这个人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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