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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蛮族使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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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章是在裴云昭到达镇北关的第三天赶到的。
官道上的行程比他预想的顺利。崔文远的人没有第二次动手——也许是因为燕山峡谷的失手让他们暂时收敛,也许是因为使团的旗帜太过张扬,他们找不到合适的下手时机。贺章带着两百护卫,大张旗鼓地走官道,一路畅通无阻,只是比裴云昭晚了三天。
“裴主簿!”贺章远远地看到裴云昭站在帅府门口,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你没事吧?小路不好走吧?伤着没有?”
裴云昭心中一暖,笑道:“贺大人放心,下官好着呢。倒是您,一路辛苦。”
贺章摆了摆手,跟他一起走进帅府。沈崇远已经在正堂等着了,看到贺章进来,站起身来,拱手道:“贺大人,一路辛苦。”
“沈将军客气了。”贺章还礼,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大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总算到了。这一路,真是一言难尽。”
沈崇远把燕山峡谷遇袭的事已经听裴云昭说过了,但还是让贺章又讲了一遍。贺章说得更详细——黑衣人的数量、武器、身手,撤退时的有序,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说完后,他放下茶碗,看着沈崇远:“沈将军,崔文远这是要置我们于死地。”
沈崇远面色凝重,点了点头:“老夫已经写好了奏折,今天就让信使送出。皇上那边,不能不知道。”
三人商议了一番,定下了议和的大致方略。贺章负责主谈,裴云昭负责文书和记录,沈崇远负责安全护卫。一切安排妥当后,贺章和裴云昭回到各自的住处,准备第二天与蛮族使者的初次接触。
消息传得比预想的快。
使团到达镇北关的第二天,蛮族首领阿古达就派来了使者。
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身材魁梧,满脸胡须,穿着一身华丽的貂皮长袍,腰间挂着一把金柄弯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带了十几个随从,个个彪悍凶猛,腰悬弯刀,目光不善。
沈崇远把他们拦在了关外,只允许使者一人入境。那壮汉虽然不满,但也没有坚持,大大咧咧地骑马进了关,一路东张西望,神态倨傲,像是来视察领地的。
会谈设在帅府的正堂。
贺章坐在主位上,穿着正式的官服,面色沉稳。裴云昭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笔墨纸砚,准备记录。沈崇远坐在右手边,手按刀柄,目光冷冷地盯着门口。
那壮汉大步走进来,也不行礼,一屁股坐在客位上,翘起二郎腿,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你们,就是朝廷派来议和的?”
贺章面色不变,淡淡道:“本官贺章,兵部侍郎,奉旨为正使。这位是副使裴云昭,这位是北境军统帅沈崇远。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那壮汉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我叫巴图尔,阿古达大汗的使者。大汗说了,议和可以,但你们得先拿出诚意来。”
贺章微微一笑:“不知阁下所说的‘诚意’,指的是什么?”
巴图尔伸出三根手指:“三件事。第一,割让燕山以南三百里地,归我们蛮族所有;第二,每年给我们十万两白银、十万匹绢帛、十万石粮食;第三,开放边境互市,不准收税。”
此言一出,贺章的脸色微微变了。沈崇远的手把刀柄握得吱吱作响。裴云昭手中的笔停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黑点。
“巴图尔使者。”贺章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已经冷了下来,“割地、赔款、免税——你这是议和,还是来宣战的?”
巴图尔笑道:“你们汉人有句话,叫‘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大汗说了,这些都可以谈。但如果你们连这些都不愿意出,那议和就不必谈了。北境的冬天很冷,我们的骑兵闲得发慌,正好去南边转转。”
沈崇远“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你——”
“沈将军。”贺章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转向巴图尔,沉声道,“巴图尔使者,本官奉天子之命来北境议和,是带着诚意来的。但诚意不是割地,不是赔款,不是免税。你方才说的那些条件,一条都不可能答应。”
巴图尔的脸色沉了下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贺章,冷冷道:“这么说,你们是不想谈了?”
贺章没有站起来,只是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不是不想谈,是不能这样谈。”
巴图尔冷哼一声,转身就要走。
“且慢。”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巴图尔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到说话的是那个一直低头写字的年轻副使。他从未正眼看过这个人——太年轻了,官服也太小了,一看就是个跑腿的角色。
裴云昭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巴图尔面前,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贵使远道而来,想必也知道我朝天子此番派遣使团,是带着诚意来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但如果贵部没有诚意,那这议和之事也就不用谈了。北境百万将士枕戈待旦,不介意再打一场。”
巴图尔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发现他的眼神不像那些文官那样躲闪,也不像那些武将那样凶狠,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光芒。那种光芒,让巴图尔想起了草原上的狼——不叫,不退,紧紧盯着你,等你先动。
“你……你是谁?”巴图尔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倨傲。
“礼部清吏司主簿,副使裴云昭。”裴云昭拱了拱手,微微一笑,“贵使,议和是谈出来的,不是吓出来的。你方才说的那些条件,阿古达大汗心里也清楚,我们不可能答应。既然如此,何必拿这些来试探我们呢?不如把真正的条件摆到桌面上,咱们好好谈。”
巴图尔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倨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
“好。”他说,“我回去禀报大汗。告辞。”
他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堂。随从们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贺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沈崇远松开刀柄,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脸色还是不好看。
“裴主簿。”贺章看着裴云昭,感慨道,“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太好了。老夫差点没忍住。”
裴云昭回到座位上,笑了笑:“贺大人过奖。下官只是觉得,蛮族欺软怕硬,越是退让他们越是得寸进尺。必须一开始就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贺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在心中,他暗暗想道:“这个年轻人,果然不简单。方才那种场面,换了别人,早就慌了。他却能不急不躁,一句话就震住了巴图尔。”
他不知道的是,裴云昭方才那番“不是好欺负的”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而是在他心中响起的。
贺章听到了那个声音,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沈崇远放下茶碗,看着裴云昭,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裴大人,你胆子不小。巴图尔那个家伙,连老夫都差点跟他翻脸,你倒好,比他还不客气。”
裴云昭苦笑道:“沈将军,下官也是硬着头皮说的。说完了腿还在发抖呢。”
沈崇远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胆识!老夫喜欢!”
贺章也笑了。正堂里紧张的气氛,终于松弛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谈判,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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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尔回去之后,一连三天没有消息。
这三天里,裴云昭没有闲着。他跟着贺章和沈崇远,把镇北关内外走了个遍。关墙、粮仓、兵营、马场、兵器库——能看的都看了,能问的都问了。沈崇远是个爽快人,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裴云昭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连粮饷短缺、兵甲不足这些敏感问题,也毫不避讳。
“北境军现在满打满算,能打仗的不到八万人。”沈崇远站在城楼上,指着关外茫茫的草原,声音沉重,“朝廷每年拨两百万两军饷,看着不少,但八万人一分,再扣掉粮草、马料、兵器、盔甲,到士兵手里的,连糊口都不够。老夫每年都要写奏折,求皇上增加军饷,但每次都被崔文远压下来。他说北境军‘虚报兵额、靡费国帑’,要削减。削减?再削减,士兵连粥都喝不上了。”
裴云昭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关外那片苍茫的土地。
草原上已经开始返青了,星星点点的绿色从枯黄的草茬中钻出来,像一块巨大的旧毯子上新补的补丁。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以看到几个小小的黑点在移动——那是蛮族的斥候,日夜不停地监视着镇北关的一举一动。
“沈将军。”裴云昭忽然问,“阿古达这个人,您跟他打过交道吗?”
沈崇远“嘿”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打过。那小子年轻的时候,老夫还跟他爹交过手。他爹是个枭雄,打仗凶猛,但说话算话。阿古达不一样——这小子比他爹阴。他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地里捅刀子。上次议和,就是他撕毁的。签了字的和约,墨迹还没干透,他就翻脸了。”
裴云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为什么要撕毁和约?”他问。
沈崇远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吃亏了。上次议和,朝廷没有割地,没有赔款,只是开放了互市。阿古达拿到的银子和布匹不多,心里不痛快。再加上他这几年吞并了草原上好几个部落,实力大增,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跟朝廷叫板了。”
裴云昭点了点头,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第四天,巴图尔又来了。
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上次收敛了许多,不再翘二郎腿,不再出言不逊,甚至主动向贺章行了一个汉人的拱手礼。但裴云昭注意到,他的眼神中那抹倨傲并没有消失,只是藏得更深了。
“贺大人。”巴图尔坐下来,开门见山,“大汗说了,上次我提的条件,确实有些……高。大汗愿意退一步。”
贺章面色不变:“怎么个退法?”
巴图尔伸出两根手指:“割地免了。但赔款和互市,不能免。每年五万两白银、五万匹绢帛、五万石粮食,互市免税。这是大汗的底线,不能再少了。”
贺章和裴云昭对视了一眼。
五万两白银、五万匹绢帛、五万石粮食——这个数目,比上次少了一半。但依然不是一个小数目。朝廷每年光北境军饷就捉襟见肘,再拿出这么多银子和粮食给蛮族,朝中那些言官怕是要炸锅。
“巴图尔使者。”贺章沉声道,“这个数目,本官不能答应。朝廷每年拨给北境的军饷不过两百万两,拿出五万两给贵部,倒不是不可能,但粮和帛就不行了。北境不产粮,全靠内地运来,每一粒粮食都要走几百上千里路。你们要五万石,北境的将士就要饿肚子。”
巴图尔的脸色沉了下来:“贺大人,大汗已经退了一步了,你们还要得寸进尺?”
“不是得寸进尺。”裴云昭忽然开口了,“是实事求是。贵使,你们要粮,无非是因为草原上闹灾,牛羊减产。但朝廷的粮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老百姓一粒一粒种出来的。五万石,太多了。”
巴图尔看了裴云昭一眼,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轻视这个年轻的副使。
“那你说,多少合适?”
裴云昭想了想,说:“银子和布匹可以按你们说的数,但粮食,最多一万石。互市可以开放,但税不能全免——降一半,不能再低了。”
巴图尔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我回去禀报大汗。”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贺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裴云昭:“裴主簿,你觉得阿古达会答应吗?”
裴云昭摇了摇头:“下官不觉得他会答应。他派巴图尔来谈,不是在谈条件,是在试探咱们的底线。他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是那点银子和粮食。”
贺章眉头一皱:“那是什么?”
裴云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茫茫的草原上。
“贺大人,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放下茶碗,“阿古达吞并了草原上好几个部落,实力大增,为什么还要跟咱们议和?他完全可以趁势南下。以他现在的兵力,镇北关未必守得住。”
贺章沉默了片刻,说:“你是说……他另有所图?”
裴云昭点了点头:“下官怀疑,阿古达议和是假,拖延时间是真。他想先稳住咱们,腾出手来消化吞并的那些部落,等内部稳定了,再一举南下。如果他同时又能从朝廷拿到银子和粮食,那更是如虎添翼——用咱们的银子养兵,用咱们的粮食喂马,转过头来打咱们。这一招,叫‘借鸡生蛋’。”
贺章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越走越慢,脸色越来越沉。
“裴主簿。”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这些话,有证据吗?”
裴云昭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下官的猜测。但下官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阿古达这个人,野心勃勃,非池中之物。与其跟他议和,不如以威慑之。若能展示我朝军威,让他知难而退,方为上策。”
贺章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展示军威,不是咱们能决定的。得皇上点头才行。”
裴云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裴云昭坐在房间里,铺开一张纸,提笔给萧景琰写密信。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用拐弯抹角的措辞,直来直去,把这几天的观察和判断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他写阿古达的野心——吞并部落、积蓄力量、借议和拖延时间。他写崔文远与阿古达的可能联系——没有确凿证据,但他把边境互市上崔家商队与蛮族使者接触的事也写了进去。他写自己的判断——与其议和,不如威慑;若能展示军威,使其知难而退,方为上策。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把几处措辞改得更谨慎了一些,然后封好信封,盖上自己的私章。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护卫推门进来:“裴大人有何吩咐?”
“请锦衣卫的兄弟来一趟。”
护卫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年轻人走进了房间。他看起来普普通通,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很亮,像夜里的猫头鹰。
“裴大人。”他拱了拱手。
裴云昭没有问他的名字——锦衣卫的人,名字不重要。他把密信递过去,郑重地说:“这封信,十万火急,务必亲手交到皇上手中。”
那年轻人接过信,揣进怀中,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裴云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阿古达。”他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北风,一声一声,敲在窗棂上。
五天后的傍晚,密信送到了宸京。
萧景琰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李德全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封拆开的信,神色郑重:“陛下,北境来的密信。裴云昭亲笔。”
萧景琰放下笔,接过信,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看完后,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信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李德全不敢出声,垂手站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
“李德全。”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去把陆镇山叫来。”
李德全领命,转身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陆镇山匆匆赶到了御书房。他跪下行礼,萧景琰摆了摆手:“平身。你看看这个。”
他把裴云昭的密信递了过去。
陆镇山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震惊。
“陛下。”他放下信,声音有些发紧,“裴云昭说的这些,臣以为……不无道理。阿古达此人,确实野心勃勃。如果他真的跟崔文远有勾结,那北境的局势,比咱们想的要危险得多。”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镇山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裴云昭的建议——展示军威,以威慑之——臣以为可行。北境军的战斗力不弱,只是粮饷不足、装备不齐。如果能从京城调拨一批精良的盔甲和武器,再派几名经验丰富的将领去协助沈崇远,在镇北关外搞一次大规模的军事演习,阿古达看到咱们的实力,自然会掂量掂量。”
萧景琰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朕也是这么想的。”他终于开口,“裴云昭这个建议,切中要害。与其跟阿古达在谈判桌上磨嘴皮子,不如让他亲眼看看,大景的军威。”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摇摇晃晃。
“拟旨。”萧景琰转过身来,目光坚定,“从京城调拨五千副精良盔甲、五千把上等腰刀、三千张强弓、十万支箭矢,送往北境。让兵部选派三名熟悉骑兵作战的将领,即日北上,协助沈崇远筹备军演。告诉沈崇远——朕要阿古达看到大景的铁骑,就睡不着觉。”
陆镇山跪下叩首:“臣领旨。”
他站起身来,倒退着退出了御书房。
萧景琰重新坐回案后,拿起裴云昭的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阿古达非池中之物,与其议和,不如以威慑之。若能展示我朝军威,使其知难而退,方为上策。”
萧景琰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裴云昭。”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他把信折好,收进了抽屉里,然后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地啜了一口。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御书房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而在千里之外的镇北关,裴云昭正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那片漆黑的草原。
北风呼啸,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城墙上的树。
“裴大人。”贺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么晚了,还不睡?”
裴云昭转过身,笑了笑:“睡不着。在想议和的事。”
贺章走到他身边,也望向关外,沉默了片刻,说:“你在信里写的那些话,老夫看了。你说得很对。阿古达此人,不能以常理度之。咱们得做两手准备——谈得成就谈,谈不成就打。”
裴云昭点了点头:“贺大人,您说,皇上会采纳下官的建议吗?”
贺章想了想,说:“会。皇上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他既然派你来北境,就说明他信任你。你的判断,他会认真考虑的。”
裴云昭望着一望无际的黑暗,心中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笃定。
“那就等。”他说,“等皇上的旨意。”
贺章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下了城楼。
裴云昭没有走。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望着阿古达所在的方向,心中默默地说:“阿古达,不管你打什么算盘,我都会让你知道,大景不是你能拿捏的。”
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沙尘,打在城墙上,沙沙作响。
镇北关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双双不眠的眼睛,注视着那片苍茫的草原。
而在草原深处,阿古达的大帐中,灯火通明。
阿古达坐在虎皮椅上,手中端着一碗马奶酒,听着巴图尔汇报会谈的情况。他听完后,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酒。
“大汗。”巴图尔小心翼翼地说,“那个年轻的副使,叫裴云昭的,不简单。他说话不紧不慢,但每句都切中要害。末将觉得,此人可能是咱们议和的最大障碍。”
阿古达放下酒碗,冷笑了一声。
“裴云昭。”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崔文远在信里提到过他。说此人‘洞悉人心,深不可测’。哼,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本事?”
巴图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古达站起身来,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帐帘,望着南方的天空。
“议和。”他低声说,“不过是缓兵之计。等我把草原上的部落都收拾干净了,等南边那个崔文远把朝堂搅得更乱了,就是我南下的时候。”
他放下帐帘,转过身来,目光冷峻。
“继续谈。”他对巴图尔说,“拖住他们。能要点东西就要点,要不来就耗着。时间,在我们这边。”
巴图尔躬身道:“是。”
大帐中的灯火跳了跳,将阿古达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巨大而扭曲,像一个正在膨胀的怪物。
北境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