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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翻越燕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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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的夜,冷得不像春天。
裴云昭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伏在马背上,任由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小路上的碎石被马蹄踩得哗哗作响,不时有石块滚落山崖,发出沉闷的回声。队伍已经走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没有人喊累,没有人停下来。因为他们知道,停下来就是死——不是冻死,就是被崔文远的人追上。
向导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猎人,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一双眼睛却亮得像狼。他在燕山脚下活了半辈子,每一条山沟、每一道山梁都烂熟于心。裴云昭请他带路时,他没有多问,只是看了看天,说了一句“今夜有风雪,得快些”。
果然,亥时刚过,风就变了方向。
原本从北面吹来的风忽然转向了西面,带着一股刺骨的湿冷。孙向导抬起头,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脸色变了:“裴大人,雪要来了。”
话音刚落,第一片雪花就落在了裴云昭的手背上。
雪花不大,但很密,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床棉被,碎絮纷纷扬扬地洒下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山路就被白雪覆盖了,马蹄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能见度急剧下降,前方几丈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下马!牵马走!”孙向导大声喊道,“雪盖住了路,骑马会摔!”
众人纷纷下马,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裴云昭的腿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靴子里灌满了雪水,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咕叽咕叽”的声音。他的手指僵得像冰棍,几乎握不住缰绳,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抱怨,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裴大人。”一个护卫跟上来,压低声音说,“这雪太大了,要不找个地方避一避?”
裴云昭摇了摇头,呼出一口白气:“不能停。停下来就起不来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有避风的地方。加把劲。”
护卫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把裴云昭的话传给了后面的人。队伍继续前行,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抱怨。但他们脸上的疲惫和冻僵的表情,裴云昭都看在眼里。
“大家再加把劲!”裴云昭提高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有力,“翻过这座山就是北境军的地盘了!到了那里,有热汤,有火炕,有干爽的衣裳!咱们不能倒在这里!”
“好!”几个护卫应了一声,声音虽然不大,但在风雪中却格外清晰。
裴云昭知道,他们不是因为有热汤和火炕才答应的,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他给了他们这个理由,不管能不能兑现,至少现在,它有用。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雪势稍微小了一些,但风更大了。狂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裴云昭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冰,看东西都模糊了。他不停地眨眼,把冰碴子挤掉,努力辨认前方的路。
忽然,孙向导停了下来。
“裴大人,前面有火光。”他压低声音,手按上了腰间的猎刀。
裴云昭眯起眼睛,透过漫天飞雪,果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点昏黄的光。那光摇摇晃晃的,像是火把,又像是灯笼。
“是人?”裴云昭问。
孙向导摇了摇头:“看不清楚。但这条路少有人走,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不是好人。”
裴云昭沉默了片刻,说:“先派人过去看看。不要打草惊蛇。”
孙向导点了点头,挑了三个最机灵的护卫,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朝那点火光摸了过去。剩下的护卫把裴云昭护在中间,刀已出鞘,箭已上弦,随时准备迎敌。
过了一会儿,一个护卫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惊喜:“裴大人,是一支商队!被困在雪里了,马车陷进了坑里,出不来了!”
裴云昭松了一口气,翻身上马,带着队伍朝火光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确实是一支商队。十几个人,七八辆大车,车上装着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几匹马累得口吐白沫,瘫倒在雪地里。商队的人围着几堆篝火,缩成一团,看到裴云昭等人走过来,先是一惊,随即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一个穿着羊皮袄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来,拱手道:“各位是……”
裴云昭下马,拱手还礼:“在下裴云昭,朝廷派往北境议和的副使。你们是哪里来的商队?”
那中年男人一听“朝廷”二字,脸上的警惕消散了大半,连忙躬身道:“草民王德贵,江南人氏,做皮毛生意的。从北境进货回来,没想到遇上这场雪,马车陷了,走不动了。裴大人,您这是……”
裴云昭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们的马车陷在哪儿了?我让人帮你们拉出来。”
王德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朝廷命官会主动帮忙。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大车:“那辆,陷得最深。轮子卡在石缝里了,怎么也拉不出来。”
裴云昭走过去看了看,车轮确实卡在两条大石头之间,进退不得。他转身对护卫们说:“来几个人,把石头撬开。其他人帮忙推车。”
护卫们应了一声,纷纷下马,拿出撬棍、绳索,忙活起来。孙向导和商队的人一起动手,撬石头的撬石头,推车的推车,喊号子的喊号子。折腾了大约两刻钟,那辆大车终于被拉了出来。
王德贵感激得眼眶都红了,拉着裴云昭的手,连声道谢:“裴大人,您真是活菩萨啊!要不是您,我们这些人怕是要冻死在这山上了。”
裴云昭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你们熟悉这边的路吗?”
王德贵点了点头:“草民在这条路上跑了七八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裴云昭心中一喜,说道:“那能不能请王掌柜帮个忙?我们要去镇北关,路不熟。你给我们带路,到了地方,我让人送你回来。”
王德贵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裴大人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救了我们的命,带个路算什么?别说镇北关,就是天涯海角,草民也给您带!”
裴云昭笑了笑,转身对护卫们说:“大家再加把劲,跟着王掌柜走。出了山,就有热汤热饭了。”
众人齐声应诺,士气明显高涨了许多。
队伍重新出发。王德贵走在最前面,孙向导跟在他身边,两个人一边走一边用方言交谈,像是在确认路线。裴云昭骑在马上,跟在后面,心中暗暗盘算。
“这些商人常年在北境跑买卖,对地形比我们熟悉得多。有他们带路,能省不少时间。”他在心里想,“王德贵这个人,看着是个实在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谁知道他是不是崔文远的人?还是小心为上。”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身后一个护卫的耳中。
那个护卫姓李,是锦衣卫派来保护裴云昭的暗探之一。他走在裴云昭身后,牵着自己的马,低着头,看起来和普通护卫没什么两样。但裴云昭的心音响起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裴大人果然心思缜密。”李护卫在心中想道,“一边用人,一边防人,不轻信,不盲从。难怪顾大人这么看重他。”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队伍。
风雪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王德贵指着前方,兴奋地喊道:“裴大人,快看!前面就是镇北关了!”
裴云昭抬起头,顺着王德贵手指的方向望去。晨光中,一座雄关矗立在山谷的尽头,城墙高耸,垛口整齐,城楼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上方刻着三个大字——“镇北关”。
裴云昭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碎琼乱玉。
镇北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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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关的城墙,比裴云昭想象的要高得多。
晨光从东边射过来,照在青灰色的城砖上,将整座雄关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城楼上的旗帜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沈”字——那是北境军统帅沈崇远的帅旗。城门洞开,守城的士兵站成两列,盔甲上结着薄薄的霜,呼出的白气在晨风中飘散。
裴云昭勒住马,抬头望着城楼上那块石匾,上面刻着“镇北关”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每一笔都像刀砍斧凿出来的。他深吸一口气,连日来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一些。
“裴大人,咱们到了。”王德贵满脸堆笑,指着城门,“这就是镇北关。草民每次进出北境,都要从这里过。”
裴云昭转过头,朝他拱了拱手:“王掌柜,多谢带路。若不是你,我们怕是要在山上多绕一天。”
王德贵连忙摆手:“裴大人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救了我们全队人的命,带个路算什么?再说了,跟着朝廷的队伍走,一路上连个山贼都不敢靠前,草民还占了便宜呢。”
裴云昭笑了笑,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王掌柜,这点心意,你拿着给弟兄们买酒喝。”
王德贵死活不肯收,推让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裴云昭板起脸说“这是军令”,他才勉强收下,千恩万谢地带着商队进了关。
裴云昭目送商队走远,转过身,对身后的护卫们说:“走,咱们也进去。”
队伍鱼贯而入,马蹄踏在城门洞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守城的士兵看到裴云昭身上的官服,连忙行礼,一个小校跑过来,单膝跪地:“敢问大人是……”
“礼部清吏司主簿裴云昭,奉旨出使北境议和。”裴云昭从怀中取出公文和腰牌,递了过去。
小校双手接过,仔细验看了一番,恭恭敬敬地递还回来,起身道:“裴大人,沈将军已经等候多时了。请跟卑职来。”
裴云昭心中一暖——沈崇远知道他要来,说明贺章的信已经送到了。他跟着小校穿过城门洞,沿着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大道,往关内深处走去。
镇北关与其说是关隘,不如说是一座小城。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石屋,屋顶上压着厚厚的黄土,窗户很小,大概是用来抵御北风的。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士兵,偶尔有几个穿着羊皮袄的百姓,低着头匆匆走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马粪和柴火混合的气味,不算好闻,但有一种边关特有的粗犷和真实。
走到一座高大的府衙前,小校停下了脚步。府衙门口站着两排卫兵,盔明甲亮,手持长枪,纹丝不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北境军帅府”五个大字。
“裴大人,请。”小校侧身引路。
裴云昭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帅府的正堂比想象中简朴。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名贵字画,地上铺的是普通的青砖,墙边立着几架兵器,正中央一张大案,案上铺着舆图,压着铜尺,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整个堂屋给人的感觉就是两个字——实用。
沈崇远站在大案后面,正在和几个将领说话。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魁梧,面容方正,浓眉大眼,下颌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战袍,腰间系着皮带,上面挂着一把长刀,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听到脚步声,沈崇远抬起头,目光落在裴云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裴云昭?”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中气。
裴云昭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官裴云昭,参见沈将军。”
沈崇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从大案后面走出来,走到裴云昭面前,又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
“皇上在信里提到你,说你是个人才。”沈崇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裴云昭差点没站稳,“老夫还以为是多大的官呢,原来是个九品主簿。不过没关系,官小不怕,只要有本事,老夫就认。”
裴云昭稳住身形,苦笑道:“沈将军过奖。下官不过是替皇上跑腿的,哪有什么本事。”
沈崇远“嘿”了一声,没有接话,转身对那些将领说:“你们先下去,老夫跟裴大人说几句话。”
将领们行了一礼,鱼贯而出。正堂里只剩下沈崇远和裴云昭两个人。
“坐。”沈崇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
裴云昭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直,不敢放松。
“说吧。”沈崇远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大口,“路上出了什么事?贺章的信写得简单,只说了你们遇袭,具体情况没细说。”
裴云昭把燕山峡谷遇袭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黑衣蒙面人从山崖上杀出,直奔他而来,护卫拼死抵抗,锦衣卫暗中出手,黑衣人见事败撤退。他说得很简略,没有添油加醋,每一个细节都实事求是。
沈崇远听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神色。他把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崔文远。”沈崇远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冰,“果然狼子野心。”
裴云昭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沈崇远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舆图哗哗作响。他望着窗外的天空,目光深沉。
“这件事,老夫会上奏皇上。”沈崇远转过身来,看着裴云昭,“崔文远在朝中一手遮天,手伸到北境来了。他不只是要杀你,他是要破坏议和。议和若不成,北境继续打仗,他就能继续把持朝政,继续贪军饷、卖官鬻爵。这个老狐狸,打的算盘倒是精。”
裴云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崇远走回来,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他看着裴云昭,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欣赏。
“裴大人。”沈崇远说,“你这一路上辛苦了。先在关里歇几天,等贺章到了,再商议议和的事。老夫已经派人去接应他了,应该不会出问题。”
裴云昭拱手道:“多谢沈将军。”
沈崇远摆了摆手,叫来一个亲兵,让他带裴云昭去休息。
裴云昭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崇远。
沈崇远正低着头看舆图,眉头微蹙,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
裴云昭在心中暗暗想道:“沈将军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难怪崔文远视他为眼中钉。这样的人在朝中,崔文远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就藏不住。不过北境军的粮饷确实紧张,沈将军能撑这么多年,不容易。若这次议和能成,北境就能休养生息,对军民来说都是好事。”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沈崇远的耳中。
沈崇远正低着头看舆图,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沈将军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难怪崔文远视他为眼中钉。”
沈崇远的手指微微一顿,但没有抬头,继续在舆图上划着。
“不过北境军的粮饷确实紧张,沈将军能撑这么多年,不容易。若这次议和能成,北境就能休养生息,对军民来说都是好事。”
沈崇远的手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裴云昭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这个小官。”沈崇远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倒是真心为民着想。”
他见过太多来北境的文官了。有的人是为了镀金,回去好升官;有的人是为了捞军功,回去好炫耀;有的人干脆就是被发配来的,满肚子怨气,正眼都不瞧北境的将士一眼。像裴云昭这样,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进了关不先想着休息,不先想着邀功,反而在心里念叨着北境军民疾苦的,他从未见过。
沈崇远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又望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皇上这次,倒是选对人了。”他在心中说。
亲兵领着裴云昭来到帅府后院的一间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炕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放着一个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洋洋的,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大人,您先歇着。”亲兵说,“饭一会儿送来。”
裴云昭点了点头,等亲兵出去后,关上门,把包袱放在桌上,在炕沿上坐下来。
连日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的腿在发抖,手指还在发僵,后背的肌肉酸痛得像被人打了一顿。他脱下靴子,发现脚上磨了好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破了,血水把袜子粘在了皮肤上。他咬着牙把袜子撕下来,疼得龇牙咧嘴。
“还好,活着到了。”他在心里说。
他从包袱里取出那方“平安归来”手帕,放在枕边,然后躺了下来。炕是热的,被子是暖的,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放松。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姐姐的脸。
“姐姐,我到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北境,镇北关。我还活着,你不用担心。”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但屋子里很暖和。裴云昭把手帕贴在脸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那是姐姐绣房里的味道。
他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了整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