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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使团整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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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峡谷遇袭之后,使团在峡谷出口处的一片空地上歇了下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贺章没有下令继续赶路——人马俱疲,伤员需要处理,物资需要重新清点,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需要从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中缓一口气。
驿馆在峡谷口外三里处,是一座破旧的小院,院墙是用碎石垒的,有的地方已经塌了,用树枝和干草胡乱堵着。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跛脚老头,看到使团到来,吓了一跳,连忙烧水煮茶,又让人腾出了几间空房。
贺章把伤员安排在最大的那间屋子里,医官忙着给他们包扎伤口。死了的三个护卫,遗体已经就地掩埋,但贺章说,等回程的时候,要把他们带回家乡。裴云昭站在院子里,看着医官进进出出,手中的绷带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心中像压了一块石头。
“裴主簿。”贺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来一下。”
裴云昭转身,跟着贺章走进驿馆唯一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里。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从墙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桌上摊着那张舆图,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
“伤亡情况清点出来了。”贺章指着舆图说,“死了三个,伤了七个。物资损失了一车粮食,一车草料。马匹也伤了四匹,有两匹怕是走不动了。”他顿了顿,看着裴云昭,“咱们得重新规划路线。”
裴云昭走到桌前,低头看着舆图。峡谷以东是燕山山脉,山高林密,没有路;峡谷以西是官道,平坦但暴露,崔文远的人已经知道使团的路线,如果再动手,一定会在官道上设伏。峡谷以北,过了燕山就是北境军的地盘,但还有一百多里的山路要走。
“贺大人。”裴云昭抬起头,“下官有一个想法。”
“你说。”
裴云昭指着舆图,手指在官道上划了一下:“咱们现在的位置在这儿,前面是官道,直通镇北关。官道好走,但崔文远的人已经知道咱们的路线了,如果他们在前面设伏,咱们很难防备。”他的手指移到舆图上的一条细线上,“这条小路,从燕山西麓绕过去,虽然难走,但隐蔽。下官建议,分兵两路。”
贺章眉头微蹙:“分兵?”
“一路大张旗鼓走官道,吸引注意力。”裴云昭说,“另一路轻车简从,绕小路先行。这样,即使崔文远的人在官道上动手,也拦不住走小路的人。只要有一路人马到了北境,找到沈将军,使团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半。”
贺章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看着舆图上那条细细的小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路不好走。”他说,“山路崎岖,有的地方连马都过不去。而且,如果崔文远的人也在小路上设伏……”
“所以下官说,轻车简从。”裴云昭打断了他,“人不要多,十几个就够了。不带大车,不带重物,每人两匹马,轮换着骑,能走多快走多快。崔文远的人就算想在小路上设伏,也来不及——他们不知道咱们会走哪条路,更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贺章抬起头,看着裴云昭。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你打算让谁走小路?”他问。
裴云昭毫不犹豫地说:“下官走小路。”
贺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裴云昭看了好几息,然后摇了摇头:“不行。你是副使,不能以身犯险。”
“贺大人。”裴云昭的声音很平静,“正是因为下官是副使,才更应该走小路。您走官道,目标大,崔文远的人一定会盯着您。下官走小路,人少,目标小,反而安全。只要下官能先一步到达北境,找到沈将军,让他派人来接应您,这一局就赢了。”
贺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裴云昭说的是对的——分兵两路,是眼下最好的选择。而走小路的人,必须是能代表朝廷、能说服沈崇远的人。贺章自己走不了小路,他的身份太显眼,目标太大。其他的文职人员,要么资历不够,要么胆子太小。只有裴云昭,既有副使的身份,又有足够的胆识和应变能力。
“让老夫想想。”贺章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摇摇欲灭。他望着窗外的黑暗,沉默了很久。
裴云昭没有催促,只是站在桌边,安静地等着。
“好吧。”贺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老夫同意分兵。你走小路,老夫走官道。但你得答应老夫一件事。”
“贺大人请讲。”
贺章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活着到北境。活着回来。”
裴云昭心中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下官答应您。”
贺章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二人开始商议具体的方案。走官道的人多,护卫两百人全部跟着贺章,大张旗鼓,旗帜高扬,走得慢一些,吸引崔文远的注意力。走小路的只有十五个人——裴云昭自己,加上锦衣卫暗中派出的十名精锐,再配上四名熟悉地形的向导。不带大车,不带重物,每人两匹马,轻装前进。
“天亮就出发。”贺章说,“你走小路,老夫走官道。不管谁先到北境,都要第一时间找到沈将军,让他派人接应另一路。”
裴云昭点了点头,将舆图上的小路路线又默记了一遍,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囊。
他的房间在驿馆的角落里,是最小的一间,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门通向院子。他把包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几件换洗的衣裳,那方姐姐绣的“平安归来”手帕,一方砚台,几支笔。他把不必要的东西留在驿馆,只带最必需的。
收拾完行囊,他坐在床沿上,望着那盏孤零零的油灯,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走小路虽然危险,但能尽快赶到北境。”他在心里想,“崔文远的人已经暴露了一次,短期内不敢再动手。他们以为使团会在驿馆休整几天,不会想到咱们会连夜分兵。只要翻过燕山,到了北境军的地盘,就安全了。”
他顿了顿,继续想道:“贺大人走官道,目标大,风险也大。但崔文远的目标是我,不是贺大人。只要我不在官道上,贺大人就是安全的。崔文远不会为了杀一个贺章而暴露自己,他要杀的是我。”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驿馆外一个人的耳中。
顾惊鸿蹲在驿馆外的一棵大树上,灰色的衣袍融入了夜色中,像一片不起眼的树影。他的目光穿过枝叶,落在那间亮着灯的小房间上——那是裴云昭的房间。
“走小路虽然危险,但能尽快赶到北境。崔文远的人已经暴露了一次,短期内不敢再动手……”
顾惊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年轻人,胆子确实不小。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不但没有退缩,反而主动请缨走更危险的小路。
“……只要翻过燕山,到了北境军的地盘,就安全了。”
顾惊鸿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安全?北境军的地盘也不一定安全。沈崇远虽然是皇后的兄长,但崔文远的手未必伸不到那里去。不过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裴云昭已经够紧张了,不需要再给他增加负担。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哨,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哨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但在夜色中传得很远。这是锦衣卫的暗号——分兵,跟进,保护目标。
远处,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移动起来,像水中的墨迹一样,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天刚蒙蒙亮,裴云昭就起来了。
他没有惊动驿馆里的其他人,只是和贺章在院子里简短地告了别。贺章握着裴云昭的手,用力地握了握,什么话都没说。裴云昭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马。
十五个人,三十匹马,从驿馆的后门鱼贯而出,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消失在了晨雾中。
贺章站在驿馆的门口,望着那条小路上扬起的尘土,站了很久。
“贺大人。”书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贺章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沉声道:“天亮就走。大张旗鼓,旗帜全打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使团走的是官道。”
书记领命,转身去安排了。
贺章又看了一眼那条小路的方向。晨雾越来越浓,小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裴主簿,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驿馆。
官道上,使团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贺章骑在枣红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腰背挺直,面色沉稳。两百名护卫列队整齐,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队伍浩浩荡荡地北上,像一条钢铁长龙,蜿蜒在燕山的山脚下。
而在几十里外的小路上,裴云昭正骑在马上,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小路果然难走。说是路,其实就是山民踩出来的一条羊肠小道,有的地方窄得只容一匹马通过,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碎石遍地,马蹄打滑,好几次都差点失蹄。裴云昭死死地抓着缰绳,不敢有丝毫松懈。
“裴大人,前面有个岔路口。”向导勒住马,回头喊道。
裴云昭策马上前,看了一眼舆图,又看了看前方的地形。两条岔路,一条往东,一条往西。往东的路稍微平坦一些,但要绕远;往西的路更窄更险,但能节省至少半天的路程。
“走西边。”裴云昭毫不犹豫地说。
向导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策马拐进了西边的岔路。
队伍继续前行。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阳光被茂密的树冠遮住了,林中昏暗得像傍晚。鸟叫声此起彼伏,偶尔有野兔从草丛中窜出来,惊得马匹连连打响鼻。
裴云昭骑在马上,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路。他的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擦,因为他不敢松开缰绳。
“快到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北境军的地盘了。再坚持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
队伍后方,几道灰色的身影无声地跟在后面,像影子一样,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