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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狱中春色(上) 作茧自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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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归刚刚到帝都,就这么锒铛入狱了。虽然比起平民百姓,她在狱中的待遇自是不会太差,不过这也限制了她少了对外界消息的掌握,更加被动。
萧归回京,自是不可能就来混个脸熟,真的只是来给凰帝探探病、给自己表弟送送亲。
她也不懂凰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把柳晚舟嫁给混帐纨绔女,这是在激将她,难道真不怕她一怒之下带着江南十八世家起兵反了吗?或者料到她不可能反,就算是反了也能收拾,或者就是要请君入瓮,把她闷杀在帝都之中?
萧归一身白衣,案上还点着烛,摆着狱吏给她送的解闷的话本子和经书。
这几日,她只一直练字,眼见着大字都写了厚厚的几摞了,而一旁的年轻狱吏只是干瞪着她,神情紧张,像是害怕她会越狱一样。萧归入狱这几日,观察了这个年轻人许久,对方能这么坚持不懈地盯着她,倒真有几分值得注目了。
萧归的字是柳君后亲手教授的,虽谈不上书法大家,却也独有自己的风格,写得洒脱飘扬,却又洒脱得恰得其实,在该收敛时聚敛笔锋,不漏放肆之态。
“你瞧孤这字如何?”
“殿殿殿……回殿下,殿下……”那小吏结巴了半晌,才勉强捋顺了舌头。
萧归笑了起来,这小姑娘看着岁数比她还小,竟都来这都官司当起小吏了,也算是年轻有为。萧归看她有苦难言的样子,也不忍心继续逗个孩子,只把笔放回笔架,起身走到狱门边上,吓得那狱吏后退几步。
“你今年多大了?”
“回殿下,我……草民今年十四,已经、已经不小了。”
萧归摊了摊手:“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那丫头愣怔一会儿,又是垂首问:“殿下只是暂住都官司,草民也只是在此执勤……”这话隐隐有讨好的意思,却也太生硬。不过萧归此刻无聊,便又回答:“当然是了,看你应该确实是才来不久,来守着我这间牢房,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啊。你瞧,孤不是什么民间富豪,没有家私给你受贿,你没有油水可捞;孤也不是什么十里八乡闻名的要犯,看住了孤你也得不到什么功劳,更何况孤是皇族,这讲究那讲究的,你一个人要伺候孤的起居,这不是件苦差吗?”
那小吏思考了一会儿,竟真的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回殿下,不是什么苦差,大家都抢着来的,只是牢头看大家争得厉害,才把我派来,先守前几日,后面几日便不是草民了。”
萧归低低笑起来:“好,既然孤这么抢手,值得庆贺,你呢,去给孤拿点好酒好菜的来,若是孤开心了,明天还点你来守这牢,如何?”
狱吏去取了酒菜,给萧归送进牢房里,萧归没有带枷,只是坐在小凳子上,一口肉,一口酒,竟是胃口格外地好。
她又和狱吏聊了几句,打听到这丫头姓杜,单名一个晖字。她想到进来时押送的那个狱丞也被唤作杜大人,心下便已明了了几分。她又暗中套了对方不少话,知道这都官司大牢和她记忆里的格局基本上一致:东边关着重刑犯,往西一些是普通囚室,一间屋子住着六七个犯人,而她住的这种单间大致在最西边,远离普通囚犯,倒是离男囚们待的地方更近些。
“以前孤在的时候,男囚那边基本上就没什么人,这几日我听着,怎么像是热闹不少?”
“回殿下,前些日凉州那边的军队打了大胜仗,运回来好多战俘,其中不少男犯,大约是鸣珂巷那边放不下了,还没来得及卖到牙行去的,就暂时存在咱们都官司了。”鸣珂巷,前朝唤作教坊司,本朝转为官办民营,拓展到了十几家花楼,住满一整条巷子。
萧归来这大牢内,也不可能对自己的事儿毫不上心,虽然她早已做了安排,可到底应该更周全些,思来想去,只有在这牢里闹出点动静才行。她朝杜晖暗示道:“孤确实是听说了,倒是勾起孤的不少相思之情了,你去找你们的牢头,让她来见我。”
杜晖愣了半晌,反应过来时满脸通红。萧归看她这样子,大概是还未娶夫,也还不怎么碰过男人的。杜晖应了声是,再来时已换了一个中年女人,面色沉静,身上是最末等的吏员服饰,只是腰间的腰牌是银色,还挂着多串大把大把的钥匙。
萧归看到她来,原本对着杜晖的那种轻松亲和的表情荡然无存,只是保持着笑意,看着眼前的人慢慢跪倒,行了大礼。在萧归的印象里,这个人便是那位杜大人了。
“下官……恭迎殿下归京!”杜狱丞的上半身紧贴在湿冷的牢房地面上,声音虽被故意压着,然而却是十分郑重。萧归打量着这个正值壮年的女人,身着下等阶官服,看来应该是这都官司管大牢的牢头了。她一口一个“恭迎”,而非“参见”,这不由让萧归心中暗惊。
她的母皇向来荒唐,朝政多年由父后打理。父后权势最盛之时,她尚且年幼,待她真的慢慢通晓了这皇家禁宫的真相后,她的父后早已被安了佞后的罪名。他知这朝上之人,直到今日仍有不少可被扣上“柳党”的帽子,然而柳后之恩德能泽至这般八九品的狱丞,她是没想到的。
“起吧。”二人有了些心照不宣的意味。萧归抱手,倚在床边,看着对方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才复又问道:“我这入京,已经被关了不少日子了,对这外面的事儿,竟都是摸黑,我知你这必有上官压着,不让与我多说,可州官不压地头蛇,你既能安排谁人来看守我,你便不妨多给我透露些底子。”
用的是“我”,这是萧归在和对方拉近距离。
杜狱丞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复又跪下,拱手禀道:“殿下折煞臣下了,臣……有心无力,只是听上面的人说,陛下这些日子在静心诵经,怕是……”
凰帝这是故意要晾着她了。
萧归也没有几分着急,引出凰帝倒是其次,重点是得把敌人诱骗出来,有人攻击她,凰帝不想管也得管,反倒是没有人对她有所忌惮,她可能真得在这大牢待上一阵子了。
“也罢,也罢,孤也无甚着急的,只是……”
“殿下请说,衣食住行,臣能找来的,一定竭心尽力。”
“唉,也并非什么大事。之前孤离开时,府上还有一二小侍,如今孤许久未见他们,倒是有些想念得紧。”
杜狱丞眼珠子转了两圈,她本就有些富态,此刻明白了萧归的意思,嘴上浮起笑容,可又苦恼了起来:“都是女人,臣自然懂的,只是……上面有令,内外不得通联,这,恐怕有些难了……”
“这也不行?”萧归心中有盘算,装出几分怒意。
“殿下莫气,若是……臣倒有法子,只怕殿下嫌弃。”萧归看向她,挑挑眉,“殿下这牢房旁边,便是那男牢……”
“男犯……干净吗?莫不都是那些犯事的倡伎和偷情的鳏夫吧?你竟敢用这种人来哄骗孤?!”
“殿下莫恼,若真是,臣是不敢真把人带来的,也怕污了殿下的眼,只是这次……殿下可听说了,那从西北来的瀚海贵族?那些小郎君小少爷,虽是蛮族,可也是那些部族里金银供着养大的,比起咱大雍的男子啊,倒是独有一番风味的。殿下不知,这几日鸣珂巷那边,多少大人一掷千金,就为了这些小郎的初夜呀。”
这杜狱丞,看着倒也不像真的来帮她的。若真是以前父后的人,怕也是自封的。而这一举动更值得怀疑,她一个封地远在南边的郡王有什么值得巴结的?都官司的人是随着禁军一起来抓她的,这都官司怕早就落到她那个太女姐姐头上了。尽管这个人不过是一个芝麻小官,做好分内之事,对萧归多冷淡几分,难道不是更能得上司欢心?
“倒是有几分意思,只是,孤向来挑剔,你多选几个人,孤看一看。”
杜狱丞连忙应是,也没有最开始的那种谨慎。女人嘛,提到男人,总会有几分性急的。
萧归岿然不动,杜狱丞的骂声中,几个小吏押着几个套着囚服的男子进来,看上去年龄都不大,皮肤比起大雍人有些黝黑,只是棱角分明,比起大雍男儿的秀丽温雅,多了几分骏马般的桀骜和太阳般的俊朗。
萧归扫了一眼,摇摇头。杜狱丞一次只提了三到四人,如此下来四五轮,竟是都没有萧归满意的。
杜狱丞的算盘萧归看在心里,她当时自己去过战俘营,真正能送到帝都来的,可都是上等的货色,就算是分到都官司,也不至于落差这么大。果不其然,杜狱丞看萧归一直摇头,拱手一揖:“殿下,呃……殿下什么美人没见过,这些人确实也入不了您的眼,只是……咱们大牢内确实有一美人,听上面的人说,打算送给太女殿下的……因此也……”
原来是要挑起她和太女的冲突。不过萧归也是将计就计。
杜狱丞开了牢房门,毕恭毕敬把萧归领出了牢房,把她往男犯那边引。
男犯区只有隐隐绰绰的抽泣声,听到有人来,有男子哐当哐当晃着牢门。瀚海男儿比大雍的大胆粗野,这些贵族男儿更是有脾气,若非见识过衙门里的刑具,怕是平日里也不消停。
“殿下,这间牢房便是了。”
男犯区的牢房也有等次,最差的牢房地上不过几捆稻草,甚至能看到老鼠跑来窜去,七八个男人挤在角落里;稍好一些的,住着五六个人,有三四张木板做床,再好点的,三四个人,木板上还有破布垫子。
这间牢房便是最好的牢房了。
萧归看去,见牢房中间跪坐着一个少年,少年的背后有几道鞭痕,裹在暗黑的血痕之中,脸上也有一道血肉模糊的痕迹,从左侧脸颊下面一些贯穿到锁骨上,看着有些瘆人。他的身影十分瘦削,头发微蜷,火光下能看出那头发竟不是大雍的黑色,而是略偏棕色。他跪在中间,手上不停,编者一张稻梗编的席子,看上去已经编了半张床这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