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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舟不可挽(下) 截亲被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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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东海王私自归京——”
“报————东海王私自归京————”
从长清门到政事堂,传信史的声音里不可避免地带上惊恐和错愕,这也如一记闷雷,一下子炸响在毫无准备的众人的心里。
“荒谬!东海王可知我朝廷律法,诸侯王无诏返京,视同谋逆!”政事堂,一众朝臣面面相觑,有的高声斥责,有的垂首摇头,如今朝局不稳,为首几位皆是沉吟不语,更不说上首带着冕旒的凰帝,珠玉轻碰,隐去那背后深邃如渊的视线,而殿内烛火竟也被压得有些折了腰。
“禀陛下,李……李大将军求见……”
“陛下——”铿锵的女声由远及近,带着风火一般,只看一身着武装的中年女人,剑眉英目,虽有皱纹却不显老态,一下子跪倒在凤案之下,“臣请陛下,立刻派禁卫捉拿罪王,今日乃是我家老亲家郑家的大喜之日,东海王却仗势欺人,以皇室王女之身份胁迫郑家新夫,这——意欲何为?!陛下,这门婚事可是您亲自定下的,这东海王,远在封地,可是却对您的这旨意有所不满么?”
这话倒是令在场不少人侧目。
柳君后早已去世,但当年他听政之时提拔的不少人在柳后去世之后却并未被清理,还有不少人因着才能步步青云,其中走得最远的便是四品御史中丞韦若兰。御史中丞掌御史台,虽不在高位,却是清要之职,且名誉谏建对凰帝与百官都是重中之重,大雍又历行品评之制,御史之言,对个人考课功绩更是重要,御史台因此也是百官巴结之重点,这位御史中丞的地位便也不低于几位相位了。
虽有人曾对他早年为佞后所提拔颇有微词,然而韦中丞中正清廉,这么多年少有人能捏住他的把柄。
“陛下,在朝言官,李大将军一口一个亲家,一句一个罪王,竟不知,这是把家事当做朝廷之事,还是把朝廷之事当做家事啊?”韦若兰手执玉笏,端正地俯身微礼,不紧不慢地说话,竟是生生压了李临熙一头。
“韦大家这话不中听,皇室之事关乎天下,不得不以朝政论之,而大将军一为朝政之势危所急,二为世家所急,言之切切,如何有错?”
“韦中丞又如何有错?!袁尚书这话……”
“肃静————”凰帝的身边的内宦高呼,殿内顿时肃穆下来。高台之上的女人慢慢抬手,在一本加急的红头折子上看了又看,翻了又翻。
“既如此,”宣帝轻笑,仿佛这满殿的跋扈氛围都与她无关似的,又像是稳坐高台的观音,用慈爱的眼光扫过群臣,“东海王这么急着回来,王沛,带着禁卫,请帝姬到都官司坐坐吧。”
落针可闻。
此刻的黄胡大街竟也闹得不可开交,往东去是世家权贵住的永兴坊,郑家接亲的人听到变故,已带着人堵在了大街的东口。郑家私卫竟都一个个佩剑持弩,张牙舞爪的架势差点把萧归逗笑了。
“东海王,您虽为诸侯王,可这是帝都的地界,真凰庇佑,哪怕是龙来了都得盘着,哪有你闹事的地儿!”郑家小辈有的已怒不可遏,指着马上的萧归咄咄逼人。
“孤何时说要闹事了?”萧归骑着马,走到郑家私卫的队阵前,步步紧逼,那队伍竟是一下子溃散,给萧归让出了一条路,毕竟,在场无人真的敢伤一位皇族。
“你——萧归,你——那你这是要做什么?拂我郑家的面子么?”郑家七娘脸气得发紫,还要仰着头看马上悠闲自得的萧归。
萧归仰头看着那天上那刺目的白光,远远的,已听到禁卫纵马而来的声响。
“小姐,已是巳时了,怕是……误了吉时了。”
郑家管家轻声提醒。
“萧归,今日是我二姐大婚,如今你误了这好事,难道你——真不怕得罪我郑家吗?就算你看不上我们郑家,那陇西李氏呢?范阳卢氏呢?你真不怕折了世家的逆麟?”
“哦,今日是你二姐大婚,那孤便来过问一句了,敢问这么半天,为何郑二,还不见身影?”
萧归说得轻松,在场围观的民众也不觉得有问题,而听闻此话的郑七却是面色发白。郑二?问她?那她又去问谁呢?若非阿爹非要让她来给那个不成器的姐姐挡一挡这凶神,她又怎么会揽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我二姐自是在府门口迎亲,等着新夫入府拜堂。”
“哦,郑七,你当真是不会说谎的,这么多年了,你的假话还是一点经不起推敲。”萧归掩口大笑,那风华在这剑拔弩张的阵势中竟也不显得矫造。萧归凝眸注视郑七,也未多说,只等着对方的脸色一点点变青变紫,反而像看着一场杂戏,就差鼓掌叫好了,“青原妹妹啊,你说你二姐在府中,可我竟不曾听说,郑府什么时候改建成花楼了?”
路边有嗤笑声阵阵传来。
郑七面色不能再难看了,可听到那声青原妹妹,还是怔愣了一下,随即更是怒不可遏。
“萧琼枝,你给我闭嘴!”
“郑青原,你真当孤是傻子么?!”
萧归脸上氤着的那分调笑之意一下子冷冻住了,三尺寒冰莫过于此,气势更是压过了郑七三分。
“真以为我柳家无人了吗?金陵柳氏再是在帝都没了根基,也是百年来数一数二的大族,我这唯一的表弟出嫁,竟被你家如此羞辱?!”萧归想到从入京以来,一路上听到的种种流言。
她当初想过要带着柳晚舟离开,可种种原因,最后她负气出走。三年她不再涉事帝都,只是每年年末的一箱箱年礼不曾停。柳家嫡支明面上就只剩这么一个小郎在帝都了,不知会被人怎么欺负。她原以为最多是被挖苦讽刺几句,没想到自己远在西疆,竟收到柳晚舟被凰帝赐婚的消息。若真是良缘,她这个表姐合该祝福的,可是对方竟是以风流放荡出名的帝都纨绔郑家二小姐。世家女子多是风流,家中三夫四侍本是常见,可……郑二岂止是风流,且不说她家中豢养的清倌红倌儿无数,那每月从家中抬出的草席子一个接着一个,庶族小民不敢出声,几两银子就被打发了,难道她,不能为她的表弟,争一个如意妻主吗?
萧归没有注意到自己颤抖的心神,她也不曾再回头看一眼那花轿。多好的花轿,连华盖也是有绣郎精心用金线在上面绣了鸳鸯或是荷花。取一个妻侍欢好与阖家欢乐之意。
萧归一路走得急,到了帝都,她与好友谢瑶分道行事,她打听到了今日成亲的柳家小郎在哪,打听之时那老翁还叹息说郑二夜夜眠花宿柳,据说成亲前夜还在画舫上一掷千金。
她萧归在时,柳晚舟虽不说比上皇家公子,可到底是她东海王罩着的人,又是先君后的侄子,如何能受这种气?而唯一可能给他气受的人,更是不应该……
萧归朝北面望去,暗自咬紧后槽牙。
马踏声便在这时越来越大,四周看热闹的百姓纷纷散开,背过身去,不看,不听。
看到密密麻麻的一支禁卫百人队,萧归的笑意越发浓烈,那满眼的冷意却是让那笑意结了霜,怆然之感隐约在眸子里明灭。如若柳晚舟看到了此刻的萧归,必不会枯坐在花轿里,咬着袖子收敛自己啜泣的声音。
"殿下,陛下旨意,您请下马接旨。"王沛手持诏书,明黄色的布帛在阳光照射下仿佛还能看到鲜红的国印。
萧归看着前后包围自己的禁卫,不出她所料。只是她有些过于大逆不道了,并未下马,而是驱马走到大红的花轿前。
"三年前离开并非我之本意,我本想带你走但……你或许怨我,可你不该拿你终生的事与我赌气……"萧归声音清透,她只是轻声在花轿前喃喃,难得听出几分颤抖,"这若不是你想要的,阿舟,只要你愿意,姐姐带你走,好不好?"
沉默,良久的沉默,只剩下马不耐烦的哼气。
萧归失望到转身准备跳马的那刻,花轿的帘子轻轻晃了晃。
萧归毫不犹豫地跳下马,然后走到了花轿前,郑重其事,再一次问:“小舟儿,你?”
"姐姐小看我。"轿子里低低传来少年闷闷不乐的声音,还像小时候那样,带着几分软意,几分撒娇。萧归多想掀开帘子,看着柳晚舟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可她不愿,就如此毁了柳晚舟。
她来替柳晚舟撑腰,可;做出逾矩的行为,不可。
柳晚舟看上去,并非迫嫁。
"姐姐从小到大,一直小看我。"少年的声音如雨中的柳枝般轻颤,可那柳枝终究是有韧性的,任其吹打,飘飘扬扬,却不轻易折断,"我知道姐姐会回来的。我并非置气,我从未生姐姐的气,我只知如果……如果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哪怕是给你一个归京的理由,我也愿意成为那个理由。"
"我不需要。"
"这样吗……柳氏在帝都的根基被一一铲除,可世家终究是盘根错节,柳氏多年的经营一直闲置着,郑氏在中书颇有权柄,不是那般空有名号的世家,敢接手这些势力,也不怕得罪陛下。如能以我一身,换柳氏不再被……针对,舟儿觉得自己是值得的。"
“柳晚舟,你究竟是傻,还是想逼我?”
柳晚舟的眸子垂下,像是满池子的水都被浮萍盖住,他的睫毛微颤,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又一次慢慢靠近他。三年来他不知有多怀念……
“郑七,你给你家长辈带个话,他柳晚舟是柳家的人,柳家再是在京城没了权势,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族,也是孤罩着的人,她郑二若是再敢夜夜在外眠花宿柳,休怪我不念及郑家颜面!”
郑七在听到这话后,面色更是恼怒,一旁的柳晚舟苦笑一下,又被小侍儿扶上花轿。
萧归当然知道这是场闹剧,她手一扬,只见不知道从哪出现的一队队送亲队伍,竟是带着一箱接一箱的金银珠宝绸缎布匹,尾随在送亲队伍之后。街边百姓看到这样阵仗,强压下对禁军的恐惧,竟也都是纷纷侧目。好多孩子也都跳起来,去数那不知凡几的箱笼。
“我是姐姐,本是该送嫁的,但今日怕是不行了。”
萧归对上对面面色鄙夷的王沛的脸,脸上的悲伤没有掩饰,懊悔也没有掩饰。
“殿下,请下马,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