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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舟不可挽 无诏归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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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将军,那当于缇已带着亲卫溃逃十里,其余蛮女见大势已去,悉数受降!”
“报——将军,那当于缇果真如您所料,往虎牙山向东北逃去,杨将军就在虎牙河谷将其包围,当于缇提戟自尽,其家族及仆奴皆投降,如今已在大营外!”
“好,好……真有的你的——柳无殃,真有你的,好啊!待本将军领了军功受了封赏,一定少不了你的好处——柳无殃?柳……来人——军司呢?军司去哪了?”
营帐里的老仆看着那抿过半口的陶杯里的茶水,呆呆地愣在原地——人刚刚还在这,前一秒还在和她调笑,拍着她的肩说胜仗了之后给他取个小夫郎回来,怎的……下一秒人就消失了呢?
“废物!”老仆还未回过神,巨大的力把她掀翻在地,满是泥土的钉靴直接扎进她的手臂,一时间鲜血染了一地的黄草,像极了腐烂的苹果,“看个人都能看丢了!你这老奴当真是老眼昏花了!”
然而众人没有想到的是,下一秒,不知从哪窜出一条黑麟长蛇,蜿蜿蜒蜒爬到了女人的脚边,竟像是通人性一般站了起来,盯着那脸色苍白的女人,立起来足有半人高,嘶嘶吐着蛇信子。老仆僵在地上,忘记了疼痛。然而更可怕的,这黑蛇绕着那血迹游动,不知什么时候,四面八方的帐子都被轻轻撞开,一窝一窝的小蛇往营帐内涌,如同黑潮。
“来……来人!救命——救命——”
主犯二人早已纵马狂驰,此时离凉州军已有三十余里,别人想要再追,早已经是来不及的了。
“走便走了,还要留条毒蛇,啧啧,都说最毒男人心,今儿看,还是你萧琼枝更狠毒。”
黄沙扬起,二马二人,一刻不停。骑枣红马的女人扯着一张笑脸,玩世不恭的样子倒不像是这片黄土上的人。丹凤眼微微挑起,额边一片如牡丹样的胎记,像一张残缺的面具,只堪堪遮住了其狡黠的那面,而眼神里的阴鸷与匪气,倒像是道上不小的人物。二人都只是麻布衣衫,面容上尽是灰土,可这纵马狂驰,又如同帝都里纵马闯街的纨绔小姐,恣意放纵。
“闭嘴吧,小心吃你一口沙子。”
“我们这样的粗人,可不比你们帝都来的贵重,整日灰头土面不是常态?”
“少贫嘴了,我三日内必得赶到帝都,若是来不及……”
若是来不及,她的晚舟,她捧在手心都怕化了的小舟儿,怕是要被他自己卖给不知道哪个老女人了。
千里外的帝都,没了黄沙滔天,也没了血染边土,鳞次栉比的阁楼宫苑,官道上的肃穆规整,市坊内的喧嚣热闹,太极湖边的画舫花船,烟花柳巷里的红郎清倌,藏在都城深处的禁宫和清雅园林,无不在诉说着大雍的强盛。自百年前太祖开创伟业,与瀚海、青岚瓜分大湖边的广袤土地,三国互相牵制,摩擦不断却再未有大规模的战争,市贸互通,来往商船不断。为了维持来之不易的和平,三国约定每十年在大湖上的湖心小洲举行会盟,百年未有例外,奠定了三国稳固的鼎足之势。如今大雍凰帝乃是先帝第四女,其生父已逝,先帝元君孝德太后也于几年前大行。后宫中君后之位空缺,掌权的乃是录尚书事、大将军李临熙之弟李贵君,李家如今已是凰帝跟前最显贵的家族。李贵君虽未在正位,然其长女大帝姬萧景乃是如今东宫之主,因此世人都已默认这位必然是未来的太后,也不敢以副位称之。
然而即使储位已定,朝中也偶有异声。一切都缘于当今圣上原配柳君后。圣上在先帝时不过是一位无名帝姬,有了江南大族柳氏的支持,这才逐渐积累人脉势力,最终成为太女。圣上登基后沉迷后宫,朝政多是柳君后临朝处置,然而就是如此,权力动荡,男子从政,为世所不容,因此不久后柳君后便退去宫闱,然而却传出柳君后常年以巫蛊祝由之术迷惑圣上的谣言。柳君后自焚于清凤宫中。此案不了了之。
柳家人丁不显,整个柳家嫡支只剩一子一女。圣上顾念早年柳家从凰之恩,只是削了柳家的爵,柳氏女因此自请离京归乡回到本家,三代内不再归都。而唯一的一位柳氏庶子,竟就一人孤零零地留在了偌大的柳府之中,只是时常被太后召去宫内。
被留下的不止柳家的小庶子,还有柳君后唯一的血脉,当今二帝姬东海王萧归。
父后去世时萧归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拉扯着刚满十岁的小表弟,竟也是凭着一股子纨绔劲儿让帝都无人敢欺负这小孤儿,甚至连闲言碎语也不曾多有一句。然而三年前,凰帝一纸诏书,命几位帝姬各赴封地,无旨不得归京,这无疑是斩断了这几位的争储之念,哪怕是萧归这位嫡出的帝姬,也不得不接旨,
灰溜溜地离开帝都。
当然不可能狼狈出走。
萧归领旨第二日就如蒸锅里的水一般消失在帝都,也未有人在其封地东海郡寻到其人。一年后传出消息道萧归正游历四方,再一年萧归出现在西部蜀郡。之后便消失不见,无人得其踪迹。
然而此刻,竟有一位粗布麻衣、灰头土脸的小娘子拦在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前,自称东海王萧归。人群之中,大多嗤笑其不知好歹,天家贵胄,岂是这样的泥腿子可以伪造的?
柳晚舟成亲乃是凰帝钦赐,队首因此有宫中派来的令史作为典礼官,此刻横眉一拧,派禁卫将大逆之徒拿下。萧归早年在帝都浪荡惯了,对这样的事情也是司空见惯,几个回旋让自己的马把几个禁卫踹下马后,才慢慢亮出了自己藏在怀中一看不凡的血玉腰牌,如抖灰般丢给了那令史。
“这两年新来的?本王都认不得了?”
那令史看了一眼腰牌,本来不屑的眼神慢慢转变为震惊、慌乱、恐惧。她颤抖着看向前面的女子,很快又稳定了心神。这东海王早已被凰帝派去封地,如今不见上面有旨意迎接亲王,那这东海王竟是私自回京吗?
萧归看那小吏神色几度变幻,驱马从她身边径直走过,在花轿前收紧了缰绳。那白马嘶鸣一声,此刻路边的梨花竟也合时宜地落下几片,后面敲锣打鼓的乐娥还未明白前面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喜乐声竟然被这几片梨花的飘落生生盖住了,显得有些滑稽,更有些荒凉。
萧归能隐约看到那花轿中影影绰绰的人影,三年不见,对方早已长成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小郎君了。他该是戴着金钿钗环,着着红绿的金线锦衣,以团扇掩面,如此庄重典雅,与记忆里那个哭着鼻子唤她姐姐的人,想去甚远。
花轿前的女子哪怕身着素衣,姿态里的那份恣意却像是来迎娶小郎君的新娘,可面上又带着无法掩饰的怒容。她气,她当然气,她当年确实是一走了之,可年节送礼她何曾少过?少有的一两封家书,连那金殿里的人都没收到过,独独这个小郎收过一两封。可她倒是一封没加着,再打听到迟迟到的消息,已经是从订婚到了婚仪,对方还是个无能愚蠢的纨绔。她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娇娇郎,她如何能心平气和地拱手相让?
“柳晚舟,是要孤请你下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