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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万里奔驰逃不脱,冷言要人不回头,肯为君安轻一命,方知都是多情人 ...

  •   狂风卷地白草折,冰凝玉砌了无情。
      扶苏从未想过自己会面临这样的境地。
      北地狂暴的风夹杂了冰雪打在他的脸上,把他本就苍白的脸冻出了一层苍青色。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冷的,冷得像是才从天山脚下那条清澈的河里采出的玉石,连思维都冷成了冰,不晓得动上一动。
      ……也是,这样不知昼不知夜的亡命奔逃,偏还是在这样的风雪里,他那副娇生惯养了二十载的身子骨,又怎么承受得起?若非身后那人紧揽在自己腰际的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时刻提醒着自己还有身后那人的存在,若是自己没撑下去,怕不会连累了他,自己……早是该昏死过去了吧。
      只是不能。
      自己绝不能昏过去。他知道,身后那人其实也早已累了,纵是历经战火硝烟,千锤百打出来的身子骨,也决然禁不得这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颠簸劳累……然而那人却还是禁住了,只因自己还在,那人由不得自己出事,便就这样生生地折腾着他自己……
      ……其实,是生是死于他已无多大干系,他之所以这样苦苦撑着,不肯束手就擒,说到底儿,还是为了身后那人。
      ……他怕,他怕自己若是去了,那人会如何?纵然人不死,那颗刚毅却剔透得琉璃似的心儿,怕不会,也随着自己一道儿死了……他不愿他死,无论是人还是心,所以,也就这样拼上一次,为自己,也为了他……
      ……纵然输了,那碧落黄泉,可也还是、在一起吧……
      扶苏闭上眼,静静地向后靠去。前方去路不知,后方铁骑追逐……所有的所有,都罢了吧……惟有身后倚靠着的胸膛,厚实,温暖……如此,便已是自己的全部……
      ……什么千里追捕,万里奔逃,全都忘了吧……闭上眼,他还是在那人身边,而那人也还是在他身边……足够了,这样便足够了……
      ……他突然想起了数年前,与那人初初邂逅的那一日,那时也是冬季,却还是在咸阳,宫殿前的那株白梅,开得正好,一朵一朵,跟冰雕出来的一样……
      ……他看着那人漆黑的衣袂在风雪中飘扬,划过冷硬的弧度,看着那人的一双同衣服一样漆黑的瞳仁儿,沉凝而又清冷,漠漠的,在那冬日的雪白的景色里荡开一片冷光,黑曜石样的,让人看不准儿、摸不透儿……突然的,他自己也说不准为了什么,竟就莫名地心疼起来。
      那人许是从来不知道的,当日自己站在湖畔,早在他的身影出现在宫殿前的那一刻便注意到他了……自己当时反反复复唱了那么久的歌,其实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偷偷地瞥着他,看他什么时候沉不住气,出声打断自己……可是没想到,沉不住气的却倒是自己……
      ……也许就是命中注定,他这一生遇上过多少人,温文儒雅,轻狂孤傲,冷漠沉稳,邪魅妖冶,乖巧恬静……尽皆有之,却偏生的,就只为了那么一个清冷沉凝的人心疼过……
      ……劫数,劫数,却也是自己心甘情愿担下的劫数……
      ……这世间,能让自己心疼的没几个,错过了,便没了,纵然再苦再累,却也还是,知足的……
      ……
      冰雪漫卷重云,白草一地凋零,蹄声嘹亮,惊破山河无数。遥想咸阳当年,乌衣雪袂人如玉,清歌宛转醉龙泉,正值冬雪初霁。
      谁道年少情薄?当是时,万般纠葛凭空来,怎分清是缘是孽?总说轻衣怒马,言笑晏晏,却终敌不过,那冤家氤氲瞳眸。也罢,也罢,一场浮华一场醉,任他梦中千回百转,且待醒来后,再行分说。
      ……

      风声鹤唳,冰雪袭人。
      蒙恬只觉得自己的眼被那凌厉的风雪刮得都几乎睁不开了,攥着缰绳的手也僵硬了,冷得像冰一样。身下的骏马奔驰不休,颠簸不止,然而视眼里却还是那一片苍苍茫茫的白,那一段永无休止的路。
      ……自己,是因何沦落到这个境地的的?……蒙恬眯起眼,感觉到有些晕晕乎乎的……他却是有些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因为,当年那个冬日,那人清脆宛转的一支《山有扶苏》?……
      ……也许是因为,那次北上途中,那人向自己伸出的那只纤秀如玉的手?……
      ……也许是因为,塞北数年的朝夕相对,那人面上温温软软的浅笑,那人日日备好了的,他爱喝却从来懒得去泡的茶?……
      ……无论是那个原因,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人现下正依偎在他怀里,而他却不容许那人死在自己面前……
      ……纵然要死,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该是在一起的,不是么?……
      ……所以,就这样不顾一切地拼上一次,疯上一次,最起码,不要让自己后悔……
      ……

      青石阶,白玉柱,琉璃瓦,朱砂栏。
      银白如雪的发丝温顺地沿着青玉色的枕榻垂落到冰冷的地板上,身形清瘦得厉害的人蜷起身子,缩在温暖的被褥里,长长的睫羽有一下没一下地颤动着,似乎在竭力逃避着什么。
      宫殿外,雪下得很大,一片片的像鹅毛似的,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看上去洁白无瑕,美丽得像白玉一样,但却是冷的,冷得让人打从心尖儿上发寒。
      “嗖嗖”的一阵冷风吹过,雕花的窗棂上垂下的天青色的棉布帘子被高高吹起,在空中悠悠地转了几转,那股凌厉迫人的寒意便就那样挟风带雪地灌了进来,弥漫了整座宫殿。
      榻上的人被这突然袭来的寒意冻醒,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
      李斯,丞相李斯。
      他的面貌依旧儒雅温文,只是面色白得出奇,白到泛了青,几近透明。那一双黑中稍带些许暗碧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殿外,不知在等着什么,待着什么……
      始皇已逝,斯人不在,繁华尽落,杯残酒冷。
      ……早就该知道,那人,是再也回不来了……
      李斯幽幽一叹,本来就已了无生机的眸子中氤氲一片,让人再也看不清了。
      ……那人,终还是任性的,像个孩子一样。
      ……任性地抛下自己,任性地让自己去为他解决扶苏与蒙恬之间的事……唉……
      ……说到底儿,那人会这样也是自己的错,实在是自己宠坏了他……
      ……可是,他这一次着实是任性过了头……等到自己把这档子事儿处理完,非要去把他揪出来,狠狠地训上一通……
      ……然后上穷碧落下黄泉,就也还是会、在一起了吧……
      李斯沉默着,突然就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容一如多年以来面对某个人时,那般温柔宠溺。
      当李邱从殿外走进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突然的,他很想大哭一场。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明明已经白了头,死了心,却还是会想着已死去的某人,笑得温柔宠溺的人……
      ——那人曾说过,他还是秦国客卿时见到了一个孩子,从此,他的后半生便是为了那个孩子而活……
      ……那个孩子死了,李斯便死了,咸阳便死了,整个秦朝,也死了……
      “丞相大人,”尽管这样想着,李邱也没忘记自己的本分工作,恭恭敬敬地向李斯行了一礼,道,“已经发现公子扶苏及蒙恬将军的踪迹了。”
      “是吗,”一直对着虚空无声微笑的人敛了笑容,淡淡道,“那便出手吧,一定要在赵高之前把人拦下,出手重点也无妨。记住了吗?”
      “遵命。属下这就去办。”李邱应声,转身便欲离去,却突然听到李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等等……若是赶不在赵高之前,那也一定要在中途给我把人劫下,先送过来,赵高那边由我去周旋,记住,手脚要利落点儿,别被人抓着把柄。”
      “遵命。”
      ……
      李邱离开后,空旷的宫殿里,沉着脸的李斯突然幽幽一叹,叹息似的低声呢喃道:“……嬴政……”
      ……

      茫茫的白地中,是谁的血,洇染入雪,那一片濡透皓白的殷红,蜿蜿蜒蜒,一望之际,目断神伤。
      蒙恬身上的黑色重衣被血染得斑驳,又被冰雪冻得冷硬。他漆黑的长发像蛇一样在半空中飞扬,一手挽着扶苏雪白的衣,一手提着被血染红的青霜宝剑,彷如谪凡的神魔,光看着边让人觉得心寒。他的身前,七零八落地倒着十数具僵硬的尸体,俱是被他一剑穿心而死。
      “扶苏,”蒙恬垂下头,看着被他牢牢护在怀中的人儿,“你还好吗。”
      扶苏倚在他怀里,微微仰头,轻笑,苍白得同雪几乎一色的脸容依旧是难以描画的清绝尘烟,说话的声音也是那样温温软软的,好听极了,“扶苏无妨,将军不用担心。”
      蒙恬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紧了紧抱着他的手臂,轻声道:“别逞强,有事便立即告诉我,知道么?”
      “嗯。”扶苏点头应道。
      蒙恬抬头看向一旁倒地身亡的骏马,再看看四周近乎一马平川的白雪皑皑的平原,忍不住又是一叹,沉声道:“扶苏,马匹死了,看来我们要步行了,你可千万要小心点儿。”
      “放心吧,蒙恬,”扶苏道,声音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却多了不容违逆的坚决,“你若不死,我是绝不会死在你前头的。”
      坚定的话语让蒙恬的心头生出了一丝暖意,他轻轻勾了勾唇,低低道:“这样最好。”然后,牵着扶苏走向未知的前方。
      ……风雪也罢,追杀也罢,至少你的手还在我手中,你人还在我的身边,如此,已胜却世间无数……
      ……

      “嗖嗖”地几声劲响,几支羽箭破空袭来,带起凌厉的风声。蒙恬抱着扶苏就地一滚,躲过羽箭,然后就势抽出系在腰间的匕首,狠狠地向着羽箭射来的方向掷去。“啊!”地一声惨叫,然后是尸体从马上滑落的闷响在雪地里响起,殷红的鲜血宛如飞溅的水花般私下溅开,在满地无暇中洇开妖艳而残酷的红。
      “嘚嘚”的马蹄声很快在雪地里响起,越来越近,连绵成片。蒙恬瞳孔一缩,还来不及回身,便握紧手中的青霜宝剑,反手平平地一削,血光飞溅,几匹骏马长嘶悲鸣,颓然倾倒在血泊中。马背上的几个人却是反应机敏,立时纵身在马倒下之前跃起,重重地落在雪地中。
      蒙恬一手揽住扶苏的腰,另一手上剑光森寒,冲着一个站起身、挥着刀向自己二人扑来的追兵就是一劈,把他整个人劈成了血淋淋的两半儿。然后长剑一转,一刺,把从旁袭来的另一人穿了个透心凉。同时眼角余光一瞥,见得身后有人逼来,实在转不及身迎敌,便就着那剑尖儿一转,用力向后一掷,长剑直直地飞射出去,把身后逼来的人整个儿钉在雪地旁高大厚实的岩石上。最后却还余两人未死,手头却没了兵器,只好把扶苏向旁一推,直接飞身上去迎敌。
      蒙恬的功夫在秦朝也是公认的厉害。即使没了兵器,却也不是由得人欺负的。
      他飞身上去,侧头闪过向自己劈来的刀锋,右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拽住那人拿刀的手腕,一扭,“咔嚓”一声,那人一声惨叫——他的手腕已□□干脆脆地扭断。蒙恬再一拉,把那人来到自己身前,趁他还不及反应,修长有力的腿一弓,狠狠地撞上了他的小腹,痛得他一口鲜血喷出,软软地倒在地上。当时是,正值仅剩的一个追兵饿狼扑虎似地向他袭来,一柄长刀寒光撩人,便是一个横劈过来。他也不躲,只是猛地向后一仰,一个“铁板桥”使出,闪过刀,正要同先前一样制服这个追兵时,眼角的余光却正瞥到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正悄悄地靠近扶苏!蒙恬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儿,过分的恐惧无声无息地撷住了他的心脏,扶苏!就这么一分神,错过了制服身前敌人的好时机,一道冷厉的刀光劈下来,蒙恬的左肩霎时便见了血。
      冰冷的刀嵌进身体里的痛楚和滚烫的鲜血混合着,唤回了蒙恬的神志。他一把按住想要抽回刀的敌人,曲肘在他脸上重重一击,打碎了他的下颌,同时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再一个过肩摔把他整个儿摔了出去。当蒙恬直起身时,便听见了一旁扶苏的惊呼,一看,一条漏网之鱼正提着刀劈向扶苏,雪亮的刀光映着扶苏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看得他心里便是一阵刻骨的寒意。他不及多想,把仍嵌在自己肩上的刀拔出,全然不顾自己肩头鲜血喷涌不止,便猛地把刀向那条漏网之鱼投去。由于过于心急,刀失了准头,只是斜斜地从那人脸颊擦过,不过也成功地阻止了那人片刻。下一瞬,蒙恬爆发出他这辈子前所未有的的速度奔至扶苏身前,猛地一个手刀劈在那人颈上,清脆的“咔嚓”一响,他在还未反应过来时便已死去。
      蒙恬站在原地,四周环视一遍,确定再没有漏网之鱼后,才松懈下来,重重地喘了口气。随后雪白的衣袂在他眼前一晃,扶苏温软的身子已然缩进了他的怀里,那双这世界上再也没人及得上的清澈纯粹到了极致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肩上的伤,莹莹的水光清晰分明地闪动着,看得人心疼。“蒙恬……”扶苏伸出纤长白嫩的手,轻轻抚上他肩头,一贯宛转好听的声音里满满的全都是哭腔,“……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不是……”要不是因为担心他,凭那人的身手又怎会被人伤到?!
      “扶苏……”蒙恬叹了口气,伸手抱住他的腰。明明伤的是自己,心疼的却是这个人。“别担心,我没有事,这点小伤,比起我以前在战场上受过的,轻的太多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还不会就这样死去。
      扶苏没说话,只是把头,埋进了蒙恬的怀里,紧紧与之相拥,仿佛刚刚那场近乎惨烈的厮杀根本不曾存在。
      ……若是上苍能听到我的祈求,且将这一刻变为永恒吧……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权名利禄,我都不再渴求了……我只想就这样与他紧紧相拥,直到生命的尽头……
      蒙恬用力拥着扶苏,在扶苏看不到的地方,面上的表情变得沉静而忧伤。他锋芒毕露的眉峰一纠,刚毅的神情一下子便多出了三分软弱来。
      ……他没有骗扶苏,左肩上的伤确实还不致命,但是大量的失血却已极大地减缓了他的体力。接下来的追杀只会越演越烈,而他却已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扶苏……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
      蒙恬猛然推开扶苏,看着他怔愣的脸,从一旁抽出嵌入岩石里的刀,往地上一划,刀痕立现,“扶苏,你听着,你现在立刻走,不要回头,你若是回头,蒙恬这辈子,便与你一刀两断!”
      扶苏骤然一惊,看着他受伤的左肩,决绝的面容,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他怔怔地看着蒙恬,突然一勾唇,竟笑了起来,两行泪水慢慢流了下来,滑落苍白的脸颊,他说:“好,我走,可你得答应我,你一定要活下来,一定还要找到我,是不是……?”
      蒙恬没有回答他,他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握紧了刀,背过身去。
      ……扶苏,这次就算我食言,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找我。
      ……

      风雪交加,一阵一阵寒意浸润到人的四肢百骸去,仿佛连人的心都给冻僵了。
      扶苏踉踉跄跄地走在雪地里,身上雪白的狐裘上落满了雪,看上去直如个臃肿的雪人一样。
      铺天盖地的雪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了,刻骨的寒意更是冻得他连意识都摇摇欲坠了,但他却死死地咬住下唇,凭借疼痛来让自己勉强保持清醒。雪白的齿深深地嵌进了唇肉里,殷红的血才渗出便被冻成了冰,在他唇上结了厚厚一层。他的眼睛也被这风雪刺得睁不开了,完全看不清方向,只是一步步地走着、走着,似乎要就这样走到生命的尽头。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蒙恬那样决绝地逼他离开,自己留下,为他拖延追兵,为的就是能让他活着,让他继续走下去。若是就停在了这里,那么蒙恬所有的牺牲便全都没有意义了。
      但是蒙恬,你可知,我宁愿与你死在一起,也绝不愿独自苟活于世?
      若我的幸存是那你的命来换的,我宁愿不要这条命……
      蒙恬,我太了解你了,所以,对不起……
      ……食言的机会,我这辈子都不会给你……
      ……你若不来找我,那便由我去找你……
      ……由不得你生气了,我只希望至少要死,也要与你死在一起……
      ……

      昏昏沉沉,天旋地转。
      蒙恬的意识飘飘忽忽的,被身上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拉了回来。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青玉色刺绣银色梨云梅雪的床帏,奢华雅致……几时牢狱也有这样的陈设了?蒙恬扯扯嘴角,想笑,却又想不出来。
      扶苏……他该是逃掉了吧?……
      蒙恬强撑着坐起身来,身上盖着的暗青色绣卷云纹的锦被滑落,露出已经包扎稳妥的强健上身。他抬头向四周看去——沉香木的香案,镂空的金质香炉,朱漆的窗棂,鸦青色的纱帘……好熟悉的陈设……蒙恬眯起眼……自己似乎来过,是谁……?
      “吱呀”一声轻响,朱漆的雕花木门被人缓缓推开。蒙恬转头望去,只见一身漆黑华服,银白长发倾泻如霜的儒雅男子正推门而入——不是李斯又是何人?!
      蒙恬恍然大悟——这里是李斯的丞相府中!难怪自己觉得有那么几分熟悉。
      “数年不见,将军安好?”李斯走到床边,笑问道。
      蒙恬却看着他,不答话——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男人,现在倒是落魄得很。当时还是乌黑的长发,现下却已成霜白;当时如夜深邃如星子明亮的眼眸,现下却已是死水一样,空空冷冷的。他所有的精气神都好像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还在苟延残喘。蒙恬想起月余前传来的始皇逝世的消息,禁不住暗自感叹:始皇死了,这个男人也死了。
      “丞相何必明知故问,扶苏之于我,就如始皇之于丞相。”许久,蒙恬才轻声开口道。
      “始皇……”李斯目光一凝,喃喃念道。
      扶苏之于蒙恬,就如始皇之于他李斯……嘿嘿……也确实如此。
      “你,不悔么?”李斯看着他,死水般的眸中隐隐亮起了一线光明。
      “不悔,蒙恬永远不悔。”曾经功勋赫赫,现下却亡命天涯的将军微笑起来,眼神十万分的坚决。
      “你若不悔……好,我帮你!”
      ……

      半月过去,将军蒙恬被捕入狱的消息已然传遍整个天下。
      咸阳城里,下了许久的雪终于停了一段时日,龟缩在家里的民众们也趁时携了一家儿老小,出来走动走动,大街小巷的竟也有了几分热闹。
      扶苏站在咸阳城里,突然莫名地一叹,心情莫名地复杂。
      ——这里曾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在这里度过了二十载年华,而现在,这里却是他最不想踏足,但是又非踏足不可的地方。
      蒙恬,将军,你还好么?……
      扶苏轻声呢喃,随后却又自己“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真是的,都入了狱了,还能好到哪去?都快……没了命了,又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蒙恬,终还是自己连累了他……
      扶苏这样想着,忍不住蹙起了眉,远远地,向丞相府望去。
      ……李斯,丞相李斯,也许他会帮自己,也许不会……
      ……但是,现在他已没有选择……
      扶苏轻声叹息,但却还是坚定地向丞相府走去。
      “站住!”丞相府前守门的卫士在他走近时立刻大声呵斥,“丞相府,闲人莫近!”
      扶苏抬起头,把披在身上的笨重的青色棉布斗篷微微拉下,露出清绝尘烟、温雅如玉的脸容。他修长雪白的手从粗布衣服下伸出,一枚精致的九纹梅花羊脂玉佩静静地躺在他掌心,佩下缀着的长长的青玉色流苏在冷风中轻轻飘动,一时竟有种说不出的风流婉转。
      “把这块玉佩交给丞相,就说玉佩的主人望他念在旧情的份上见上一面。”扶苏将玉佩递与守门的卫士,淡淡道。
      卫士狐疑地看他一眼,见他虽是青布粗衣,亦难掩其高贵气韵,绝代风华,料定不是普通人物。也就不敢怠慢,接过玉佩,一转身,匆匆便进了府。
      过了约莫盏茶功夫,卫士又匆匆地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向扶苏行了一礼,道:“丞相大人有请。”
      ……
      扶苏已忘记了他有多久没来过丞相府了。
      只依稀记得,当年他尚且年幼,始皇健在,曾带他来过丞相府数次。丞相李斯喜欢青色,故而丞相府里的陈设虽然大气,却也不显奢华,反倒颇有几分素雅别致的颜色。他印象里很深刻地记得,丞相府里种有一大片梨花,梨花旁边便是一片白梅。时至初春,梨花正开,花瓣剔透莹白,隐隐泛着轻浅的青蓝,而梅花也尚未凋谢,一朵朵开得比雪还白,清风拂过,便是真真正正的一阵梨云梅雪,美不胜收。
      ……记忆中,一贯忙于国事的始皇每年到了初春都一定会抽空来丞相府里,与那个儒雅温文的男人一道赏花,饮酒助兴,从来不曾错过。他还记得,那时的李斯一身青衣华服,始皇一身漆黑帝衮,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坐在梨云梅雪,满地斑白之中,始皇一双狭长妩媚的凤眸凝望着李斯黑中稍带些许暗碧的瞳子,那眸中清波华彩,流光掠影,美得惊心动魄,却让人怎也看不清——至少那时的他是看不清的。但是坐在始皇对面的李斯却看清了,然后,那瞳子也有光彩如出一辙地荡漾。
      ……现在,始皇不在了,他却才明白过来他眸中隐含的情感,也才明白过来李斯瞳子里漾开的光彩……
      ……唉,真的是,说不清、也道不得的……
      现在,他只盼李斯还能顾念着,帮他一次,只要蒙恬能活下来,其他的,他已不愿去想。
      “公子。”一声轻唤召回了扶苏不知飘到了哪儿去的神思,他微微转身,正见得李斯一身青衣华服,站在那种了一大片梨花、白梅的地方。现下是冬,白梅已经开了,可是梨花却是缩着,不肯开,便也只剩那白梅孤孤零零地、茕茕孑立地、寂寞凄苦地、开着。
      ……就像那个男人现在一样。
      “许久不见,丞相安好?”扶苏淡淡说道,目光却动也不动地看着李斯——他怎变得这般落魄?
      那曾经乌黑的长发已变作银白,流泻如霜;那曾经健硕的体形,现下已然清瘦见骨;那双曾经生动鲜活的眸子,现在,已是死水一滩,了无生气。始皇的死,当真给这个人造成了多大的打击……
      “好?”李斯看他一眼,表情似笑非笑,眼神却哀伤凄苦,“他走了,我又能好得哪里去?也不过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丞相……”扶苏想安慰他,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能说什么呢?对一个死了心的人……若是蒙恬死了,自己怕不也是这个模样?……扶苏轻叹一声,表情一肃,突然地、亦也决然地、跪倒在混了白梅落花的雪地里,仰头看着李斯,沉声道:“扶苏恳请丞相,救蒙恬将军一命!”
      李斯微微一怔,眯起眼,看着这个清绝尘烟、犹如白梅一样的人……梅花高洁,亦也是自傲的,扶苏,他现下竟为了蒙恬给自己下跪?!……他当真是……唉……“我可以救他,”李斯沉吟许久,方才说道,“但要拿你的命来换,你可愿么?”
      “我愿。”扶苏毫不犹豫地答道,眼神坚定而又决绝。
      “为何?你与他……当真到了这个地步?”
      “为何?”扶苏笑了笑,轻声道,“那丞相,你与我父皇,又是为何?……若是可以换他一命,丞相,你,可愿?”
      “我……”李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恍惚地想起了许久之前,那个人还只是个孩子时问他的话。
      “斯,”当时还是孩子的始皇笑盈盈地拉着他的手,已见狭长妩媚的凤眸里波光流转,滟滟生辉,“你说有一天,若我死了,你会怎样?”
      当时,他罕见地皱起了眉,闷声说:“你不会死,要死也该是我先死。”
      始皇嘟起了嘴,“我说,若真的是我先死,你会怎样?要认真!不准敷衍我!”
      他低头看了看身量尚且只及他腰际的孩子,半蹲下来,专注地凝视孩子黑得像是子夜的星空的眼眸,低低地,却也坚定地说:“我会陪着你,不离不弃……我定会与你同生共死。”
      尚还年幼的孩子听了他的话,呵呵地便笑了起来,摇着他的手说:“那我一定给自己做个双人的棺,要是我先死了,就先躺进去,留着剩下的一半给你。你一定要睡在我旁边,不然黄泉之上,留我孤零零一个,我可不会放过你!”
      ……后来,那人倒当真应了他孩时的话,命人做了一具嵌满珠玉珍宝的双人棺……现在,那人已经躺了进去,自己,也该是去陪他了……否则,依那人的脾性,还真有可能到了黄泉之上也不会放过他……
      李斯想着,忍不住轻笑出声来,黑沉沉的眸子里,微微地亮起了柔和的光。他向扶苏伸出手去,道:“起来吧,你虽不是皇帝,却也不该向任何人下跪,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扶苏微微迟疑,但还是握住了李斯的手,站了起来。李斯拉着他,穿过落满白梅的雪地,沉香木的清漆长廊,结了剔透薄冰的小湖……最后,走到一间朱漆酸梨花木的房间前。“进去吧,有人在等你。”李斯轻声说道,松开了扶苏的手。
      扶苏站在门前,犹豫了一阵——他已经猜到门后是什么,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地、缓缓地、推开了门。
      属于大雪初霁的冬日的最温暖的阳光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刹洒遍整个房间。
      房间里,暗青色调的紫檀木床上,清冷沉凝的男人半靠在鸦青色金丝莲花卷云纹的大方枕上,漆黑犹如子夜的星空般的眼眸迎着光望向门外,目光一如既往,温柔和煦。
      然后——扶苏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过度的喜悦、惊讶,和沉积已久的痛苦、担忧在一瞬间消失的轻松感压倒了他脑中所有的意识。等到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走到床边,怔怔地看着蒙恬,怔怔地流泪。
      “傻瓜,你怎么哭了?”蒙恬微笑着,伸出手,修长、带着硬茧的手指擦过他光滑的面颊……指间的温存,眼中的爱怜,让扶苏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做梦。
      “蒙恬……”他轻声念着他的名字,这世上再不会有的、最清澈纯粹的眼睛痴痴地凝望着男人冷峻刚毅的面庞,仿佛要就这样凝望着,直到天地倾毁。
      “我回来了……”蒙恬看着他,突然道,“我没有背约。”
      “嗯,”扶苏用力地点点头,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下落,“你回来了,你活着回来了……”
      是的,什么都不重要了,他还活着,他也还活着,只要他们都还活着,就足够了。
      ……

      深夜,灯火摇曳,杯残酒冷,曲终人散。
      李斯坐在梅树底下,当年他与始皇一道赏花、对饮时的地方,举着青瓷酒盏,小呷一口,抬头向南望去。
      ——南方,那是蒙恬带着扶苏远走的方向。
      他望着,望着,许久,突然“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笑得那双黑中稍带些许暗碧的眸子里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走吧,走吧……永远别再回来了……他已经死了,我也要死了,整个秦朝,也要死了……”
      ……扶苏,好孩子,你和蒙恬,一定要……
      儒雅温文的男人闭上了眼,无声地祝福。
      ……

      走出咸阳不远,停歇了好些时日的大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洁白的雪花一片片地飞落,婉转,幽远,让扶苏一下子想起了那座冷清孤寂的丞相府中,曾经那数场梨云梅雪的美好,想起了始皇狭长妩媚的凤眸,想起了李斯那双哀伤中混杂着欣慰的眼睛……
      然后深深地一叹,那些曾经的、热烈的、落寞的、惶恐的、快乐的……所有的过往,都在这一叹之中,烟消云散。
      “扶苏。”身侧传来温柔的呼唤,扶苏转过头,就看到蒙恬噙着笑意的面庞,然后也就随着他,一同笑了起来。
      ——如释重负。
      现在,他不再是将军,他也不再是皇子,他们的前半生的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不再存在……但是不要紧,他们还有后半生,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走下去,和彼此一起,走到黄泉,走到彼岸。
      “蒙恬……”
      “我们,终于可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了……”
      ……梦醒时分,前尘尽落,举杯共饮。执手相看半生,纷纷扰扰十数年,纠葛难清。当断即断,何必流连?花开一季胜一季,今年江赛去年红。常言道,烟华纪年,人生苦短。
      当得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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