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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虚以委蛇,万里奔逃,深宫殿冷相对峙,心伤泪零君不慰,情深难载,问世间情为何物 ...

  •   沙丘行宫,夜幕降临。
      雕龙画凤的紫檀木床上,身形羸弱的人正安静地陷入一场永恒的沉眠,纯黑的衣袂在金红的床褥间洇开,映衬着他苍白而冰冷得像玉石般的脸容,点染出那样凄艳而绝望的美丽。
      李斯就坐在床边,凝视着床上的人,目光温柔似水,但那双眼眸,却已然死去。
      ……那是逐日的夸父凝望羲和的眼眸,依稀朦曈,杳然若瞽,浑顾不得,连泪也干涸。
      ……那个安静沉睡的男人,他带走的不止是他自己的生命,他还带走了另一个人的心,另一个人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哀莫大于心死。
      ……悲痛到了极致,就如行尸走肉一般,连泪,都干涸,都忘记怎么去流……
      自从那一夜,始皇咽气那一刻起,李斯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床前,坐了整整两天两夜。一开始,他还会呆呆地流泪,到后来,连泪都流干了,便只是无声地坐着,仿佛要就这样坐到天荒地老,沧海桑田。
      “丞相大人,”李邱站在门外,轻轻叩响了门,“赵大人说有要事找您商议,现下正在外候着。”
      李斯听到动静,却没有任何反应,许久,才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知道了,我等下便过去。”
      “大人,您没事吧?”李邱有些担心地问,他可是知道自打始皇驾崩那时起,他就不眠不休地守在始皇床前,现下早该筋疲力尽了。
      “不打紧的,我还撑得下去。”李斯摇摇头,低声道。“我休息一下,然后就去见赵高。”
      ……

      朱漆的沉香木横梁,雕花的紫檀窗棂上垂下的是薄如蝉翼的葱绿轻纱。
      赵高站在房间里,双手背负身后,一双比海更深邃、比夜更孤寂的瞳子里偶然一闪,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吱呀”一声,雕着繁复折枝花纹的紫檀木门被推开,李斯缓缓走进房间,回身,关上门,然后直直看着赵高,“不知你有何事需要找我商议?”
      赵高看了李斯一眼——这个素来儒雅的男人,此时的样子却有些落魄,长发松散,面色苍白,尤其那一双眼,空洞得像死去了一般,没有半点生机。
      ……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的死,当真给了他这么大的打击么?……曾经那样傲视群雄的李斯,竟也会沦落如此?!
      ……情这一物,当真是沾染不得啊……
      赵高心念急转,但面上却依旧沉凝,他缓缓道:“陛下死前,并未明令下诏,将帝位传给谁……扶苏远在塞北,想来是难以赶回,主持大局……这帝位,予了胡亥可好?”
      李斯的身子一僵,扭头看他,仿佛已经死去的眼眸里再度射出凌厉得像是青霜宝剑一样的光芒,“你是什么意思?”
      果然,即使再怎么悲伤落魄,这个男人也始终不是省油的灯……赵高暗想,深邃到完全无法揣测的眸子迎上了李斯的瞳,淡淡道:“丞相大人无需动怒,我只是希望丞相能帮我一个忙,让胡亥登临帝位罢了。”
      “理由,”李斯看着他沉凝无波的面庞,许久,才道,“给我一个我必须帮你的理由。”语气冷漠,却有了些微的松动。
      “扶苏与蒙恬相处甚久,自是万分亲近,一旦扶苏上位,您的丞相之位可还保得住?纵然您不在意,可您的亲族后代那边……却是如何过去?”
      “那若胡亥上位如何?”
      “不论其他,您的丞相之位必是无法动摇的。”
      听完赵高的话,李斯犹豫了……他不在乎什么丞相之位,更不在乎什么亲族后代,只有扶苏,是那人临终时交代自己照料的……这帝位,于扶苏,到底是好是坏呢……最后他深吸口气,叹了叹……罢了,就这样吧,那帝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答应了……始皇遗命,帝位传于胡亥。”
      ……
      公元前210年,始皇驾崩于沙丘行宫,丞相李斯与中车府令赵高昭告天下,始皇遗命,将帝位传于第十八子胡亥。
      同年,有书信遣往塞北,命公子扶苏、蒙恬,自尽于此。
      ……

      塞北严寒,八月飞雪。
      塞北的苍穹与咸阳完全不同,呈现出一种清透空灵的青绿色,宛如一块最珍贵的青玉。苍穹之下,却是无穷无尽的雪白浩浩荡荡地铺陈开,山川河流,尽皆如此。那白色,白得是那样纯粹,那样无暇,仿佛可以洗涤尽人心头的所有杂念、所有忧愁,将天地,甚至万物,都还原回那最本质的“天道”。
      ……然而这样纯净的白色,却也容不下那一对亡命奔逃之人……
      “驾!”沉重的马蹄声在寂静的雪地里响起,蒙恬一身的黑色重衣,用力拉着缰绳,在浩瀚无边的雪白中奔驰。扶苏面色苍白,一身雪白狐裘,被蒙恬紧紧地抱在怀中。
      自那日书信下达,命他们二人双双自尽,蒙恬便立即携了扶苏,自塞北南下逃亡。他派人在塞北制造出扶苏已自尽身亡的假象,以求能够蒙骗过关,却还是逃不过来自赵高铺天盖地的追捕。
      “将军,”扶苏脸色苍白,轻声唤了蒙恬一声,“我们,这是要上哪去?”我们还可以到哪去?
      “扶苏,”蒙恬低下头,眼帘微垂,眸色如氲,“去……去一个我们都想去的地方……远离一切的地方……”
      “真的会有这样的地方存在么?”扶苏仰起头,笑,笑容凄艳,眼神哀伤,声音却是温软的,“蒙恬……”
      “会有的……一定会有的……”蒙恬轻声说,紧了紧自己怀抱着扶苏的双臂。
      ……宁可亡命天涯,也绝不愿眼睁睁看你死去……
      ……如果这天下当真没有一个地方能容得下他们,那么……
      ……至少,他们还能死在一起……
      ……

      又是夜晚,幽幽沉沉的夜色宛如一张细密的大网,将整个世界网罗其中,无法挣脱。
      金碧辉煌的宫殿,画角飞檐琉璃顶,朱漆玉饰青石阶,明明是那样华美恢宏,却让人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寒冷。
      一盏孤灯,半生寥落,忆起年少轻狂时,常凭人道,情深不寿。
      胡亥躺在紫檀雕花的大床上,漆黑的长发像藤蔓一样在月牙白的床褥间披散开,一袭嵌了银丝的黑色纱衣软软地在床上洇染开,勾画出妖娆而深邃的美丽与诱惑。
      ——当赵高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黑衣的青年安静地躺在月牙白色调的床上,床头墨青色的帷幔半垂着,床边沉香木的香案上的镂空合欢花纹的香炉里烟气袅袅,珍珠白的烟气模糊了青年的面容,让青年看上去像一个虚幻的影子,飘飘渺渺,不切真实。他的心陡然一紧,下意识地想伸手确定青年是真真实实地存在在自己身边的,却在手才伸出的那一刹便缩了回来,随后轻轻地唤了一句:“陛下。”
      胡亥猛地睁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用肘支着身子,半坐起来,偏头看赵高——他的眼眸是美丽而纯粹的墨色,质感柔软,像是二月的湖水,但那眼底,却有无穷无尽的寂寞与哀伤坚定而决绝地隐忍,沉淀。
      ——赵高突然觉得有些心疼,这个人不该有这样的眼神,都是自己,害了他啊……可是,事已至此,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胡亥看着他,又细又密的睫羽软软地颤动,一根根地刷过眼睑,将那双眸子,映衬得沉静如氲。他伸出葱白纤细的手,手指轻轻缠上自己垂落在身前的青丝,一缕一缕,细细密密地绕着,绕着,像是永远也挣不开的结。
      ……青丝即情思……
      ……一缕一缕,剪不断,理还乱……
      唉……赵高忍不住叹了口气,比海更深邃、比夜更孤寂眸子深处,微微的软了软……这人,当真就不知放手么?……明知会受伤,明知会心疼,何苦却又死死抓着不放呢?……
      ……大抵是因为,实在是爱深了、爱惨了,爱到要把自己都撕碎了碾成渣滓了,所以,才宁愿再苦再痛,也不要放手吧……
      “赵大人,”一片沉寂之中,胡亥先垂下了头,遮起了眸,漆黑如墨的发丝像流水一样丝丝缕缕地垂坠,摇曳,太过深邃的颜色让人看不清那颜色底下的东西……无论是情感还是苦痛……“胡亥还未谢过您的厚爱呢……”
      厚爱……短短一词,却莫名地叫赵高有些心疼,然而又无法反驳……他抬头,仔仔细细地看他……曾经纤纤软软,娇憨可爱的孩子,如今,已长成了风姿绝艳的少年;曾经懵懂纯净的瞳子,如今,也染上了深邃与哀伤……
      ……他还依稀记得,十数年前那孩子的模样……
      ……那孩子的性子总是软软的,声音也是软软的,甚至,连看着他的那一双纯黑的眸子也是软软的,软得叫他心疼……
      ……那孩子是很粘他的,当年,他最爱做的事便是四处玩闹,惹了一身尘污,或是一星半点儿的伤,然后跑到他面前,软软地唤上几声,瘪瘪嘴,撒撒娇。他待别人都是冷着脸的,却总是对那孩子心软,便就那么不轻不重地说上几句,然后取来湿巾和干净衣物,细细地替他擦去尘污,再帮他换过衣服,顺带着替他梳梳那一头长长的黑发……那孩子的发天生便是软软的、滑滑的,攥在手里像水一样,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不爱梳头,讨厌束发……这个习惯,从小到大,却是从没变过……赵高瞥了一眼胡亥披散在床褥间的发丝,忍不住想起了当时的情景,一痕淡到几乎没有的笑意缓缓地在薄薄的唇边渗开,很快,又归于虚无。
      ……只可惜,他们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陛下言重了。”
      这下却是轮到胡亥怔愣了一下,身子一颤,那睫羽就那样眨了眨,露出如氲的眸子间漠漠的一顷水光,随后,一排细白的牙生生地嵌进了薄艳的嘴唇里,印出深深的痕迹。
      ……究竟是何时开始,他们竟已生疏至此?……
      ……忘了,早已忘了,过去的一切,权当一场梦境吧……
      “赵大人,”胡亥低低地唤道,“可否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扶苏。”
      扶苏?!……赵高瞳孔一缩,眼帘一掀,眸子里漾开一片冷光,淡淡道:“陛下,臣不懂您的意思。”
      “赵高……”胡亥直直地凝视着他的眸,叹息似地说,“放过他们吧……父皇已经仙去,咸阳已经是你的了,他们对你构不成威胁……你何必非要赶尽杀绝呢?”
      赵高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斩草要除根……胡亥,有些事是心软不得的……”
      “说到底,你还是不肯放过他们?……”
      赵高垂下头,不去看胡亥,沉声道:“陛下,若无他事,请恕微臣先行告退。”说完,行了一礼,转身便隐没在殿内幽深的阴翳中。
      胡亥没再说话。
      他看着赵高缓缓隐没在阴翳中,看着他曾经张扬的紫袂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看着自己与他渐行渐远,分道扬镳。
      然后,重重地倒在柔软的被褥间,扬袖遮去了满脸的苦涩,满眼的湿润。
      ……他想要的并不是他的答应,而是,他对他的态度,他还肯不肯为他而犹豫……
      ……他曾以为,若是自己开口,他终还是会犹豫的;若是自己要求,他终还是会心软的……原来,却是他自作多情了……
      ……到底是何苦呢?
      ……他死死挣扎,他拼命向上,他埋没真心,他阴鸷放纵……到头来,他们都是在以做着以为能让彼此更靠近的事情的名义,互相禁锢,互相伤害,较量着谁比谁残忍,谁比谁麻木,渐行渐远,却恍若未觉……
      ……然而哪怕体无完肤也不愿意放手,也只是因为,谁都没有比谁不在乎……
      ……
      胡亥闭上眼,低低地、悲切地、哀婉地、笑出声来,泪水顺着眼角蜿蜒出冰冷的痕迹。
      ……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赵高,你可愿在我坟前,为我流一滴眼泪?……
      ……
      ……忘记是谁说过,情是劫,是孽,是这天底下最要命的毒,是一生一世断不掉的罪业,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躲不掉的债……
      ……纵然如此,却还是舍不掉,宁愿痛着,苦着,恨着,也还是要爱,也还是要存着这份情……
      ……有人说,情,便是含笑饮毒酒,再苦再痛,也是自找的,怨不得天,也怨不得地,更怨不得他人……也是,自己造的孽啊,终究还是该自己来担……
      ……可是,却还是不甚明了,却还是想问上一句……
      ……这世间,究竟情为何物?……
      ……由得人那样苦,那样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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