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繁华已尽,丞相未留,遗悲托故人,也该是,曲终人散时 ...

  •   公元前210年,将军蒙恬死于阳周,天下同悲。次年,胡亥登基为帝,君临天下。同年,中车府令赵高,被提拔为郎中令,位列九卿。

      自胡亥登基后,残暴无道,逼死姊妹兄弟不下数十人,其手段之凶残,令天下人为之胆寒,惶惶而终日,怨声载道。
      呵呵……走在皇宫里静谧曲折的小道上,李斯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胡亥啊,胡亥,你当真是纨绔么?你当真是残暴无道么?你做的所有,还不只是为了,他……?
      胡亥,你真的,扛得下么?你若死了,他会为你收尸么?……
      正在念想间,李斯已经来到他的目的地。
      画角飞檐琉璃顶的宫殿,殿外一个极大极精致的湖泊,湖面清波潋滟,颜色几与苍穹一色,剔透胜似琉璃。湖畔有一株白梅,姿形极美,但可惜不是时节,花未开、苞未含,只余了那一节节枯褐枝干,临风招摇。
      胡亥就站在树下,一身黑色帝衮,长发未束,与那漆黑阴沉的衣袂一起在风中猎猎飞扬,延展出九幽深渊一样的深邃来。他的脸色很苍白,白得在阳光照射下甚至呈现出透明的质感,仿佛是一个从黄泉返回人间的幽魂。但他的眼瞳、薄唇,却黑得分明、红得艳丽,带着不属于亡者的生气,一时间倒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人是鬼。
      “微臣李斯,见过陛下。”李斯走到他身外一丈处,行礼,沉声道。
      胡亥转过头来——他先前一直静静地看着湖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对李斯淡淡一笑——可是这笑却极是勉强,微微勾起的唇角有些难以控制地下垂,似笑,却更似哭。“丞相不必多礼,叫我胡亥便是了。”他说道,声音清清远远,仿佛来自九天之外。
      唉……李斯轻叹一声,看着胡亥的目光似是怜悯,轻声说:“胡亥,你还打算这样下去么?”这样,与那人,纠葛不休?
      “可是,我还能怎样?我又能怎样?”胡亥扬起一丝苦笑,低低地说,“你知道,我舍不得,我、我真的……狠不下心……”明知那人只在乎权名利禄,只是想利用他,却还是怎么也狠不下心。
      “其实,他并非不在乎你。“李斯看着他近乎凄楚的眼神,忍不住说了一句。
      “可是,我却不是他最在乎的,为了权名利禄,他完全可以狠下心弃我于不顾,我却……”人生无奈,不过如此。
      李斯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他实在是无话可说。胡亥与那人,跟他与始皇,跟扶苏与蒙恬,完全不同。他们彼此伤害得太深,纠葛得也太深,早该放手了,却又谁都舍不得放,到了现在,已经是个无可挽回的局面了,外人再也插不了手了。
      “罢了,不说这个了,不知丞相约见胡亥可有要事?”
      要事……李斯这才想起他今天来的目的,不由暗自摇头……当真是老了,整天儿操心这些孩子辈的事……他们的路,还是该自己走的,他帮不了他们什么……况且那人死时,只交待他要照顾扶苏,所以也别怪他偏心了。“胡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李斯笑了笑,眼睛里浮现出些微的光彩,“我累了,我想去陪你父皇了。”
      “去陪父皇?”胡亥微微一惊,抬起头看着他,“丞相可是已经决定了?什么时候?”
      “决定了,就这几日,”李斯笑着,笑容温柔似水,“劳烦你给个罪名处死我了。我答应过他,他那剩下一半的棺材,我得替他填上。”
      “是吗?”胡亥看着他温柔的笑容,忍不住也笑了,但末了却又叹息起来,“很好呢……我和他,若也是这样,该有多好。”
      “人与人各有不同,胡亥,你也知道他不可能像我们一样。”
      “我知道,可是,”胡亥垂下眼帘,鸦青色的睫羽像扇子一样,睫下那双纯黑无暇的瞳子氤氤氲氲的,雾一样什么都看不清楚,“我真的没有要求什么,我真的……什么也不要他为我做,可是……死而同寝,我怕他连这个也不肯答应……”他与那人,除了被利用和利用,除了君臣关系之外,还剩下什么?那人连个笑容也吝于给他……
      “罢了,你们之间的事,我这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我只求你那一件事。”李斯叹了叹,说道。
      “丞相放心,”胡亥笑了笑,容色凄然,“胡亥残暴无道,天下皆知,再加上一个祸害臣下,也无不可。”
      “胡亥……”李斯轻声唤道。
      “时候不早了,丞相也该回去了。”胡亥忽然沉下了脸,淡淡道,转身向宫殿走去。
      ——那是曾经扶苏居住的宫殿。
      李斯站在原地,突然觉得有些萧瑟。
      他看着胡亥背着光,向曾经的,那个被天下百姓景仰的长皇子的宫殿里走去,背影落寞、孤寂。天下背弃,万众怨言,与曾经的扶苏截然相反的结果……赵高,这就是你给他的吗?
      ……是不是真的要等到,等到胡亥真的死了,他才会醒悟……?
      李斯看着胡亥,发现自己已经再也看不清他的一切。
      ——他的未来,没有光明。
      ……

      蜿蜿蜒蜒的隧道,勉强只容一人通行。曲折迂回了约莫十余里,终于到了出口处。
      ——那是远非言语所能形容的景象。
      漆黑的黑曜石做成的天穹上,依据周天星辰的排列,用一颗颗浑圆光润的夜明珠镶嵌成的漫天星辰,正散发着柔和的晕光,把整个陵墓映照得纤毫毕现。
      黄金堆砌而成的山川连绵不断,水银汇聚成的河流绕过金山和白玉铺就的地面,缓慢地流淌着。陵墓的正中心,是一个翡翠铺就的高台,一具巨大的双人棺椁就摆放在高台之上,十万分地显眼。
      苍青的广袖低低掠过白玉的阶梯,厚重的脚步声在陵墓里响起,打破了原有的宁静。一身青衫,系着青玉腰带,连足下的鞋履也俱是青色的男人一步步地从隧道走出,向棺椁走去。他的每一步都是那样的缓慢,似乎带着某种难以得知的坚定和决绝,仿佛踏在黄泉路上,一步步走向彼岸。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这宽广的陵墓中时间仿佛已经是停顿的了……他走到了棺椁之前,好像已经过了几千个春秋昼夜。
      棺椁四重,最外一重是黄金的,上面绘制了精美繁复的龙纹云浪,嵌满了诸如孔雀石、猫眼石、蓝宝石、红宝石之流的各种珍惜的宝石,看得人禁不住有些眼花缭乱。他静静地站在棺椁旁,伸出苍白修长的手,仔仔细细地描画棺椁的纹路,然后清瘦的手指沿着纹路滑到棺椁上雕绘的最大的那条金龙的猫眼石的眼睛上,轻轻地按了下去——“咔嚓”一声脆响,机关启动的声音,第一重棺椁应声而启。
      第二重棺椁,是一整块的翡翠雕琢成的,上面细细密密地雕上了繁美精致的缠枝卷叶蒲桃纹。他的手抚上了翡翠冰冷的表面,柔柔地滑过细腻的纹理,停在棺身上一朵不起眼的小小的梨花上,然后按了下去——第二重棺椁同样在机关清脆的响声中开启。
      第三重棺椁,是由一块毫无瑕疵的羊脂玉雕琢而成的,乳白莹润的质地,摸上去滑不溜手,实在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上面用浮雕的手法雕绘了一整片梨云梅雪的场景,孱弱娇艳的梨花与淡雅精致的梅花交相辉应,当真是美轮美奂。这一次,机关隐藏在一朵与梅花重叠了的梨花下,他伸指轻轻地按下,眼神幽深、沉静,却隐含着淡淡的温柔。
      第四重棺椁,是最贵重也是最朴素的棺椁,是用传说中绝无仅有的昆仑神木做成的,没有任何的装饰和雕绘,就只是把表面磨平了而已。
      他的手终于开始颤抖。
      他俯下身来,用颤抖得厉害的手开启了那最后的一重棺椁,露出了墓主人的真身。
      漆黑水润的长发,仿佛没有随着主人生命的消逝而有所改变,依旧光滑的宛如绸缎。苍白而毫无血色的面庞,淡蓝色的血管隐隐若现,仿佛还充盈着生命的勃动。他伸手轻触那苍白的肌肤,质感不见一点僵硬——若非那冷得像冰的温度,他几乎要以为这个人只是睡着了,而不是已经死去。
      ——然而他确实是死了,始皇确实是死了,而他,李斯,现在也即将死去。
      但是他却笑了,笑容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灿烂。
      他最后一遍用手细细描摹始皇美丽的面容,然后轻轻地——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一样,躺进了棺椁之中。——始皇的棺椁很宽,正好容得下两个人,也只能容得下两个人。
      ……那我一定给自己做个双人的棺,要是我先死了,就先躺进去,留着剩下的一半给你。你一定要睡在我旁边,不然黄泉之上,留我孤零零一个,我可不会放过你……
      孩子清稚的嗓音言犹在耳,一字一句,深深地刻进了他的心里头去。
      李斯笑着,一点点、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合上了那双黑中稍带些许暗碧的,折射出玉石般温润光华的眸子,自愿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机关启动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响起,先前一重重开启了的棺椁又再度合上了,把所有的风尘往事都关在了其中,再也不肯透露分毫。
      ……

      丞相李斯意图不轨,被腰斩于市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天下。
      而这个时候,秦朝的第二任皇帝,胡亥,正待在自己的宫殿里,斜躺在紫色的折枝纹路的软榻上,喝着窖藏多年的陈年花雕。
      斯人已逝,当以花雕悼念。
      李斯死时,有我为他喝花雕悼念……但是我死了以后,还有谁会为我喝一口花雕?……赵高,你会么?……
      赵高……
      胡亥一声叹息哽在喉咙里,纯黑无暇的眼瞳氤氤氲氲的,又起了一层薄雾。
      当子婴推开殿门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胡亥斜躺在软榻上,乌黑长发倾散如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轻托着一只羊脂玉的薄胎酒盏,盏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动,映着他红得艳丽的薄唇,纯黑的雾一样的眼眸,竟显现出一种别样的凄凉哀楚来。
      子婴也说不清为什么,那一刻,他只觉得心底有一把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猛地一下冲到胡亥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从榻上揪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胡亥一时来不及反应,手中羊脂玉的酒盏跌落,在冰冷的地面摔碎成无数的玉碎。
      “子婴,你这是在做什么?”胡亥皱起了眉,问道。
      “我才该问你这句话呢!”子婴的样子显然是怒火中烧,嗓音甚至因为过度的愤怒而不自觉地颤抖,“你在做什么,胡亥!你为什么放任赵高那个混蛋四处乱来!他害你害得还不够吗?!胡亥!你回答我!为什么?!”
      胡亥沉默了,他鸦青色的睫羽垂下,遮住了纯黑的瞳子,和瞳子里所有的悲哀痛楚。许久,他才眨眨眼,用轻得恍若十月飞雪的声音说道:“子婴,这是我自愿的,是我自愿让他害我的。”
      “为什么?!”子婴只觉得自己的理智在这一刻几乎被怒火给烧断了。
      “子婴,你不懂,”胡亥轻启眼帘,看着他被怒火烧红的黑曜石样的眼睛,微微地笑了,笑容决绝而又哀伤,“当有一天,你疯狂地想和一个人扯上瓜葛,想要倾尽一切待在他身边时,你才会明白……他肯伤害我,他肯利用我,那么至少,他还会站在我身边,他不会离开我……子婴,这是我仅有的了……”
      “胡亥……”兴许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过悲哀,兴许是因为他说话时那双眼睛既决绝又哀伤的光,子婴那满腔的怒火渐渐地熄了,松开了胡亥的衣襟,然而他的态度却没变,“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
      “是的,我不该,我知道。”胡亥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应道,“子婴,丞相已经去了,我很羡慕他,至少他与那人死能同寝……子婴,我已经累了,我已经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是该有一个了结了。”
      “胡亥,你什么意思?”子婴突然有些不安,他从胡亥说话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绝望的、决绝的意味。
      “子婴,”胡亥抬起头,看着他,表情严肃,坚决,“若我死了,你当即刻登基为帝,替我收拾收拾这秦朝的烂摊子,这是我最后的任性了,希望你能答应。”
      “胡亥?!”子婴被他的话一惊,忍不住叫出声来,“你在开什么玩笑!你不能……”
      胡亥打断了他的话,用淡淡的、冷漠的语调下了逐客令:“够了,子婴,我不想再说什么了,你走吧。”
      子婴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但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犹豫着、踌躇着、却还是不得不、默默地、转身离去。
      在子婴离去之后,胡亥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当是时,正值风雨欲来,乌云压城。
      赵高……
      他最后轻叹一声,合上眼,然后摒弃了所有的不舍和犹豫。
      该了结的,终该了结。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