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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采访 安柯尔·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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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主持人对一区女孩仪态的恭维,我下意识把背打直些。“不要驼背,”事前梅莉迪斯这么警告我的,“讲话前多想想,不要一句话把人得罪了,也不要不回答,按照主持人引导——不要驼背。”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我学习礼仪和采访的成果,那一定会是:灾难。我不讨人喜欢,表演不出任何魅力,被人注视时舌头都会打结。就连向来温柔的梅莉迪斯也意识到了我的无可救药。最后他们只能放弃了先前准备的一切方案,叮嘱我主持人问什么就答什么,起码不会出错。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开始。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死了,那安西娅会怎么样呢?她能活下去吗?这时梅莉迪斯突然指着我的脸,告诉我采访时就要保持住这种表情,会让别人感觉我是个深沉的人。
好吧。我想,努力地保持住踏上刑场时该有的表情,内心确定我看上去一定是世界上最大的傻子。
职业贡品陆续走上台前,迎接着观众们热烈的掌声。我默默听着他们的自我展示,或冷淡,或潇洒,或阴狠,或狂妄。很显然他们都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讲起故事来引人入胜,喝彩声一个高过一个。芬尼克的声音回响在我的耳边:“这是一次交易,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看做商品,期待卖家给出更高的出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讲自己的故事算不算读自己的产品说明书?我胡乱地想着。直到台前再次响起掌声,轮到安西娅了。
“祝你好运。”我笨拙地说,本想安慰女孩,可话到嘴头什么也想不到。安西娅瞥了我一眼,深吸一口气便走上台去。我看着女孩的动作,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在采访培训时进展比我快很多,因此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准备的,但安西娅向来讨人喜欢,想来会顺利的。
果真,主持人简单提了几个问题,安西娅应对自如,最后甚至设法开了个玩笑,引得台下阵阵喝彩。听到观众的掌声,我不由松了口气,直到主持人下一个问题,再次让我的心脏差点跳出来:“安西娅,我们都知道你的姐姐曾经是饥饿游戏光荣的赢家。那么告诉我,你认为好运会再次眷顾克莱斯塔吗?”
这是什么鬼问题!如果安西娅不愿意提起姐姐的话——等等,饥饿游戏的赢家?谁?我的反应慢了半拍,直到听见了身后人的窃窃私语才反应过来,刹那间,一切的欲言又止都有了答案:那个活下去、却永远失去了的姐姐,就是前年那个疯掉的胜利者克莱斯塔。我几乎没看过饥饿游戏,但仍能记得那年我领到了很多食物。依靠二十三个人的死亡与一个人的绝望获得生存,这便是饥饿游戏的规则。
我看着安西娅,担忧她如何接受在众人注视下讨论起姐姐,这个对她来说难以接受的话题。女孩眼眸低垂,可仅仅是短暂地停顿,她便抬起头,看向主持人。“当然,”她轻声说,落在观众席上的目光镇定自若,“为什么不会呢?”观众席上爆发了热烈的掌声。这是最好的答案了。我暗自松了口气,紧接着安西娅走上前向观众们行礼,像只小猫一样轻盈地离开时,随后我便知道,该轮到我了。听到他们叫出我的名字,我的内心几乎是绝望的。只能走向舞台中央,感觉在踏上刑场。
主持人看着我阴沉的神色,还能如此开朗地和我握手,简直是奇迹:“安柯尔!你在收获节那天的样子令我们印象深刻,告诉我们,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努力地回忆当时的我干了什么,结论是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做。这时安西娅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为什么你没有哭?”在火车上她这么问我。或许是和安西娅的表现相比,我的态度太冷静了?我猜测着,开始回想我当时在想什么。“或许是命中注定吧。”这是第一个念头。那个女孩,在志愿者的替代下活下去的女孩,当时也是18岁。我依赖她父亲的怜悯活了下去,也因此导致了他的死。因果报应,或许我是该死的。在听到我的名字的那一刻,这是第一个出现在脑海里的想法。
“或许是命中注定吧。”我道,应着主持人的目光,强迫自己说下去,“我或许是命中注定会被选中吧。”
主持人眨了眨眼睛。谢天谢地,他看上去很喜欢这个答案,因为他笑了起来。“很自信啊!”不,我想他可能误会了什么,“看起来,你为了参加比赛做好了准备!”这倒没有,但既然他这么说了,我决定不去反驳,装出一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杀手锏的模样(我并没有),硬着头皮微微点头。这份矫揉造作的故作高深显然是凯匹特人所钟爱的,因为他们对着我欢呼了。对着什么我自己都一无所知的野心。太妙了。我努力保持着梅莉迪斯叮嘱我的表情看向人群,我想他们自己会为我的做法增添注脚。我在人群中找到了梅莉迪斯,她不易察觉地对着我点头。这应该就是她希望我做的。
接下来主持人询问了其他的问题,我的生平、我的能力、甚至是我在凯匹特做了什么。我知道我自己的回答并不突出,我在学校表现平平(如果不是差劲的话),我在测试中结果平平(我觉得结果不错,不过鉴于前面接受采访的都是一些拿着快满分的职业选手——瞧啊,甚至有人连9分都不满足了——那我确实算不上优异),在凯匹特的经历?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每天和安西娅,还有梅莉迪斯和芬尼克一起吃饭,我确实很开心,但没人愿意听这些。我不知道能给观众留下怎样的印象,难免不安,但好在没有出错。
就在我以为折磨即将结束时,主持人突然道:“……如果你的父母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我胡乱地点着头,不太明白他想表达什么,紧接着他又发问,“在这个神圣的场合,你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吗?”
我没有,我甚至不认识他们!为什么他不干脆问问我想对11区树上的猪说些什么,这样子我还能问它是怎么上树的?可我又不能不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似乎期待着我给出什么精彩的答案。我内心慌得要死,赶忙在记忆里飞速搜索身边见过的父母与孩子们相处的模式。在年轻人出海前,他们的父母会摸着他们的脸颊,祈求神明为他们赐福,祈求他们平安归来。不,我才不会这么说,这太煽情了我说不出口。我只能硬着头皮,看着主持人的眼睛:“我想说……额……你们不会在意我作文成绩只拿了C-吧?”在学校时我的同桌就是这么哭过的,我尝试过安慰她,最后她拿到了A,这事就算翻篇了。在我说完这句话后,整个演播厅安静了一刻。就当我绝望地确信自己死定了时,观众突然爆发了大笑。
“好啊!看起来你完全不担心饥饿游戏的结果!”担心啊!担心死了!“时间到了!祝你好运!”不用他说第二句我就等不及了,像台下点了点头,便逃也似地离开现场。
安西娅在等着我,我想她看出了我脸色的苍白,因为她担忧地想询问我什么。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么多人看着的时候。我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她浑身一僵,没有再说话。
我们沉默地看着后续的选手接受采访。我想我表现得不好,但大多数选手也和我一样。我只对少数的选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六区的男孩上台后侃侃而谈,就像回到了家一样。
“我会预知未来,凯撒,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自己未来的职业运势?”主持人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递出了自己的手,男孩有模有样地仔细端详,“你会迎来职业巅峰的,不出五年。绝对会是你见证的最精彩的一次比赛,永生难忘——在座的各位也不会忘!”他煞有介事地说。很显然凯匹特人也被他这幅装模作样的表现糊弄住了,纷纷大喊着让他帮自己也看看。“很遗憾,女士们先生们,采访的时间太短了!真可惜,早知道你们这么喜欢,我应该办个预约服务——”
“他就差把‘别让我死’写在脸上了。”我小声嘟囔着,安西娅轻哼一声,似乎也有些好奇他算得准不准。
主持人则是大笑:“聊聊自己吧,特利希斯!讲讲你和这场比赛!”
男孩摊了摊手,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很可惜,我看不到自己的命运!或许就是那种说法,‘医者不自医’!不过——”在观众遗憾地叹息后,他拉长声音强调,“我可以确信,我的前途会是一片光明。我已经看到了。”
“这又是为什么?”主持人问道。他太会吊胃口了!男孩眨了眨眼睛,从衣领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挂坠盒。
“我的姐姐,伊瑞丝,我爱她就像爱我自己的生命,”他向摄像机展示了挂坠盒中的照片,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三岁那年,她因为癫痫离开了我们。我的父母始终坚信……他们曾有机会挽救她的。我的父母因此决定再生一个孩子,那便是我,”他的手放在心脏的位置,“我坚信……正是因为姐姐的庇佑,我才会来到这个世界。她会保护我,直到最后。我知道我从来不是一个人,我背负了我们两个的命运,我一定会活下去的。”观众席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男孩轻快地向人群行礼,蹦蹦跳跳地离开舞台。我不知道其他贡品是怎么想的,会不会因为他这个没什么理由的故事而感动。不过,在一群注定赴死的孩子面前讲述已经死去的孩子?这个画面残忍得有些好笑了。
紧接着上来的是七区的女孩。在开幕式上我和安西娅便见过她,可很明显,这一次她的态度有些紧张得不自然。这到底是为什么?很明显她不是会怯场的人。可在主持人询问她过去的经历时,她明显地愣了愣神。
“……我出生在一个并不显赫的家庭。我的母亲早逝,父亲疲于养活我和我的哥哥妹妹,照顾我久病的姑姑和她无人照料的孩子们,”她缓慢地说,“当然,我不是在抱怨什么,我的父亲为了我们付出了一切,对于我的家人,我仅有感激。只是,幼年时的我总在幻想。我幻想着我会成长为一个强大且温柔的人,然后,在某一天,我会遇到另一个我……同样的孤独,同样的悲伤。如果遇到了她,我一定会向她伸出手,我一定会陪伴她,我一定会毫无条件地向她分享我的一切。”
“我并没有遇到这个人,”她的神情冷了些,但随即又像霜花一般融化,“但我依旧在这里。我成长成了更勇敢的我,足够应对这场比赛,”她顿了顿,脸上绽开笑容,“不需要任何人。”
她好像讲了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我暗想。不过此时,职业贡品那里传来了不屑的冷哼声。我下意识循声看去,一区的男生不屑地翻着白眼,像分享某个笑话一样捅了捅同区的姑娘。可金发的女孩,出人意料地,态度很沉静,像是也被这个感人的故事触动到了,神游天外。男生显然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满,抬起头,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第二次了!我崩溃地在心中大喊,连忙把注意力放回到采访上。之后七区姑娘的态度恢复了正常,笑着完成了整个采访。
之后的采访进度迅速。在之前的测试中,除1、2区选手外,得分最高的就是十区的女生,不过她的采访也没好到哪里去,每个回答甚至比我都简略,只有在主持人询问她对比赛有什么期望时,她才多说了两句。
“我会赢得比赛。”她说,面对主持人夸张地后仰时神色未变,“赢家的奖励很高。我想要钱,变成富豪,拥有自己的牧场,度过富足的人生,最后数着钱快乐老死。”真是积极向上的人生规划。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向来是能活一天算一天。身边的安西娅似乎对此有所触动,身形晃了晃。她也有梦想吗?这时我才想起来,在饥饿游戏之前,她是有自己的生活的。
采访很快结束。为了避开嘈杂的人群,我和安西娅故意走在后面,可走进电梯时发现还是有人没走完。离我最近的是七区的女生和六区的男生。前者看起来若有所思,可后者则是很热情地向我们打招呼。
“最后的笑话真有意思,”他对着我说,而我开始苦苦回忆自己好像没讲过笑话,“很有冷幽默的味道——是不是玛丽?”他扭头看向十区的姑娘,后者冷淡地对我点了点头。“愿好运眷顾你。”他对着安西娅笑道。我下意识站在女孩身前,隔开奇怪的电梯鬼魂和不知所措的女孩。好在四楼很快到了,下了电梯后,我不由松了口气。
“采访时你表现得很棒。”我对安西娅说。一瞬间女孩面色苍白,搞得我也紧张起来——难道我又说错话了?我竭力回想她在采访时内容,可还没等我想完,安西娅便开口了,一句话让我愣在原地。
“对不起,安柯尔,”女孩抬起头,泪眼盈盈,“我……早该告诉你姐姐的事。芬尼克说过,我应该主动和你说,可我……不敢面对。我知道这是奢望,可……当姐姐回到家时,她已经疯了,不认识任何人,甚至不认识爸爸妈妈……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泪水划过她的脸颊,我笨拙地用袖口给女孩擦眼泪,可是正装布料完全吸不了水,差点把女孩的眼睛擦红了,“我想要活下去……如果我也死在了饥饿游戏中,爸爸妈妈会多么痛苦……可这太残忍了,我不敢和你说……饥饿游戏只会有一个胜者——”
“你当然可以和我说。我们是同盟,你活下来,我的生存率也会高些。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安西娅,我可以用到你的赞助——你当然得活下去。我会确保你活下去。”我会让你活着回家的。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了,可当我意识到它在那里时,一切突然看起来如此理所当然。如果这就是我被选中参加饥饿游戏的原因……
女孩吸了吸鼻子,接着——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她抱住了我。哪怕这些天的相处让我们的关系近了些,我们也从来没有过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我的全身,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只有心跳声、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安西娅的心跳声,告诉我我还活着。
“谢谢你,安柯尔,”最后,她轻声说,“如果你能活下去——”
“你会取胜的,”我告诉她,“我会拼尽全力——”
可是安西娅并没有听到我的话,因为芬尼克和梅莉迪斯从另一个电梯里走了出来,两个人讨论着什么,面色阴沉。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问。这时安西娅已经走到两人面前,梅莉迪斯蹲了下来,温柔地为安西娅擦去泪水。芬尼克设法挤出一个笑。
“你们表现得很好,”他看着我,“有几个人对你感兴趣,她们会愿意帮助你的。我知道你没有经验,也没有自信,但安柯尔,你的能力比你想象中更为强大。只需要一点运气,你就会成为胜利者。”
“谢谢你,芬尼克。”我诚挚地说。我和安西娅都不是打架的好手,芬尼克现在的心态应该也比较绝望,但他仍然在安慰我们。“明天我会努力的。”
安西娅也不再哭了,她站到了我的身边。梅莉迪斯直起身:“祝你们好运,我的孩子们。”她柔声说。我花了两个星期,才意识到她叫我们孩子不是因为记不住我们的名字。她抱了抱安西娅,随后走到我的面前。“我勇敢的孩子,”她的声音是那么温柔,我几乎不敢呼吸,她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像是在祈求神祇赐福,“活着回来。我等着你回家。”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了出来,可梅莉迪斯先落下泪了。芬尼克轻声安慰着她,抬手示意我和安西娅先回去休息。安西娅说她困了,于是我目送她走回房间。在门口时,她回过头,向我告别。
“祝你好运。”她低声说。
“你也是。”我回答。
女孩眼眸低垂,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一言不发地合上房门。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尽管知道现在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可我第一次对吃饭提不起任何兴趣。
我知道我要对梅莉迪斯食言了。如果我和安西娅之间有一个人能赢得比赛,那一定会是安西娅。她的父母姐姐都在等着她回家,她会实现自己的梦想,她会拥有幸福的人生。
而我,我会用我的血肉来确保这一切成为现实,这便是我人生要做的最后一件最有意义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