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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过往 芙瑞雅·安 ...

  •   “我展示的确实是斧子和链刀,不是短刀和飞刀——”
      ——而且就算是短刀和飞刀,我也不可能比拉弥亚差。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我实在气坏了。开始测评前,我还志得意满地幻想征服评委的眼球,而这结果让那时的我像个小丑。我闭上眼,眼前还能浮现出拉弥亚嘲讽的笑意,这真让我受不了。
      “我们的策略可能有点失误。”我看着脚尖,但头没有一丝一毫低垂。
      “打起精神来。芙瑞雅的水平我们都知道,和埃米里昂正是对手,更比二区的人强多了。”凯什米尔安慰我,但我能听出她语气里的焦虑,“九分就九分吧。后天林德夫人的酒会,我得去和夏菲部长谈谈——他在组委会里的人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
      “说不定哪个评委正在追求伊诺贝丽呢,这也不好说。”格鲁兹抱着胳膊。
      凯什米尔瞪了她哥哥一眼。他们低声交谈着,无非是对评分者的抱怨和对打分差异的争论。我则继续昂着头,视线里却空洞无物。
      九分,是个很高的分,但这对职业选手来说和缓刑没区别。九分的意思就是“你不如十分的人”。
      但无论怎样,自以为表现很好实则一塌糊涂的测评已经结束了。现在能把握住的只剩下开场采访。
      我闭上眼,记忆在脑海里浮现。抽签仪式后的火车上,凯什米尔对我说:
      ——“关于你在七区学会的武器,更关于你在七区经历过的一切。不要提起——在我和格鲁兹的指令前,对这些事必须保密。”
      到达凯匹特的一星期来,我都在按他们的指令行动。不在训练场展示我对斧子和链刀的掌握,更不提起幼年和七区那段暂住的缘分。
      “采访时我需要说到...七区的事情吗?”火车上我这样问。当时我得到的答复是“我们商量后决定”。而现在我再次抛出了这个问题。
      “不。”格鲁兹坚定地回答。
      “游戏主办者,希望能体现各区的特色。你看,巡演时体现特色的服装,采访时五花八门的问题,都是这样。”他说着,但目光并不看向我,“不展现各区差异的话,可能会给人不好的印象——芙瑞雅的测评就是例子。”
      凯什米尔皱起眉头。
      “你是说,评委不希望身为一区选手的芙瑞雅展示七区的武器?”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理由了。”格鲁兹看上去不太愉快,“追求伊诺贝丽的事只是开个玩笑。凯什,你应该还记得,你那一届的五区贡品滔滔不绝他母亲来自三区,所以他也很懂科技,但结果却是——”
      “——被和三区选手一起赶到变种熊的洞穴里。”凯什米尔叹了口气,似乎有点被说服,但眉毛微皱,更多的仍是不解:“但我不觉得芙瑞雅要因为这个不公平的打分就对她独特的童年绝口不提。这是她独有的故事性,能打动观众,拿来赞助。一个小姑娘跟着父母远走他乡,体会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之后回到故乡为荣誉而战——这听上去多棒啊!”
      兄妹俩争论起来。他们都十分优雅,哪怕争论也都彬彬有礼。我坐在一边的椅子上,跟着他们嗡嗡的声音整理自己的思绪。
      说出我和塞西莉少年相识,这种事情真的好吗?
      十分钟后,导师兄妹达成一致:让我把故事讲给他们听听,看看有哪些适合在观众面前展现。
      “我父母都是治安警。我的家族,安德森家族,在大叛乱平定的时候是凯匹特人。第十届饥饿游戏让学校学生辅导贡品作为毕业学分,当时九区女贡品的导师,安卓克利斯·安德森,是我爷爷的姐姐。”
      兄妹俩极其相似的浅色瞳孔露出惊讶的眼神。
      “所以说,你的家族原来是凯匹特人。”凯什米尔轻声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怜悯。
      “可以这么说吧。后来我爷爷犯了错,被安排到一区当治安警,就这么留在了一区,成了一区人。”我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太像抱怨。
      “我父母都是一区治安警,我五岁那年,他们升了级,成了巡查官,但是要被调任七区。我——我当时恳求他们带我一起去。他们在七区工作忙,我就一个人生活,在北区公小借读,一直到十二岁后回的一区。”
      我简明扼要地讲了我的童年。格鲁兹拳头抵在下巴上,第一个发问:
      “七区的那个女贡品,是你认识的人吗?”
      不愧是饥饿游戏胜利者——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塞西莉娅·库伦是我的同学。”
      ——塞西莉娅·库伦是我的恩人。
      “我和她第一次认识是在开学很久之后。”
      ——我借读的第一个月没有人理我。她是第一个用温暖的微笑向我伸出手的人。
      “我和她是同班,但没说过多少话。”
      ——我和她是最好的朋友,六年里无话不谈。每天一起上下学。
      “我也不知道她的家庭情况。”
      我受到了她母亲和姑母的怜爱,几乎成了库伦家的第二个女儿。
      “我也很惊讶能在这里遇到她,抽签就是这种命运吧。”
      如果早知道会在这里再次见面,我情愿从未遇到她。
      两位导师面面相觑。凯什米尔先开口:“其实这故事真有可能吸引赞助。”她踌躇着,“但也不好说。格鲁兹说的有道理,这些年,大赛设计者确实不喜欢不同区之间的情感故事,之前几届——你应该也看过,那些跨区联盟的破碎和背叛才是观众爱看的主流。”
      “选择权交给你吧。”格鲁兹最后宣判,“这是一步险棋,之前的参赛者没有这种故事,很新奇,赞助在刚开场时可能很多,但之后就会骤然减少——你要做好把戏演到底的准备。”
      “我不会说的。”我听见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
      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不是吗?
      我是为了游戏胜利来的。只有游戏胜利,我才有资格去记住我不想忘记的一切,我才有机会去找回我不想忘记的一切。
      抬起头时,看到格鲁兹赞许的神情,我知道他们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剩下的时间里,我和导师简单捋了捋采访的逻辑:第一,把主持人凯撒可能问到的“童年在七区”的问题避开;第二,多强调我在贡品学校的训练成绩,打造一个“冷傲但天然呆的冰美人”人设。这个拗口的词组是凯什米尔提的,她说完后,我和格鲁兹都一脸茫然,她解释了十分钟终于放弃了,告诉我“百分之九十的傲气和百分之十的纯真”就好。
      我只能先硬着头皮答应,不敢说出心里话:这形容更难理解了。
      吃完午餐,在长达两小时的化妆后,我被塞进了一件白闪闪的长裙里,裙摆上点缀着若干黑银色的硬丝状装饰和冰蓝色霜花纹样,裙尾用玫瑰花和玫红色染料做出晕染的效果。设计师介绍她的思路叫做“冰封的荆棘玫瑰”,我思考了三秒钟那是不是在说我,但无论怎样团队真的太抬举我了,让我诚惶诚恐。
      埃米里昂被安排穿上一身骑士礼服,元素也是霜花、荆棘和玫瑰,比起我的银饰,他身上更多的是金饰,腰间佩着一把长剑。他踌躇满志地冲我点头致意,悠闲地把剑柄的金穗甩来甩去,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虽然我和他关系称得上不错,但也感到微妙的恼火。
      我们到演播厅外时已经晚了些,工作人员急匆匆地把我和埃米里昂拉到队伍最前面,我根本没看清其他贡品的样子,只记得穿过队伍时鼻子里一阵阵的化妆品味。我隐约瞥见了一抹绿色,不知道那是不是塞西莉。
      停留在队伍最前方时,背后传来一声不响亮却足以让我听清的喷鼻声。那是拉弥亚,我则根本不回头,丢给她一个后脑勺。
      在贡品学校时也有礼仪课,但第一次登上全国性的舞台还是让我紧张。万幸我被安排的策略是“保持冷漠,轻易不微笑”。如果对埃米里昂的要求“时刻散发魅力”被安排给我,那才是真正的折磨。
      凯撒热情地欢迎我,称呼我“冰玫瑰小姐”。说真的,这称号太离谱了,我的脸一定红了——不是害羞,而是彻头彻尾的尴尬。
      “来吧,芙瑞雅。不得不说,你第一次出现在我们眼前时,大家都眼前一亮——好有气质的女孩,还是一位骄傲的志愿者。怎么会有你这样完美的人?”
      “礼貌仪态和求胜之心都是理应具备的。”我从嘴角挤出一点点笑意,按照凯什米尔的指导用微俯视的目光打量台下,“我很荣幸能在饥饿游戏展示这些。”
      凯撒夸张地冲我点头致意:“都听听,‘理应具备的’!我得承认,芙瑞雅,我开始佩服你了——我在你这个年龄时连课后论文都经常写不满,更别提这份严格要求自己的觉悟了!”
      “您过奖了,凯撒。其实这很简单,一直以来参加饥饿游戏都是我心目中的荣耀,为了这半个月的完美演出,意志和礼仪难道不是基础嘛?”
      凯撒连连点头,双手也合在一起拍了几下。
      “大家听到芙瑞雅说的吗——半个月的完美演出,看来我们的冰玫瑰小姐是很有自信能站到最后了?”
      我冲台下再次扫了一遍目光。其实场地的灯效有点晃眼睛,但这是导师嘱咐的“说短句之前先看台下”,我正在照办。
      “那是当然。(Absolutely.)”
      台下的凯匹特观众静默了片刻,然后响起掌声。这些都在凯什米尔和格鲁兹的预料中,于是我接着剧本,再次露出浅笑,并冲某个方向点头致意,掌声果然更热烈了。
      凯撒跟着一起欢呼。他的下个问题是“分享些在学校时的趣事给我们”。他真的很懂采访,刚才我回答的问题更多的是浮于表面的感叹,但采访还是要有“记叙意义”才能让人记住。
      当然这里有些难办:我和凯撒都心知肚明,我的学校是特殊的贡品学校,国家假装看不见这种培训,但法律上至少是禁止的状态,这种时候需要用“体育课”这类滑稽字眼把我们的训练指代过去。
      我想了想,开口回答:
      “我们学校对体育的要求很严格——这也是严格落实我们施惠国和总统大人的嘱托。十二岁时,第一次大型考核我倒数第三,被罚绕场跑100圈。我永远不会忘记跑完最后一米的时候,腿像断了一样,脚踝和盆骨都生疼。”我看着凯撒做作地挤成一团的五官,“那天之后,我知道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两年后我就成了正数第三,再两年后正数第一,一直保持到志愿者选拔那天。所以说——”
      我扭头看向观众席,露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微笑,手指比出“9”的样子:“任何一个暂时的小瑕疵,在我这里都是不存在的哦。”
      这段话不是事前安排,而是我的肺腑之言。我一直都不服输,小时候在七区读书时也是这样。我是借读生,不参与排名,但我一直要求自己在班里考前三名。塞西莉曾经笑着说,我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但我想要的确实都得到了。
      是的,我又想到她了。但我这次没有提到她,一句也没有。
      采访就这么顺利结束了。我最后按照安排取下胸口的冰蓝色玫瑰,做势对着台下,但最后递到了凯撒手里。他做出一副几乎晕倒的神情,牵着手送我下台,带动全场欢呼我的名字。我晕晕乎乎地想,终于结束了。
      下台后我呼吸急促,难以平静,干脆留在门厅里听埃米里昂的采访。他表现得风度翩翩,还做了绅士鞠躬,抛了个飞吻。台下的凯匹特贵妇们发出阵阵尖叫,而我只能忍住不笑出声。
      中间凯撒问他,“是不是和很多女孩交往过?”,埃米里昂(看上去很)礼貌地欠身致意,表示“确实收到过女孩们的不少心意,我想我应该没有辜负其中任何一份。”台下的凯匹特贵妇们爆发出欢呼,而我则腹诽:埃米里昂在学校确实滥情,但他往往都是被甩的那个,理由一般都是“不够聪明”。不过看在他没嘲讽我的9分的面子上,我就勉为其难不揭发他了。
      埃米里昂在一个精心设计的骑士礼后伴着欢呼声走下舞台。好笑感已经褪去,我有些郁闷地听着台下明显比对我热情的欢呼声,仍然对那个9分耿耿于怀,以至于在埃米里昂抬手招呼我时没反应过来。
      “你又在神游,芙瑞雅。”埃米里昂指责道,眼睫毛上的金粉闪闪发光,“快点走吧,别发呆了。”
      我嗯了声算是回应,和他一起穿过门厅,拉弥亚已经上台去了,长长的贡品列最前方是阴沉盯着我们的尤米尔冈特。我忍着不快点了下头算是招呼,目光接着划过三区的两个人,在四区的高低组合身上稍作停留。强壮的四区男孩神情肃穆,似乎在认真倾听拉弥亚的发言。他身边的少女不再是抽签影像中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看起来神态自若,只有紧紧攥着裙摆的手指暴露出内心的紧张。看得出来,在努力讨观众喜欢方面,四区下足了功夫。
      五区、六区——我对上那个黑发男生的目光,那双不讨人喜欢的黑眼睛在与我交汇的下一秒便转移了视线——然后是七区。我离塞西莉只有两米远,她还是没有正面看我,而是丢给我一个背影,背着手看队列右边的墙,但那里除了墙釉之外什么都没有。她身后是和她差不多高的七区男孩——那个来找过我的不速之客,他捉摸不透的眼神扫过我的脸。
      我感到窒息。不全是因为那句似乎永远得不到的回应,而是因为明天就要进入危机四伏的竞技场,我却还在这里为了往日时光一再怅惘——这实在不是一个刚在所有人面前说出“我值得最终胜利”的人该做的。
      于是我目不斜视地继续向队列后方走,经过那个不太舒服地揪着领口蕾丝花纹的高大十区女孩,经过那两个明天开场一分钟内就会死掉的十二区兄妹。我走向离光源越来越远的角落里,隐约感觉背后有人在看着我,是十年前七区积雪松林里的那种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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