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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铩羽 芙瑞雅·安 ...

  •   回住处的路上,我和埃米里昂一言不发。埃米里昂在生我的气,气我看采访时总是无视他的搭话,让其他人尤其是二区人看笑话,还“不利于进竞技场后的合作”。
      电梯下到楼开门时,我才整理好心情,对他说了句“对不起”。
      为了活命也得把他哄好,至少开场的前一半时间里,这是我不会背叛的盟友。他要是真的生了气,在二区两人要杀我时不搭把手,我真的会小命难保。
      “非常抱歉,我情绪太糟糕了,实在说不出话。我觉得...我表现得很糟糕。”
      这话当然是假的。作为多年同班同学(其实我们俩甚至是关系不错的同学),我知道要对付埃米里昂的少爷脾气只需要在他面前卖惨。此人心地不坏,智商不高,为了表现出风度,很乐于对不如自己的同学边卖弄边伸出援手。
      果然这招又奏效了,他斜着眼睛看我两眼,发出很夸张的“害”的声音,扯着我的袖子,像个唠叨的老伯一样开始教育我如何“逆境奋斗”和“保持良好心态”。我不得不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点头道谢,说“明天一起加油,比比谁杀的多”这种话。
      回到房间,躺进被子,我终于有思绪去整理三小时前听到的那句话。
      “我幻想着我会成长为一个强大且温柔的人,然后,在某一天,我会遇到另一个我……同样的孤独,同样的悲伤。如果遇到了她,我一定会向她伸出手,我一定会陪伴她,我一定会毫无条件地向她分享我的一切。”
      “另一个我”。这是塞西莉在小学五年级的作文里用来形容我的词汇——名叫《我最好的朋友》的命题作文,她毫不犹豫地写了我,一个本质上是七区人民敌人的人。
      我知道她刚才也是在说我。再相逢的一周里,我们在贡品大楼无数次擦肩而过,始终一言不发,但我能感到她的目光,她也会感受到我的。采访是我们五年别离再相逢后对彼此说的第一句话,但我没有提到她只言片语,她则只谈起了失望。
      无言和失望,这就是我们对彼此的回答。
      可能我在乎的不止是我人生中唯一的朋友,更是我过去的一切——明天黎明之时,所有的情感纽带都要亲手扯烂。
      这么多天的反常和犹豫,都是在不忍心对过去告别吧。
      我真的是个很差劲的职业贡品。我不知道过去每一届的前辈们是怎样的,他们也会像我一样迷茫吗?但至少他们表现得十分镇定,让我敬佩不已的同时也畏惧不已。
      睡梦在不知觉中将我捕捉,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夜睡得相当安稳,我猜是导师悄悄给我们下了适量安眠药。坐直升机去竞技场的路上,夜晚带给我的多愁善感已经被彻底抹去。我听着引擎的轰鸣声,感到头脑前所未有得清醒,好像贡品学校的老师们正在我脑海中投射幻灯片,把每种武器的使用诀窍白纸黑字地展示出来。
      比赛服面是一件短袖,外面是尼龙化纤做的棕黄色外套,材质很耐磨。我大脑飞速运转着,这是什么竞技场?森林吗?沙漠吗?
      我接着翻开衣服内衬,发现了基础的保暖布料,那至少应该不是热带或者寒带。衣服只做了简易防水处理,不是便于游泳的高分子连体衣,那么排除大海和湖泊。我想起四区那个大块头男孩,心想这真是太好了——但十区男女孩的分那么高,不排除竞技场是他们的舒适区。
      我上下左右转着胳膊,原地蹦几下热身,确保能尽快进入状态。
      这没什么,只是一场测评,绝大部分人都没学过武器。只需要按照一直以来,几千个白天的训练和几千个夜晚的思考中的那样,把准备的一切都展示出来。金链花学校的校长是这么说的:
      “对于合格的职业贡品来说,饥饿游戏是你们光荣与梦想的舞台。不要畏惧,让聚光灯再闪亮些吧!”
      聚光灯,不,是室外的白光映入我眼中,我下意识地拼命眨眼睛,旋转座舱逐渐升高,完全露出地面。呈现在眼前的是四周一片青黄不接的景色,我右手边贡品的身后是一片较为茂密的小树林,其他三面都是草原和灌丛,只有少量稀疏的树木聚集区。再往远处,低矮的丘陵草原铺展开来,也许有小溪和湖泊蜿蜒其间。
      低下头看时,面前是一片——我不知道这样的描述是否确切,应该叫“半人高的苇草地”。这是跑不快的,因为每个人都会面临不小的阻力。苇草地越往宙斯之角越低,一些背包散落在草地上,越靠近中心的包裹看起来容量越大,这些都和之前游戏中常见的一样。
      棘手的是武器。肉眼可见,它们的数量非常之少,少到一直到靠近中心的地带才有武器的银光存在。我简单定了位,边缘的武器只有匕首和短剑,再往里是埃米里昂最擅长的长剑,而靠着宙斯之角建筑体下面则出现了长矛。除此之外,我没看到任何其他武器,斧子、弓箭、鱼叉、屠宰刀——通通都没有。
      冷静下来,把目标拆解开,第一步只是障碍跑。学校训练过类似的内容。
      还剩二十秒,我开始确认盟友的位置。埃米里昂在离我最远的宙斯之角正对面,尤米尔冈特在我右边,隔着五个人,拉弥亚在她的同区对面,我左手边不近不远的地方。职业贡品照例散在四个方向,我觉得这是对普通贡品的放水,但也是对我们四个的历练——更公平地展现谁杀得多的舞台。
      锣声响起,我拨开苇草全速奔跑,同时注意到右边的女孩跑得离我很远,可能是怕我杀掉她——愚蠢啊,再往右边的线路上有尤米尔冈特。果不其然,当跑到有短剑匕首的区域后,我隐约听到右斜后方一阵响动,继而是那个女孩撕心裂肺的惨叫。
      尤米尔冈特已经动手了。我感到焦躁,同时一阵不真实感传来——他刚才可能已经杀掉了那个女孩,游戏就这么开始了,不是训练,不是考评,是真的饥饿游戏,有人真的会死,二十三个人都会死。
      天啊,就这么开始了吗?我脑海中诘问着自己,但身体已经本能做出反应,弯腰捡起一把短剑,冲着左边扔出去,准确扎到九区男孩右肩上,鲜血涌了出来,他痛苦地踉跄着。我又一个箭步冲到一片短剑聚集区域,把地上的四把全部捡起来,其中两把插在腰间,两只手各拿着一把。其实它们的手感并不好,比飞刀重得多,作为短剑来说也太短小,没办法凸出我们职业贡品训练的优势。
      贡品们——除了有些狡猾地先行离开的,都已经跑到了武器圈。马上就会开始死亡,或者说已经开始出现死亡。我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让最闪亮的一束聚光灯照到我身上。
      一个高大的男孩从左手边疾步跑过,直冲着长剑的方向。他不算壮实,但个子足够高,肤色呈橄榄色,跑步速度相当快。也正是在这时,我意识到那是拿到七分的、和塞西莉在训练场频繁说话的十区男孩。
      他是分数第二高的非职业贡品,鬼知道他展示了什么技能。实不相瞒,我有点担心会是伪装术,自从到一区进学校,我很少来到室外场合,关于自然的记忆都被磨损了。
      脑海中剩下的唯一一个想法就是:杀了他。绝不能给他有伪装进自然景物的机会。
      男孩保持着向前跑的动作,而且距离我已经有大约十五米远,这种状态下不利于瞄准,但这难不倒我。天知道学校的飞刀课有多变态,从十三岁起,我们就要坐着颠簸的船去投掷直径只有十厘米的浮标,这么多年,风向和风速的转化早已烂熟于心。我右手瞄准他的后脖颈,匕首脱手而出,短剑稳稳扎在他脖子后面,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伸手往脑后摸去,脚步也开始踉跄。
      看来短剑还是太轻,无法一击致命。我几步跑上去,右臂从他身后弯到前面,右手捂住他下巴直接往后一按,让短剑彻底贯穿他的喉咙,另一边左手的短剑径直刺进心脏。
      鲜血从男孩的嘴部和心脏流下来,湿透了我的两只手。余光里,他的脸离我右脸非常近,双眼凸出,满口是血,以一种滑稽而凄惨的状态瘫软在我双臂间,我松开手,他整个人像破烂稻草人似的摔在地上。
      我低头看着他的尸体,男孩倒下的身体和流出的鲜血都在草地上占据了不小的面积。他真的很高,如果正面较量,我可能并不会这么快得手,毕竟人和武器在搏杀方面都是一寸长一寸强。我心里并没有什么杀人的实感,格鲁兹说得对,进入竞技场就不会再紧张,这和贡品学校的训练一模一样,我就这么精美地杀掉了职业外分数第二高的贡品,开场堪称完美。
      这就像做梦一样。我从腰带里取下剩下的两柄短剑,视线正前方是十二区那对兄妹,浑身是血,但显然自己并没受到致命伤。女孩费力地抱着一个包——天啊,她真的能抱得动吗?男孩子则拿着一条绳索,两个人战战兢兢地,互相搀扶着想避开埃米里昂和尤米尔冈特在中心地区的杀戮,但很不幸,他们遇见了我。
      我径直挡在他们面前,并不意外地看着四只瞳孔因为恐惧开始扩张。我并不想多废话,只是掂量着手里两柄短剑,思考着是插太阳穴还是心脏。喉咙这个选项被排除掉了,因为刚才十区男孩喉咙的血沫实在不怎么美观。
      那两个雏鸟一般的小孩子抖得像筛糠,小女孩更是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她本就瘦弱,跪下后整个人几乎不比苇草高。我心头掠过一丝古怪的酸楚。十二岁,我记得她是十二岁,我刚从七区回到一区时也是这个年龄。临行前,我在七区市政大厅和塞西莉拍了一张合影,那张合影里的我们也个头不高,袖口空荡荡,并不比眼前这个小女孩强壮许多。
      安息吧。我在心里说,这实在是命运不眷顾你,如果有来生,希望你投胎在一区,至少能凭着饥饿游戏的胜利奖赏吃上饱饭。
      我手里的剑向她额头扎去,但刺入的却是旁边男孩的胳膊。千钧一发之际,在我的视线被地上的纷乱苇草和七区的市政大楼影响时,男孩抬起小臂挡在了我剑前。为了防止把她脑花扎出来闹胃口,我使的力量比较小,这倒给了她一线生机,否则就算是隔着一条胳膊,我也能刺穿女孩的颅骨。
      血从男孩胳膊上涌出,我应该是捅破了他的静脉。女孩被吓蒙了,脸色白得不比死人好多少。痛苦也瞬间扭曲了男孩的脸,他五官皱成一团,像搁浅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剑刃卡在了他尺骨挠骨之间,一时间不容易拔出来,但我可以用另一只剑来补刀——
      这不过是非常正常的补刀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没了力气。眼前是满脸痛苦的男孩,拼命挡在妹妹前面,血还在往外涌,把女孩怀里的包都染成紫红色,但他的胳膊并没有垂低一分一毫。女孩还是叫不出声,她浑身抖得像马上要抽搐而死一样,布满血丝的大眼睛看看她的哥哥,又看一眼我,目光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越过他们的头顶,不远处是十区男孩的尸体,他刚才是仰面倒下的,但现在已经被打斗的贡品们踢得翻了个面,此刻正侧面对着我们,眼皮没有闭上,眼球外突,舌头也吐出了一大段。
      再往远处,是头发像枯草一样的九区男孩,我开场第一把短剑伤了他的右肩,但还没来得及补刀,就被十区男孩吸引了主意。现在九区男孩也死了,一把剑准确穿透了他的心脏,应该是埃米里昂,不,拉弥亚也有这个实力。但不管是谁干的都不重要了,那男孩现在是一具心脏破碎的尸体。
      我耳畔嗡嗡鸣响,刀和肉的撕扯声、惨叫声、怒吼声层出不穷,但我分明听到一个声音,从时空深处传来:
      ——“芙瑞雅,你会成为...职业贡品吗?”
      ——“不会。”
      我手指还紧紧握着插进男孩胳臂的剑柄,袖口上都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自己的。
      当时我说了什么来着?
      ——“不会。”
      十二区女孩的尖叫在这时响起。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只见拉弥亚正站在面前,一手拿着一柄沾满血的长剑,长剑正插在小男孩腹部,另一只手拎着他枯草一样的头发,把他干瘦的尸体像打猎的猎物一样拎了起来。
      “我们的九分小姐可真是好整以暇,竞技场上都能发呆呀。”拉弥亚嘲讽地笑出了声。地上的女孩发出一声混合着恐惧和仇恨的悲鸣,她这才没继续说下去,而是一脚踹倒女孩,从怀里掏出短剑就要动手。
      “凭什么?”理智回笼,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我先发现这两个小孩的,你来干什么?”
      “他俩的身上写了只能由你来杀?”拉弥亚瞪起眼睛,我觉得她的眼睛和死去的十区男孩挺像,都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么两个可怜虫你都杀不了,还指望你这种——”
      “——七分的那个十区大高个是我杀的,一击毙命,信不信由你。”我想踩她一脚,用了全身理智才控制住我自己。
      拉弥亚还想说什么,埃米里昂拿着长剑和长矛跑来。
      “你们在干嘛?”他皱起眉头,我注意到他只有脸上沾了飞出来的血,身上还挺干净,倒是好好落实了“优雅”的噱头。“里面还有不少武器...好像有类似于弓箭的,别被穷佬儿们拿走了。”
      拉弥亚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我则发出一声冷笑:“里面有弓箭”这句话是我昨天晚上让埃米里昂在拉弥亚面前提起的。我担心拉弥亚隐瞒最擅长的武器,特意让埃米里昂在宙斯之角厮杀基本完成时提起来弓箭,一般来说,刚进行生死搏斗的人是无法演戏的。果然,她听到弓箭一词就走了。虽然这话是假的,我从埃米里昂的表情推测出这里没有弓箭,但至少,我们防住了拉弥亚可能会进行的远程攻击。
      “她八成擅长射箭。”拉弥亚走后,我说。
      “是啊,多亏你的主意。”埃米里昂附和,想招呼我去宙斯之角里面,瘫软的小女孩正在这时动弹了一下,他低下头。
      “还有个活着的啊。”他漫不经心地说,顺手捡了把短剑,挥起来打算砍下去,小女孩却挣扎着侧过身躯抱住她哥哥的腰。刀刃刺进她身体,她那稚嫩的音色也发出了最后的哀鸣。女孩的身体和男孩的抱在一起,顺着埃米里昂和我的腿滑下来,栽倒在草丛里,彻底被苇草掩埋了。
      “走了。”我不想再看,只能推推同伴的肩。他微微皱着眉头,俯视着这对兄妹的尸体,我叫了两声才反应过来。
      “...嗯,走吧。”他说。
      开场搏杀基本结束,大部分贡品都已经要么逃命,要么被杀死在中心草坪附近,现在只剩我们四人在宙斯之角清点物资。我检查了每具尸体的脸,几乎都能判断出他们是谁所杀,比如三区女孩显然是被尤米尔冈特活活用拳头锤死的。令我大感安慰的是,我没看到塞西莉,她至少目前是安全的。下直升机之后我就没见过她,虽然昨晚已经决心不再为她困扰,但我必须承认,对她的担忧和她可能死去的恐惧是我开始杀人后唯一的温情。
      忽略刚一切小插曲,我的战绩也实在太难看,只杀掉了一个人,虽然是分数很高的十区男孩,但也不能弥补“1”这个数字带来的困扰。埃米里昂已经从小女孩死前的举动中清醒,此刻正骂骂咧咧地说还是让七分的四区男孩逃掉了。按理说,我应该提出同样七分的十区男孩已经被我杀死,但我担心这个话题后会被追问“那你还杀了谁”,只能缄口不言。
      尤米尔冈特同样不说话,拉弥亚也兴致缺缺,我瞥一眼埃米里昂脸上的愤怒神色,又目测了散落四周的尸体数量,猜到大家可能都发挥不佳——一共死了八个人,这个战绩谈不上出色。可能是高苇草的影响,也可能是武器种类稀少造成的不趁手,但无论如何,我们的开场答卷对职业贡品来说实在是一团糟。
      其中最差的当然是我。虽然现在盟友都情绪低落,暂时没人提出复盘,但电视台肯定已经把每个人的杀人数量转播给了观众。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九”分之后又来了“一”个,为什么我总能把本来计划的很好的事情搞砸?
      于是我也阴沉着脸,挑了几把最衬手的武器,暗下决心:无论采用什么方式,也要在夜间搜捕中第一个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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