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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测试 安柯尔·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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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安西娅小声叫我名字时,我正在神游,顺着声音看去,女孩低着头,抓着我的袖子。“怎么了,安西娅?”
自上火车以来,这些天的相处拉近了我和安西娅的距离,现在除了训练会分开,我们大多数时候会一起行动。这是我第一次有和固定的人每天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的经历,但这真是太好了。最开始的时候我们根本不说话,但现在,我们每天都会聊天,不是为了交换信息,仅仅是聊一些没什么用的琐事。这种感觉很奇妙,听着安西娅讲着幼年生活的点点滴滴,或者是每天训练时的收获与烦恼,哪怕是第一次听说,也会有种错觉,好像自己也亲眼见证了这些事的发生。芬尼克和梅莉迪斯有时候会加入我们,为我们提供一些指导建议,但他们也在忙着为我们拉赞助,尤其是芬尼克,几乎每个早上我都能看着他脸色阴郁地从外面回来。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完美。现在我每天都更盼望着吃饭的时间了,如果它原本不算是我每天最期盼的事的话。
眼下训练接近尾声,测试开始了。所有人坐在餐厅里,等待着凯匹特人叫名字。一区的男生刚被叫走,时间还很充裕。
“我在想,”安西娅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我该展示些什么。”
我环顾了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我们:“你已经学会用匕首了,凯匹特人会为你的本领折服的。我们出场很靠前,很占优势。”
女孩苦涩地笑了笑。“我的本领都是凯匹特人教的,他们可没什么惊讶的,”她犹豫了一下,“我猜我会搞砸——”
“你不会的,你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不会出岔子的,”哪怕和女孩相处了两周,我还是不太能跟上女孩的思路,“况且,哪怕你真的失误,那些假人也不会生气到跳起来打你。你只需要调整状态,再次展现自己——或许,哪怕最糟糕的情况,他们真的对你失望不去理你,你也可以尝试偷偷溜到组织者身后,吓他们一跳,就像你平时吓到我一样。”我丝毫没有夸张。安西娅是我见过走路最无声无息的人,这种能力会在竞技场中保住她的命。嗯,或许六区那个男孩在神出鬼没的方面和她有得一拼。这些天我总能看到他出没在各种地方,神神秘秘地和其他人交谈。
安西娅抿抿嘴,看起来想挤出一个笑,却失败了。我能看出她的恐惧不在这里,不在现在。那是什么悠远而漫长的东西,它从内到外,如毒药般侵蚀着她灵魂。“安柯尔,你……见过死人吗?”
这就是她所害怕的吗?“见过。海边总会有淹死的。有些时候他们的尸体会被海浪冲上岸,有时候不会。我帮忙抬过。”光我自己就发现过两次。第一次的时候我年龄还很小。死的人是当地的渔民,被发现时已经失踪很久了。鱼吃掉了他的眼睛,鸟啄食了他的内脏,尸首残破不堪,散发浓郁的腐臭。没有人知道他的妻子是怎么分辨出丈夫的尸体的。回家后她就上吊自杀了,孩子们发现了她的尸体,也变得不太正常了。人们都说,其实她也分不清楚那具不成人样的残骸是不是她丈夫的,只是再也忍受不了等待着深爱之人注定会到来的死讯,对命运的恐惧将她送上了绞刑架。还有一种说法是,她是被尸体的惨状吓死的。对此我深有同感。发现尸体后我哭了好几天,几个月后还在做噩梦。相比之下,第二次发现尸体的经历就更平淡了。我叫了其他人帮忙处理,随后就去上学了,结果跑到学校,才发现自己太过忙乱,以至于忘了穿鞋。那具尸体直到最后也无人认领,大概是其他地方的人被海浪冲过来的。“所以……你害怕死人吗?”我猜测。这确实难办了。哪怕作为饥饿游戏的观众,看见尸体都是无法避免的。
还没等安西娅回答,凯匹特的人就走了进来:“芙瑞雅·安德森。”一区的女孩利落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时,回过来瞪了二区的棕发女生一眼,便大步离开了餐厅。或许职业贡品之间也有龃龉。我看着二区女贡品那阴沉的脸色想到。饥饿游戏的胜者向来只有一位,大部分职业选手会在比赛开始时选择合作,从而干掉其他选手,提高内部获胜的几率。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他们会在正式开始前就撕破脸。或许这样子二区的人就不会注意到我。我充满希望地想到。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在怕些什么。”安西娅轻声说。我仔细分辨她的神情。这次女孩没有哭,但她的声音仍在颤抖。“我不知道……只要一想到,如果我真的死在了赛场上,爸爸妈妈会有多难过……我就感觉好恐怖。”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我姐姐也遇到过这种事,我以为她死定了。可她活了下来。那一定是命运垂怜。我……我不认为我也有这个运气。但如果我也遭遇了这些事,我父母一定会很痛苦的,我……不想让他们再失去第二个女儿了。”
“命运垂怜”。这唤起了些算不上美好的回忆。海边的人们总这么说,祈求平安,祈求丰收,甚至祈求子女别被选上参加饥饿游戏。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的愿望都不会实现。“你说失去第二个女儿……那你的姐姐呢?她怎么——”
我说错话了。在我问题出口的刹那,安西娅的身体骤然紧绷,无法抑制的恐惧像倾倒的水般从她的眼中倾泻而出。“她还活着。”她最后说。我自知失言,不再说话,只得用余光瞥着女孩的神色。
女孩定了定神,最后还是挤出一个笑。“抱歉,我又在说自己了是不是?这确实是个坏习惯,”她好像要假装轻松,可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的忧虑,“很可笑吧?总会害怕一些无法预测的事。简直太无聊了。”
“正是因为不能探知,无法更改,所以才会带给人无尽的恐惧。”安西娅看着我,好像因为这句话有些诧异。好吧,我自己也有点意外自己会说这种话。我不太喜欢想这些事,太不切实际了,光是回想起来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可安西娅的眼神那么认真,我只得把敷衍的话语咽进肚里:“之前总听他们说,‘命运女神’会回应人们的祈愿的,可这只是人们的一厢情愿罢了。如果真的存在这么一个神明,看着我们自以为是地走向死亡,那也……”太残忍了。也许命运女神是凯匹特人,就喜欢看着别人血流成河呢。
可这种话不能说出口,不然被凯匹特人听到我就倒大霉了。我看着安西娅探究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有一年的饥饿游戏,他们抽中了我认识的渔民的女儿,那年她18岁。如果没有比赛,那么在第二年,她就可以凭借优异的成绩,在城里找一个文职工作。她的父母老来得女,又是唯一的孩子,甚是疼爱,已经把之后去城里生活的申报单写好了。”我的内心警报大声作响,似乎在警告我赶快停下。回忆像潮水那样,将我裹挟至危险的海域,可我就连挣扎的力量也失去了。
“……天呐。”
我抬起头,看向安西娅难过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令她误解了:“不,倒也没有。她没有死——有人代替她参加比赛了。很幸运,那年我们有志愿者。只是虚惊一场。”我连忙解释,看着女孩缓和下来的神色不由松了口气。
“当天晚上……她的父亲找到了我。”我闭上眼睛,哪怕早已忘记了男人的长相,可我还能清晰地听见男人欣喜若狂的声音,以及打在房顶上滂沱的雨声。四区从来不缺少潮湿的夜,可那个晚上,就连鼻腔里也能凝出咸涩的水滴,混杂着男人满身的酒气,好像溺死在了酒精的汪洋之中。“‘小安柯尔,’他对我说,‘我真是太高兴了!命运女神果真是眷顾我们的!哦,女神啊,’”他抱起我,胡茬扎在我的脸颊上,“‘我真的太开心了!命运女神,她是如此善良,如此慈爱,如此悲悯!她救了我的女儿——’”——还有你,小安柯尔。他说,指尖轻轻挠着我的下巴。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被痒得咯咯笑,“你能活到现在真的是个奇迹!命运女神保佑,她眷顾着我们每一个人!”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我是如何被女神眷顾着,明明我是依靠他们一家才能活下来,是他收留了被遗弃在小船上的我,是他的妻子把我喂养大,是他的女儿给我起的名字——“小安柯尔,就像船锚一样,永远不会迷失方向,”她解释过,又亲了亲我的脸颊,“长大后你会和爸爸一样出海吗?”我那时站都站不稳,跌跌撞撞地跳出她的怀里,口齿不清地大声嚷嚷着,会!我要和XX先生一块出海,然后把他平安地带回来!
他们一家姓什么来着?
记不得了。
大概有十四五年没见过了。
我大概是沉默了太久,因为就连安西娅都忍不住,轻轻扽了扽我的袖子。我放下手,白炽灯刺眼的光芒中女孩的身影模糊得像黎明时分的雾水:“死了。”
“什么!”
“他淹死在回家的路上,就在当天。”他不该出门的,如果不是给我送饭的话。“太高兴了。喝了太多酒。醉倒在路上。又下了大雨。他没醒过来,然后……水就淹了过来。脑袋卡在了破掉的栅栏上,没被水卷跑。”那个晚上我向他挥手道别,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哪怕是大雨夜,也睡得很安稳。“第二天,他们发现了他的尸体。转年他的妻女就搬去了城里。”
“所以,”我说,清了清嗓子,“命运从来不是什么人类凭一己之力便可以预测的东西。与其相信什么神明庇护,或者担心什么还没发生的事,不如好好想想今天晚饭该吃什么。积极地想,没准我们活不到明天呢?”
没等到安西娅说什么,凯匹特人便叫了我的名字。我站起身,甩了甩脑袋上(不存在的)水,走进了体育馆。
我最大的幸运就是没有紧挨着职业贡品进行测试。三区的男孩女孩或许很聪明,但以他们的体型,很难给组织者留下深刻印象,这对我有利。我举起鱼叉,瞄准了假人的头部。我太紧张了,方向偏了点,可正好刺穿了假人的脖颈,效果更不错。我赶忙把鱼叉拔了下来。可怜的假人,本身在鱼叉的作用下,脖子只剩下可怜的两层皮,在我的用力一拔下,脑袋和鱼叉一起离开了身子,留下我和手上的人头面面相觑。好在看组织者的表情,他们对这个结果颇为赞许,我也就逃过一劫。
之后的环节我表现平平。哪怕在此之前我足够擅长绳结,用它来伤害别人也是新的课题。我用绳网把道具假人拽倒,又像绑鱼一样把它捆死,就好像面对静止的假人的行动能让我在面对挣扎中的人类时有什么优势一样。表面上我尊敬地向组织者点头致意,可内心觉得自己蠢透了。
当我走出体育馆时,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想必其他完成测试的选手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区域。我没事干,就在门口等着安西娅。
大概过了十分钟,大门砰的一声被人打开,身材娇小的女孩低着头冲了出来。我直起身子。女孩关上房门,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我。
“我不知道我表现得怎么样,”她宣布道,看起来甚是不安,“我好像做错了两个动作。”
“那就吃晚饭吧。”我建议。她点点头。
芬尼克和梅莉迪斯正在客厅里等着我们,看着我们走过来,赶忙迎了上来,询问我们发生了什么。安西娅向他们讲了自己的匕首没能给任何一个假人身上造成可观的伤痕,梅莉迪斯安慰着她。我则讲述了那个人头落地的假人的故事,讲完发现安西娅脸色苍白地看着我。“呃,我知道这确实很荒谬……他们不会真的让我赔钱吧?”
“不会的,我觉得你表现得很好。”芬尼克安慰。这让我觉得自己更蠢了。
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梅莉迪斯叫来了下午茶。我们——主要是我,吃得很开心,哪怕这距离午饭并没有过去多久。安西娅最开始看起来食欲不振,但后来也吃了不少。我们从下午吃到了晚上,直到芬尼克打开电视,开始播放下午测试的成绩。
来吧。我想,把蛋糕塞进嘴里。总不能比我那可怜的拼写成绩还要差劲。
最开始是职业贡品。仪表堂堂的一区男孩获得10分,不出所料;同区那个目光冰冷的漂亮姑娘拿到了9分;二区的重锤男孩获得9分,而二区那个阴恻恻的女孩则——出乎意料地——是10分。
“她们撞武器了。”梅莉迪斯轻声说,“这可能会导致一定的扣分。”
“为什么扣的是一区人的?”我问,“我以为组织者会根据选手的相貌来考量?”我看向芬尼克。他也皱着眉。
“二区的姑娘更狠一些,没准会带来一些有意思的……反转。”可他的语气也是猜测。
屏幕此刻已经到了四区。我看着我的得分:7分。比我想得还要好一些。梅莉迪斯松了口气:“很合适的分数,职业贡品大概会以为你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不太管你。”
“呃。”可我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我心说。还没来得及开口,屏幕上已经跳转到了安西娅的分数:5分。我有点担心地看着女孩,她的神色有点忧虑,但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分数基本上在预料之中。六区的男孩5分,同区的姑娘更低。七区的男孩只有3分,七区的女孩6分,但回忆她在训练时挥动斧子的表现,这个分数显然有点过低了。芬尼克与梅莉迪斯显然也有些不解,低声地交流。其他区的贡品分数皆不突出,只有十区的女生获得了8分,竟然是非职业贡品中最高的。同区男生也获得了7分的成绩,我很好奇他们在组织者面前表现了什么。
节目结束。我和安西娅看向两位指导老师,他们的神情阴晴不定。
“这次比赛挺有意思的。”芬尼克阴沉着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