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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同行 芙瑞雅·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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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想杀死四区男孩,那么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高大的、古铜色皮肤的男孩,或者说男青年,立在干涸的河床前,宛如一块破旧的帆布——在他的区里或许更常见,我其实没怎么见过。迷雾冲淡了视野里的色彩,但那一头黑发依然几乎被月光照成深灰色。他双眼无神,像是毫无表情,也像是聚焦在河床中央的某一处。但无论他在思考什么,在我的视角里,他显然已经碎裂,正在试图补齐残破的灵魂。
我没受伤的左手握紧了刀柄。职业外分数第二高的贡品近在眼前,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几乎是肌肉记忆抬起我的手臂,摆出投掷刀子的动作,右手却忽然传来一阵火烧伤的刺痛。我忍不住“嘶”了一声,左手也下意识松开武器。
理智重新被拉回,提醒着我现在不利的处境。我的惯用右臂在火中严重烧伤,并且我也一直没有收到赞助的伤药(我不敢细想这代表着什么)。虽然用左手也能杀掉他,但过程肯定不会顺利,而我目前的身体状况绝对不能再添新伤了。
另外,大火后的竞技场也让我不寒而栗。属于生命的气息随烈火一起熄灭了,现在林中白雾沉沉,了无生机,能见度最多二十米,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烧灼后的黑土和枯枝败叶。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只能是“死亡”。
大部分职业贡品根本不会担忧竞技场的自然条件。这其实也有道理,只要在竞技场发生大变故前杀死所有人,那么环境怎样根本无所谓。但一直以来,我都对竞技场环境有着本能的敬畏。
我收起刀,走向河床边的四区男孩——我已经知道他叫安柯尔。“锚”,倒和出身挺匹配的。我的名字是一种一区常见的花,而塞西莉娅和第六十届饥饿游戏胜利者重名,采访时凯撒还针对这一点抛了好几个问题。说起来,安柯尔之所以叫做安柯尔,是因为他活在船上才如此决定,还是出生就注定要像锚一样活着?是一个人给姓名带来意义,还是姓名冥冥中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
安柯尔听到我的脚步声,很快扭过头,眼神里有戒备和悲伤,但更多的应该是疲惫。我耸耸肩,示意他我没拿武器。他微微点了点头,破布一般黯淡的目光滑过我,露出和体格迥然不同的哀伤。
五年多的贡品学校教育让我不明白他在执着些什么。只是一个小女孩的死,甚至他和她在抽签日之前素不相识。埃米里昂如果死了,我肯定不会像他这样失魂落魄,反之埃米里昂也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把埃米里昂和死亡联想在一起,我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忧伤。埃米里昂是我在贡品学校说话最多的几个同学之一,甚至是高级射箭和中级刀术的一对一训练搭档。好吧,我必须承认,他死后我会有点伤感的。贡品学校的老师强调,每个班级现在是同学,但之后就是对手——但在小时候,七区的小学老师教的是,同学就是同学,甚至以后是朋友。无论是不是朋友,如果可以,我不想和埃米里昂当对手。虽然他蠢得让我摸不到头脑,但我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可以说话的人。
这也是我要赢下饥饿游戏的原因,成为胜利者,被崇拜和仰望,大约能冲淡这么多年孤独的痛苦吧。
播放国歌时,我才知道尤米尔冈特死在了火里。他的死亡是好事,只是经历了那么多痛苦严苛的训练,最后活活被火烧死或者被浓烟呛死,我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一夜无话。安柯尔和我唯一的默契就是都没提出轮流守夜,彼此心照不宣,不会真的相信对方。我们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两侧,夜晚的森林更加可怖,完全看不清枝叶,只有雾气挡住黑色的树枝,好像鬼魅的怪影。
“那个...如果太疲惫,我们都会死。”安柯尔在我两米外的地方开口。他声音低沉,但语气却没有声线那么确切,“还是都睡一会吧。”
我确实已经困倦到神志不清,默认这个提议是最好的选择,不过不可能掉以轻心。“但我要决定谁先睡。”我说。
安柯尔立刻就同意了,甚至没有犹豫。我让他先睡了觉,盯着他沉睡的侧脸,思考现在杀死他的可能性,但还是没这么做。本能告诉我,需要暂时利用这个人,于是我干脆跟着本能反应去做,过了两小时正常喊醒他,再蜷缩成入睡姿势。我实在是太需要睡眠,就算凯什米尔和格鲁兹在凯匹特的转播屏幕前骂我,我也无力反驳了。
我和新盟友的计划是白天走出这片雾气,找到森林的尽头。这不应该是很难的任务,但不知道是视线障碍让这段路在感官上变得长了,还是设计师确实加大了森林的面积,我们在浓雾弥漫中跋涉了很久,没有任何其他发现。
雾气在林间翻滚,吞没了远处树木的一切轮廓。它似乎不会给人带来生命危险,但不能妄下断言说它没毒。我怀疑是雾里的东西会让人困倦、脱力、明明不热却浑身潮乎乎的。我抬眼看了看安柯尔,豆大的汗珠贴在他线条粗犷的脸颊上,显然也被雾气影响着。好吧,只要不是我一个人遭罪就好。
脚下是湿漉漉的腐叶层,按理说踩上去应该没有声音,但我还是停下了脚步。童年刻在骨子里的、对树林的敏锐提示着我,附近有来者不善的生命体。
“你觉不觉得我们后面有人?”我问。
安柯尔本能地回头看了看:“是吗——他们在哪里?我眼睛确实不太好。”
这种话在拉弥亚口中绝对是挑衅,可安柯尔神色十分质朴,他只是真的没看见,下意识地表示疑问。也是,这种在沿海长大的渔民,没机会领略树林的魅力和凶险。我压下不满,尽可能换上比较平静的口吻:“肯定有,不是人就是动物。”
我的临时同盟神色肃穆,立刻抓紧了手里的矛,肩膀线条也绷紧了。我侧耳辨识着叶声和风声,试图像个边缘区贡品一样判断出不速之客是人还是动物,但还是很难成功——我离开森林住进城市已经太久了。
“要不要再往前走走?”安柯尔问,而我居然明白他的用意。眼下站的区域林木茂密,灌草丛生,实在不是反埋伏和搏斗的好地方。最好的选择是尽快走出这片林子,或者至少找到一片便于周旋的空地。
我用沉默代表认可,继续在树丛里穿行,雾气在逐渐变轻,可视范围越来越大。有那么几分钟,我几乎以为成功用第六感甩掉了跟踪的人,正准备喘一口气,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却陡然清晰。
是蛇。它们又回来了。
更恐怖的是,它们不是昨天在草原地带见到的普通黑蛇,而是蝰蛇,体型巨大,正不怀好意地吐着信子。这个名词还是我小学时学到的,它们总是在非政府管制林里盘踞着,当地居民都熟悉,塞西莉的父亲就是捕捉和处理蝰蛇的一把好手。
安柯尔脸上飞快地掠过一缕惧色。我压低声音指挥:“有机会杀掉一只。”
“杀?”他惊讶,“可是,它们——”
“它们是攻击态势,总会聚集起来攻击我们。”我不想多话,但还是生硬地解释,“你知道哪里是七寸吧?用你的矛刺那里,或者用匕首割蛇头。”
安柯尔应该是被说服了,不仅握紧了长矛,还从腰间掏出了一把小匕首,就是死去的四区小女孩的那把。
不过他肯定想不到,我其实是想引诱他先对蝰蛇动手。它们没有威胁最好,万一有威胁,它们会优先反扑安柯尔,没有激怒它们的我可以直接溜。这是凯什米尔教给我的,叫做“适当地利用对手,帮你排查一些潜在的危险。”当然,一开始的适用对象是二区的尤米尔冈特,只是已经没这个机会了。我自己肯定想不到这一层,只能说导师有导师的道理。
一米开外,蝰蛇比安柯尔先一步行动了。它嘶嘶作响,张开嘴亮出毒牙,忽然伸头攻击,毒液在空中牵连出一条银亮亮的线。但安柯尔比它更快,矛比较准确地刺入七寸(不知道他来凯匹特前有没有武器训练,如果没有,那真是天赋异禀了)。黑色的长条剧烈挣扎着,很快断了气,嘴依然张着。紧接着,男孩又手起刀落,这次是我们右手边较低处,从林地上爬来的一条,他成功用匕首削掉了它的半颗头。
我握紧刀柄,观察着蛇的动向。果然它们正在聚拢,树梢间、草丛里、枝叶上都是,目前还有一定距离,但继续诱骗安柯尔杀下去也不是办法。如果再不离开,别说被毒死,我们俩甚至可能会被蛇们用身躯缠死,鬼知道做过基因重组的变种生物有多么变态。
“我们走吧,换一条路。”我说。安柯尔也同意,我们小心翼翼地往后挪着步子,蛇们也向前爬行着,人与蛇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芙...芙瑞雅。”安柯尔用气音开口。我感到一丝怪异,半分钟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我皱起眉头,投去疑问的目光。高大的男孩把目光瞄向了我腰间挂的一圈匕首和短刀。
“你可以,用刀扔死最前面这四条吗?然后我们直接——”
他做了一个跑步的姿势,意思是我们立刻拔腿就跑。越过他的肩膀,我能看见他口中四条最前面的蛇,两条在地上扭曲向前,另外两条在树梢盘踞,不怀好意地盯着我们。
这个提议或许是最符合现状的,我也下意识地想同意,但行动在手指摸到刀尖时停止了。我一共只带了六把刀,一长五短,现在就投掷掉四把,那么手里就只剩下一长一短,无法再进行远程攻击。
我怀疑地盯着安柯尔因全神贯注而绷紧的下颌线。这个渔夫会不会其实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憨厚愚蠢,难道他识破了我怂恿他先杀蛇的计谋,也想回敬我同样的招数?
但我们的敌人先行动了。下一秒钟,至少十只黑色的影子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扑了过来。不是蛇,是另一种不详的生物——蝙蝠。
思考和犹豫瞬间被抛在脑后。我们掉头就跑,拼命用手驱赶着,手臂好几次重重撞在一起,但也完全顾不上疼痛。
我想来对自己的跑步速度比较自负,考评时从来没紧张过,但被毒蛇和蝙蝠追赶的此时此刻另当别论,再多的满意也都化作惊恐了。意外的是,安柯尔居然跟得上我,活见鬼,贡品学校里这种高壮男的跑步水平一般都不怎么样的。
我们在诡谲的森林里一路奔跑,顾不上杂草和荆棘划伤皮肤。我一边跑着,一遍顺手从掠过脸颊手臂的枝干上拔掉比较硬的树枝,掂在手里当做质量较轻的飞刀,回头勉强辨识着空中黑影,向距离近的抛去,倒是成功刺中了五六只蝙蝠。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扑拉扑拉的蝠翼声逐渐平息,我们才停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安柯尔弯着腰剧烈喘息着。
蝙蝠和毒蛇被甩掉了,但我们的手臂都被蝙蝠咬伤了,正在渗出血来。血珠似乎是正常的暗红色,但我总觉得异样,好像血里混进了不属于我的东西。似乎有个冷酷无情的声音在一遍遍重复,这是蝙蝠,本来就有毒性的蝙蝠,更不用说竞技场里的变种蝙蝠。《饥饿游戏史》课堂上的幻灯片又浮现在眼前,至今变种追踪蜂死亡贡品5人,变种花蜜毒死贡品9人,毒浆果致死贡品14人,而毒蝙蝠——毒蝙蝠有2人,我和安柯尔都被咬了,万一——凯匹特的生物科学家们肯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我怔怔站着,膝盖发软。远处的林木轮廓似乎扭曲了一瞬,又恢复如常。是刹那的错觉,还是我的视线真的正在变模糊?
“芙瑞雅。——芙瑞雅!”
安柯尔扶住了我,我下意识地拍开,但他的手上没有戴什么毒刺指环,只是在单纯地扶住差点跌倒的我。他也脸色煞白,嘴唇发抖,显然在担心同一件事。不过同伴的恐慌反而是绳索,把我从绝望的旱井中打捞起来。
“十步之内必有解药。”我喃喃自语,审视着周围的树丛和土壤。这是凯勒博恩夫人和库伦夫人教我的,她们都是草药好手,经常帮左邻右舍包扎解毒。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些几乎湮没在回忆深处的碎片依然记忆犹新。
果不其然,我在不远处灌丛深处弄到了蒲公英,拔出它们能排毒的根部,还找到了能保护器官的荨麻。它们能缓解痛感和暂时止毒,不过要想真正治愈,还需要场外赞助的药。
我用刀背把药茎挤压出汁,敷在伤口处,意识恍惚中,没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地递给安柯尔一点,隐约听到他嘟哝着道谢。
安柯尔学着我的动作处理伤口,但目光一直盯着我,神情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疑惑。应该是奇怪我为什么把草药分享给他吧——可能在他看来,职业贡品应该是见到人就用剑削、用刀砍、不把对手剁碎不罢休的形象,而不是满脸尘土,猫着腰在灌丛里找解毒草药,还能分享给临时盟友。
但他有这样的想法不奇怪。第一,在五年前,我和他对职业贡品抱着相似的看法;第二,我的两个前盟友和同学埃米里昂的确是他想的那样。第三,其实我也很疑惑,为什么那么自然地把草药递出去了,按理说他的死对我来说是大好事。但困惑则已,没有过度思考的必要。多余的事没有必要做,在这个竞技场内外,我已经做了太多没有意义的事了。
我们继续向另一个方向走,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这次安柯尔走在我前面,用长矛拨开挡在空中的枝叶。从背后视角看,更显得这人体格健壮,衣服卷到手肘,手臂肌肉隐约起伏,不比埃米里昂逊色。我想,没在开场时像杀掉十区男孩一样先杀掉他是个错误。诚然,他似乎安分守己,没对我表露出很强的敌意,但饥饿游戏的规则如此,终究必须把他杀死。
或许可以想个办法找到拉弥亚,让她和他互相杀戮。拉弥亚动作利落,像一把闪着寒芒的刀,可如果她也被烧伤,两手没办法使出全力,握刀拿剑都勉强,就像刀刃生了锈;安柯尔固然强健,但他应该没有近身格斗技巧,鱼叉之外的武器更不是强项。如果可以,我必须把他们凑到一起,然后...
周围枝叶传来窸窣的声响,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刀,安柯尔也一样,但很快就发现,警戒对象只是一只无害的松鼠。它扫动着大尾巴,掠过我们身边,从灌木丛缝隙里一下下纵跃向前,大约到十米开外,忽然像被雷击中一样,浑身颤抖,连吱吱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栽倒在土壤上,小小的身躯似乎冒出黑烟。
我屏住了呼吸,怀疑这是蝙蝠毒带来的幻觉,甚至右手的烧伤都开始隐隐发痛了。安柯尔显然也有同感,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这渔夫的眼睛睁得那么大。他指向松鼠的尸体,迟疑地开口:“这...”
十几步开外,左前侧的灌木猛地一晃。安柯尔和我同时捕捉到了变故,立刻转身,但我比他更快一筹,两把刀直接甩向灌木。
我没指望一击致命,但必须把埋伏者从障碍物后逼出来。这一招果然奏效,一个男声发出吃痛的嘶吼,紧接着站起身,块头不算小,我认出那是11区男生。
如果只是厮打,我并不担心,关键是他埋伏了很久,不知道刀刃上有没有淬毒。我和安柯尔后退两步,摆出共同防御的站位,不得不说,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有如此默契,还是挺诡异的。
11区男生脸上掠过一丝狼狈,显然他的初步计划并不是在这里暴露,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扬声冲安柯尔喊道:
“喂,四区的,干嘛和这个杀人魔在一起?二对一,现在一起杀了她吧。”
我思考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杀人魔”这个短语是在形容我。从理论来说,我应该感到生气,但男生脸上被强行压抑的恐惧反而滋生着内心深处的喜悦。杀人魔就杀人魔吧,选择成为职业贡品,吃了那么多苦头,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吗?看,他多么害怕我。
安柯尔没有回答,他抿着嘴唇,眼神在我和他之间逡巡着。十一区男孩见有机可乘,立刻补充:“往前走,伙计。就这个方向,往前就好——”
我的肌肉已经进入了战斗模式。如果安柯尔听从他的策反,扭头冲我挥刀,我会不顾右手的疼痛,在十秒之内送他见上帝。然而下一秒,这位临时盟友几步猛冲向前,但既不是对着我,也不是十一区男孩,而是另一个方向那棵半隐在雾里的桦树。我视线跟随看去,这才发现树后有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拿着什么装置。安柯尔的矛不偏不倚,正好抵在黑影的肩膀上,那人手一松,一阵金属碰撞的铮鸣声后,三区男孩从树丛中露出上半身,面色苍白如纸。
“那里——有陷阱。”安柯尔扭头看我,扬了扬下巴,方向是他和十一区男孩之间的路,覆盖着枯枝落叶,看上去没什么异常,但如果细细观察,会发现它们上面没有铺和其他土壤一样的白霜。是了,这块土被人翻过,不知道埋了什么东西。而黑影的身份也印证了这一点,他来自阴险狡诈的三区,经常用自然环境甚至出发炸弹里的电路电死贡品。
安柯尔的矛被三区男孩躲开,他浑身发抖,用嫌恶又畏惧的目光锁定着我,手里好像牵着什么铁线,堪堪就要抬起。但我不是傻瓜,没打算自己伸过武器联通电路找死。正好男孩偏头躲矛,反而把他脆弱的脖颈全暴露在了我的飞刀射程里。
不过十米的距离,还是静态投掷,实在太简单了。在其他两人反应过来之前,我腰带上的一把短刀就已经刺进了男孩的颈动脉,鲜血狂喷。血顺着他嘴角蜿蜒下来,然后栽在树丛里,很快响起了炮声。
十一区男孩的长刀冲着我劈了过来,他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看上去像某种发狂的山羊,喉咙发出含混不清的吼叫。
“你这个——”刀上用的力气相当在行,但我凭肌肉记忆闪身躲过,“——你这个杀人疯子——”
这次我挥刀格挡,效果却没有想象中好,因为右手的烧伤实在太痛,虎口发麻,几乎使不上力气。我惊惧地承认,在伤口痊愈前,对于这些人高马大的男贡品,我虽然能打赢,但要付出的代价比火灾前大得多。如果安柯尔这时倒戈,一起冲过来,后果会不堪设想。
对,安柯尔,两小时前我还在幻想让毒蛇咬死他,或者让他和拉弥亚同归于尽,但现在他不能死。我往弯腰伏低,纵跃挪步,让自己的身体始终处在临时盟友后面,与敌人在一条水平线上,现在男孩如果要杀我,武器必须越过厚实的安柯尔。
这个画面如果在凯匹特的屏幕上,观众不难看出本质就是老鹰捉小鸡。它乍一看很滑稽,但其中大有诀窍,需要极强的肌肉控制能力和灵敏度,能耗尽对手的耐心,而两个男生没接受过专业训练,在这方面根本没办法和我比。很快,十一区男孩尝试了几次都杀不到我,怒气上冲,大吼一声,干脆把攻击目标转向了安柯尔,这正合我意。
在周旋中,安柯尔也一脸防备,但除了格挡动作外并没有其他表示,显然也在纠结下一步行动。对手骤然转换目标后,他不得不防御,长矛和长刀碰在一起,发出铮铮响声。两人交了手,但谁都讨不到便宜。
“一起杀了他。”我在他背后低声说,“这样才能解毒和走出森林。”
安柯尔没回答,但动作已经做出了抉择。他继续挺动长矛,向对手发起攻击,我也从腰间摸出另一柄短刀,瞄准对手在树丛里若隐若现的头颅和胸腔。我想对方不难发现,盟友已死,电埋伏被破解,拉拢反水失败,不得不二对一,但凡他有点脑子就知道该怎么做。果然,他恨恨地啐了一口,找了个破绽,凭借深肤色的优势,回头钻进树丛逃跑了。
不得不说,我和这个渔夫配合的还挺好。否则要么死在毒蛇和蝙蝠的围攻之下,要么被三区男孩的陷阱炸得粉身碎骨。
危机一解除,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柯尔也是同样,只能尴尬地摸着鼻子,好像做了什么错事。天色将暗,提醒着我们已经同行了整整一天,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我和他都有好几次机会杀死对方,也都付诸了实践,但在死亡威胁下却爆发出诡异的默契。
安柯尔的肚子发出一阵声响。我斜了一眼,他揪着袖子上的破口,看起来更尴尬了。也是,这群家伙应该都没办法去宙斯之角拿东西吃。
“你很饿吗?”我问。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在“杀了他”“杀了它”之外的话题上和安柯尔讲话。
他看着我,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没接话,在包里翻了翻,找出一块面包递给他。这是最小的一块,但已经是难得的慷慨。导师可没教我们要善于分享,一区人根本不屑于这样做。这是我童年看饥饿游戏学到的,结成盟友的边缘区贡品偶尔会分享食物。
“呃,谢谢。”安柯尔说,脸上依然不太自在,但声音听起来挺真诚。他在我的打量下撕开包装,咬了相对他的体格来说很小的一口,接着越来越大,直到把面包吃完。
三区男孩的埋伏对我们是因祸得福。我们知道他在前路做了炸弹陷阱,不得不掉回头走另一条路,本以为是功亏一篑重新开始,没想到四周林木却越走越稀疏,连雾气似乎都有散去的迹象,脚下的土壤也从湿润开始变得干燥。夜幕降临,我和我那不善言辞的同伴对视一眼,谁也没想说话,但莫名同时开始搭营地,打算在此过夜。
盼了整整一天的降落伞也来了。凯什米尔和格鲁兹给我寄了两种药,烧伤药膏和蝙蝠解毒药,分量都不太大,应该是赞助已经很昂贵了。我把药膏塞进包里时,感觉到安柯尔在看我,干脆把蝙蝠毒药藏起来,扭头把烧伤药膏展示给他看。
“治烧伤的。”我生硬地说,说完就后悔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但安柯尔看上去呆呆的,只是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继续手上的活。我感到一丝可笑的歉疚,却又心烦意燥地找不出原因,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刚把土壤踩平,天空又传来降落伞的声音。我满怀希望地上前打开,一股熟食的香气激得胃部瞬间涌现酸意。是米饭和烤肉卷,这比竞技场的干面包和压缩饼干美味太多了。我欣喜地捧起饭盒,却发现铁盒下面写着“4”。从天堂到地狱不过如此。天知道我现在有多想饱餐一顿新鲜现做的美食,热腾腾的、淋着芝麻油和黑胡椒粉。更令人生气的是,一发现这份美味不是我的,烤肉卷的香气却更诱人了。
我捧着它递给安柯尔,猜测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吓人,因为安柯尔对视的目光里涌现出怯懦。
不过渔夫男孩的话出乎我的想象。“这...一起吃吗?”他期期艾艾地问。
“一起?”我脱口而出,想问他脑子是不是神经了。他可能不知道这份饭有多么珍贵,穷人大概对钱没有概念——至少抵得上我贡品学校校长半年的收入!
“嗯。”没想到男孩还挺坚定,“你刚才分享给我面包。非常感谢...一起来吃吧,请。”
这次换我局促不安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对方目光坦荡,倒显得我之前的算计自以为是了。从赢比赛的角度出发,一顿现做的饭菜对体力的补充肯定远胜于竞技场食物,也更能慰藉疲惫不安的心灵,但我不能就这么吃掉别人的赞助...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我的手已经伸向了背包,掏出了那盒刚才在理性状态下藏好的蝠毒解药:“这个能缓解蝙蝠咬伤。”
如果竞技场有传音系统,凯什米尔和格鲁兹的责骂声绝对能把我的耳道塞满。不过好处是,凯匹特国民偶像、兼万千少女梦中情人芬尼克会不吝啬给我一个充满魅力的吻。不过这些都是想象中的,我肉眼能看到的只有安柯尔欣喜的表情。他眼神都亮了,在过于成熟的脸上显得十分滑稽。我打开盒盖,把药瓶推到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示意他可以用,他也连忙找出背包里的一个空饭盒,把香喷喷的肉卷和米饭分成两份。
剩下来的时间里,我们沉默着吃饭和抹药,休息之后继续投入到营地的建造中,没有人再主动打破沉默。
我蹲在林地上用刀砍倒荆棘,国歌响起,三区男孩的脸从上空划过,然后归于沉寂。也就是说,没有其他人死去,拉弥亚和埃米里昂没有死,但也没有展开杀戮,他们可能受伤了,或者说埋伏起来计划着什么。不对,埃米里昂不可能这样,因为他没有这个智商,我担心的是拉弥亚,她不惜毁灭自己的形象也要逼急我的脾气,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我想得太出神,没注意到一只手从视野左侧掠过,在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然后碰了碰我的肩膀。
“你的东西刚才掉了。”安柯尔说。他摊开的手掌上赫然是我的纪念物,一枚玫瑰与松针交汇的金吊坠,沾着泥土和草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