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长别 安柯尔·瑞 ...
-
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地步的?
那场大火冲散了我们。我带着安西娅逃离火海,却被困在了一片荒芜可怖的废墟中。特利希斯说的没错——但该死的,我真希望他是错的。烈火改变了竞技场的格局,曾经藏身的最佳场所变成了埋骨之地,身手不见五指的白雾与变异的怪物主宰了这片地狱,更不要提那充满烟尘的有毒气体。唯一的求生方法只有尽早从此地逃脱,如果——如果可能的话,尽早和盟友汇合。
不知道他们怎样。想到这里,我不由担忧起来。大火蔓延时响起过一声炮声,它的主人是二区那个强壮的男生,在倾倒的枯树间我发现了他的部分残骸,仅能从那烧黑了的49届饥饿游戏胜利者功勋章上揣测他的身份。或许他在起火的中心,或许他是起火的原因。无论如何,强大的职业贡品在比赛未到半程就死掉,简直闻所未闻。我不清楚我们之间所谓的同盟是否还存在,但鉴于没有第二声炮声,或许那个从结成到分开不超过一天的同盟还存在的,这简直是奇迹。
希望我们不会反目成仇。我暗自期盼着,可随即马上意识到,前提是我和安西娅能活到那时候。
这么想着,我偷瞟一眼安西娅,担心女孩会因此担忧。不过她仍是神态自若。在火灾后短暂的惊慌过去后,安西娅很快便坚强起来,如今的女孩一天比一天更强大,她的成长速度每日不令我惊叹。哪怕我不幸死了,我想她也一定能顺利逃离的。
“不要想了。”
我眨了眨眼睛:“你说什么?”我可一句话都没说。
女孩眉头微蹙:“你……你在发呆,表情好可怕。我……我好担心你。”
这是女孩第一次这么说。我怔了怔,千头万绪涌现在脑海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我该告诉她什么,或许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困死在这片有毒的烟雾中;又或是我想让你活下去,因为你的命要更有价值?好在女孩并没有刨根问底。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沉默地行走在大火后的灰烬之上,减少吸入有毒气体。我本以为困在这里会是最糟糕的结局了。
变故骤起。
我们是在第三天的傍晚遭遇袭击的。没等我们开口说一句话,年轻的男孩和女孩注意到我们,惊恐地举起武器,向我们冲过来。情急之下,我大喊着让安西娅逃跑,横过武器来抵挡二人。我没怎么打过架,哪怕在凯匹特接受过训练,在面对二人围攻时动作也难免笨拙。唯一的胜算来源于我的敌人们,哪怕他们有两人,但瘦弱矮小,反应迟钝,握着武器的手甚至还在发抖。我抓住破绽,长矛尖划破女孩的胸膛,一棍子把她抡一边去;可那男孩手中的长剑刺入我的左肩——如果他的手再稳一点,我就会当场毙命。我连忙抽出武器格挡,可受伤的女孩在此刻又尝试爬起来反扑——
“不许动!”少女的声音低沉而嘶哑。我猛地回头,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安西娅正跨坐在受伤的女孩身上,制约着对方的行动,由于对方剧烈的挣扎而重心不稳,只得把匕首按在她的脖子上,胁迫她停下——必须得杀死他们,我模模糊糊地想。男孩还在挣扎,恐惧之下就连呼吸也在颤抖。我一把将男孩手中的利刃挑飞,矛尖刺入他的肚子,还在做无谓的挣扎。我得赶快抽身,我得支援安西娅——
“布莱恩!布莱恩!”濒死的惨叫声吓得我猛地一抖,那男孩连忙从我的兵刃前逃脱,跪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同伴。我回过头,浑身的力气都在那一刻溃散了。安西娅脸色惨白,匕首掉在地上,她苍白的手指捂着自己的脖颈,指尖鲜血淋漓。在她身边,突然出现的第五人、年轻的男孩浑身颤抖,而他的手中,仍握着那把流淌着血——流淌着安西娅的血的刀。
凶手。
我向他冲过去。他注意到我的动作,颤抖的手握着匕首,直指我的胸膛。可我管不了这么多,直接将他扑倒,双手扼住他的喉咙,感觉那柔软肌肤包裹下的软骨正在变形。他尝试挣扎,好像那搁浅的鱼一般扑腾,匕首尖划过我的胸口,但很快没了力气。我提起长矛,刺穿他的喉咙,他没有可能活下去了。炮声确定了他的死亡——随即是第二声。安西娅。金色长发的女孩——一区的女贡品正蹲在她的身边,检查女孩的状态。我赶忙跑去,一把搂住颤抖的女孩。谢天谢地她还活着,因为我的动作双手无力地离开了喉管。我第一次看见了她的伤口,狰狞的裂口贯穿了脖颈,甚至能看见下面扭曲、断裂的器官。我在四区见过这种伤口。没有人能活下来。
“没事的……没事的,”我徒劳地安慰着,捂住女孩的喉咙,“需要止血……”芬尼克和梅莉迪斯应该也在看直播,“……我们需要绷带!”可没有半点迹象,话音如雾气般弥散在空气中。
安西娅抓住了我的手指,纤细、苍白的手指冰凉,颤抖着。我看着女孩的眼睛,那双温柔的淡棕色眸子里溢满泪水。她看着我,满是恐惧,似乎想说什么,可被切断的气管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气音。
“安……柯尔……”她断断续续地说。
“我在这里,”我尝试抹去她眼中的泪水,却只是徒劳地在女孩脸上留下血污,“没事的……不要怕……”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阖上了双眼。泪水洗清她脸上的血污,随即滚落尘埃。她不再动了,就连那恐惧的战栗也消失了。远方传来炮声。安西娅死了。
我知道他们要来接她,所以我和她一起等着。直到直升机收起两具尸体后,螺旋桨的噪音还没有消失,我才恍惚意识到,他们在等安西娅。
我不愿让女孩离开我的视线,这么愚蠢的错误我不想再犯第二次。可她要回家了,理智的声音告诉我,她的父母还在等她,在他们的怀抱里,她将收获永久的安宁。我把她放在大地上,尽量轻柔。女孩蜷缩在泥土中,好像婴儿蜷缩在襁褓。我站远些,目送直升机消失在雾中,发现自己因为寒冷和疲惫浑身发抖。
够了。我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这对你没有好处。
于是我决定观察四周,仍然感受到那股茫然的阵痛徘徊在心脏上。紧接着我看见了草丛间的银光,好像猛地挨了一棍——是安西娅的匕首。
我真想把它扔了,把这一切罪孽的象征扔得越远越好,可仅存的一点理智提醒我,一区的职业贡品还在身边,我有感觉女孩在观察我的一举一动,如果我扔掉它,那我也会死在其下,只得拾起武器,装作什么也没发生。那个受伤的男孩已经消失了,我没有听见他的炮声,大概是逃跑了。一区的女孩还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也没有揣测的余裕。或许我该逃跑,或许杀死她是更好的选择,可我太累了,跑不动也举不起武器了。或许她会杀了我,那一切就简单了。可她还是没有动,我只得主动开口。
“刚才发生了什么?”我问她。
女孩怔了怔。“我和五区的男孩对峙,后来他听见同区的姑娘叫他的名字。我没能没追得上他。”原来死去的两人都是五区的。特利希斯没有猜错,他们果真联手了。“八区的男孩逃跑了。”以伤势来看,他大概也活不了多久。
想起我刚杀死了一个人、或许是两个,不真实的眩晕感油然而生。我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但知道我不能想下去了。胡思乱想是个坏东西,它扼杀掉了所有生存的可能。我需要冷静下来,然后——像条摇尾乞怜的野狗一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美好的人生。
我简单地检查了我的伤口。无论是肩膀的刺伤还是胸口的划伤都不致命,哪怕没有医疗,它们也杀不死我。一开始我甚至没感受到疼——直到我尝试动了一下左臂,发觉自己无法将它抬太高。好吧,或许我不该在一区的职业贡品面前检查伤口的。我能感受到她目光中的审视与筹谋,不过,她的状态看起来和我差不了多少,使用武器的惯用手上缠绕着狰狞的灼伤疤痕,但我并不怀疑她可以直接用左手攮死我。可她没有下手——她也在警惕我。我困惑了一会儿,随即猛地意识到——是毒气。鬼知道这地狱中还会有多少伏击的怪物。我没有打败她,并独自走出去的自信,或许她也没有,毕竟职业贡品向来是集体行动的。
于是我撕下衣服上破碎的布料,给自己止血。“如果我们现在要杀死对方,那我们一个也走不出去。”我告诉她。
她看向我的目光有如寒芒。就在我打算举起武器时,一区的贡品点了点头:“……我想也是。”她把匕首别在腰带之上。没什么实际用途,如果她想杀死我,抽出它来不需要两秒,但这算是个信号,一个或许我们不会马上就拔刀相向的信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从来不是我的强项,“四区的安柯尔·瑞斯。”
“芙瑞雅·安德森,来自一区。”
我知道和职业贡品联手是愚蠢的,哪怕是世界上最笨的人也会知道,职业贡品们没有自己的想法,他们就像凯匹特的机器人一样,以屠杀为乐——可杀死五区的男孩后,我也没资格说什么。五区的人肯定会恨死我——以及芙瑞雅,她应该是杀死五区女孩的人。哦对,她也杀死了七区和九区的男孩,或许还有未来的我。这么想来,她的墓志铭写起来会比我的更精彩。不过我大概不会有墓碑。四区处理不知道从哪飘来的尸体向来是随便埋哪儿,我不过是其中之一。可安西娅不同,她的父母会妥善处理——安西娅……
够了。我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了。
我们没走多久就停了下来。天色阴沉得看不见十米之外,烧焦的树林中没什么食物,贸然前进与送死无异。简单交流了夜晚守夜安排后便没人再说话——不过内心中我暗自感觉这没什么意义,无论是她,还是我,我们都无法信任对方。如果我们不是在迷雾中相遇,或许象征死亡的炮声早已响起——或许是她的,或许是我的。
我知道自己不能放任脑海里这些稀里糊涂的念头信马由缰,索性决定计算一下活下去的可能。场上还有十人存活。一区二人,二区的女生,三区的男生,我,六区的特利希斯,七区的塞西莉,八区的男生,十区的玛丽琳,十一区的男生。我的数学很糟糕,但还没糟糕到我看不出存活的概率只有十分之一——也许更低,因为一区有两个人还活着,这是他们的优势。或许我该现在动手杀死那个一区的姑娘,或者干脆让她杀死我。
很有诱惑。我想。不知为何,我从未感到如此疲惫过。真是可笑,哪怕是在四区的狂风骤雨中长大的,我也向来避讳这个念头。死亡女神的镰刀收割着一个个无辜的性命,祂让血肉化作枯骨,让鲜活化为腐朽。命运……庞然大物般的神明啊,若你的神威真的存在,若你真如传说般的慈悲,你又为何,冷眼旁观着绝望的死亡?若你并不存在,若你从未存在……那又是什么,让我们被选中参加饥饿游戏,又是谁,把我们推上绞刑架的呢?
我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正在滑入某些危险的旋涡,它甜蜜得像酒精一般,会让我溺死在无意识的睡梦之中。不,不能再想了。我该做些什么的,使疲惫的□□再也没有胡思乱想的余裕——我向来是这么做的。于是我站起身,面对一区女贡品惊异的眼神:“我要去……”
可我并没有想好我该做什么。此时,国歌响起,解救了绞尽脑汁思考该干什么的我。我看向天空。我看着安西娅。
而安西娅也看着我,就好像我与她结识后的每一天一样,她看着我。可这次不一样,她站得太远了,远到我看不清女孩那双温柔的棕色眼睛。她远在天边,她远在另一个世界;她不在我的身后,她永远不可能再在我的身后了。
我能感受到整个身体都冷了。褴褛的衣襟凝结成块,在凝结着血腥味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是安西娅的血,凝结在我的身上,乌黑得有如死亡。于是我告诉芙瑞雅:“我要去把衣服洗干净。”
我知道她不可能赞同的,但我管不了这么多了。我能听见她的声音,“哪里有……”,可马上消失在了风中。我要找到小河。我要洗干净安西娅的血。她的血不该在这里,不该出现在我这个无法护她平安的废物身上。
很快我就知道了芙瑞雅阻止我的原因。大火前它还不是这样,但现在,河床已几近干涸,我洗不了任何东西。太可惜了,我甚至想洗干净安西娅的匕首。那上面粘的是谁的血?安西娅的?五区女孩的?还是怪物的?我真是世界上最大的蠢货。我不该拿这把匕首的,太愚蠢了。我该去拿急救箱,我该去拿食物,甚至我该去拿绳索。我竟然如此狂妄自大,以为一把匕首就可以拯救女孩。不,它非但没有救任何人的命,如果没有它,或许安西娅会转身就跑,跑得远远的,不要管我。也许她能跑出迷雾,跑到塞西莉身边去,跑回父母身边……是我害死了安西娅,我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诚然,杀死安西娅的是五区的男孩……我憎恶他,就像憎恶着风暴。我杀死了他,为了复仇。这有意义吗?我不知道。
我坐在河床上。刺骨的寒风拥抱着我,我知道我已不可避免地跌入了飓风,仅能祈求巨浪不要把我带得太远。五区的男孩……为什么他要杀死安西娅?如果他不杀死她,或许我不会对他下手……不,我会的。我杀死了八区的男孩,他活着逃跑了,可时日无多。我当然会杀死他们,在被他们杀死之前,就和每个职业贡品流水线生产的刽子手一样。
不,这不一样。我试图反驳。我从未以屠杀为乐。
可五区的男孩亦没有。一个声音提醒我。他拿着匕首的手在颤抖。
但我别无选择。在四区时便是如此,我杀过鱼,是为了生存,我不得不这么做;在竞技场我杀过野兽,为了求生,我必须得这么做;杀死五区的男孩……为了复仇,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可他为什么要杀死安西娅呢?
答案你早已知晓了啊,那个声音告诉我。饥饿游戏只会有一个幸存者。
“为了生存,”它的声音如此缥缈,却震耳欲聋,“所以我们注定会这么做。”
刹那间,闪电般的震悚刺穿我的每一根骨骼。不。没有什么命运可言,从来不是命运。是谁让我们进入屠宰场的?是谁让我们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命运”把它包裹得这么沉重,却掩盖了它本身竟是如此可笑。人们会死的,死得既无道理,也无意义,更担不起命运这么大的词汇——他们被扼杀了,被凯匹特残忍地扼杀了。
我知道我要死了。如果凯匹特想让我死掉,那我想不到我能活到黎明的可能。饥饿游戏……饥饿本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杀人机器,还有它的兄弟们,战争与疾病,他们皆会带来死亡。我该怎么做?等待着凯匹特的处刑,或是……
云雾散开些。月光依旧朦胧,可我能看见面前的河床上有什么在闪着金光。我将它拾起,感觉心脏跌入了万丈深渊——是安西娅的小剪刀。
它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或许是它的主人曾在这儿犹豫过是该逃跑还是返回,这才将它遗忘于此——不,它不应该在这里。它应该在它的故乡,在四区,和它的主人一起,在理发店里,做一个快快乐乐的理发师。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饥饿游戏本不该带进来任何利器的。可它出现了——因为它太小了,又太钝了。除了头发,它什么也不会划伤。不。她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被如此残忍地抛弃在这里。
我握着那柄剪刀,如此用力,却无法在手中留下任何一道划痕。这时我才终于接受自己已经永远失去安西娅了。泪水浸透了我的衣服,勉强冲淡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