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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重逢 安柯尔·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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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芙瑞雅,蝙蝠咬过的地方已经不疼了,就连红肿也在缓慢褪去。无论是草药还是芙瑞雅从赞助商手中拿到的解毒药,它们都相当管用。
芙瑞雅。直到现在我都不能说了解这个姑娘。我曾坚信她是凯匹特的某种机械造物,铜制齿轮闪着金灿灿的光,血管里流淌着冰冷的机油。可她并不是——如果我们相处这两天让我收获了什么新知识的话,那大概是我目前的同伴的确是一个人类,哪怕她竭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与之相反,可她的血脉中仍流淌着鲜红色的、滚烫的血。
更让我困惑的是她与塞西莉的关系。哪怕我在人际关系方面足够迟钝,在见证了她与塞西莉之间几乎一模一样的纪念物后,也能明白她们之间绝对关系匪浅。很难想象她们一块经历了怎样的事,最保守的说法是她们拥有同一件值得纪念的事——而这听起来已经足够激进了——那么塞西莉在目睹温斯特死亡时的绝望与那晚面目全非的“重要的人”就有了解释。或许她们曾是一对恋人,这便能解释为什么她们拥有一模一样的信物,也能解释为什么芙瑞雅熟知如何在树林中找到缓解蝙蝠咬伤的草药。我就算再愚蠢,也能知道职业贡品并不擅长野外求生技巧:他们所熟知的是猎杀,而非生存,尽管在饥饿游戏中,这两者并没有什么差别。
我看着手中长矛的尖端,上面沾满了三区男孩的血。在芙瑞雅割断那男孩的脖子时,他体内的汁液便像腐烂的鲸一般喷薄而出。而我看着他的尸体,却止不住得感到庆幸。一步踏错,那我便和那猝然离世的松鼠没有两样。这么看来,杀死他的芙瑞雅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竟然被职业贡品救了,不止一次。
我看向芙瑞雅。女孩用刀子清理荆棘,动作干脆利落。见她手中的匕首没指着我真的是最大的救赎。我决定主动开口:“谢谢你。”
她的脸隐藏在晦暗树影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沉默了半晌:“嗯。”太好了,她果然没有因为我的存在而想杀死我。我看着她的身影,思绪却回到了大火之前。就在那个晚上,我看到了塞西莉的纪念物,听她诉说对“重要的人”的真情。我不知道她们之中发生过什么,但有件事可以确定:既然两个人保留着相同的信物,说明她们一定还在意着彼此。于是我就这么问了,在我的理性能拉住我的舌头之前:“你……怎么知道它的根茎能解毒?”
女孩抬起头的速度超过了我的想象,哪怕看不清她的神情,我也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像两把飞刀一样扎在我的脸上。我以为她下一秒就要拔出匕首,但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之前学的。”她说,声音比树林中的风还要冰冷。
她大概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暗想。我们的关系没有亲近到分享独属于自己的时光。就在我低下头,继续投身于营地搭建工作时,她又突然开口:“你在四区……没学过吗?处理毒鱼什么的。”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就像我被海蜇蜇了后需要跑进个树林挖土寻找解药似的。我有种感觉她在回避这个问题,回避自己学习树林中的草药采集方法的真相,因此不得不把她的能力归结于常识。这绝不是正确答案,但她也不想让观众看见真相。“那看来你的成绩挺好的。”我道。
芙瑞雅的动作停下来了。我看见她在抚摸匕首。她好像真的生气了。“是的,”她生硬地说,“我名列前茅。”
好吧,是我多嘴了。她当然名列前茅,在一区,不优秀的人是不可能被选中参加饥饿游戏的。这真的是的怪事,就好像屠宰场的牲畜自豪于自己丰腴的体魄,急不可耐地冲向断头台一样。我不太能理解这个想法,身边的父母对孩子的最高期待便是能在城里找份工作,不必受风吹浪打、日晒雨淋之苦。或许是因为一区离凯匹特太近了,脑子被传染得坏掉了。我想着,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一区的指导老师们好像在拉赞助时保证过我的项上人头,这便是那个疯子一样的男孩在宙斯之角追着我砍的原因。这么说来,和她的盟友相比,芙瑞雅不可谓不是职业贡品中的怪胎。我亲眼见证了她杀死温斯特和三区的男孩,她下手干脆利落,不给猎物任何挣扎的机会。同样的手法我在屠宰巨羊怪物的玛丽琳身上见过。如果不是芙瑞雅那搏斗与杀人的技巧过于娴熟,我恐怕真的会怀疑她是个干练的边缘区姑娘,在树林中长大,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赚钱给母亲治病。想到芙瑞雅,无情冷血的职业杀手,或许在饥饿游戏外真的有什么在意的亲人,这幅诡异又和谐的画面荒诞得可笑。
或许是我表现得太奇怪,以至于对方抬起头,看向我。我勉强能分辨出她皱起的眉:“你在说什么吗?”
我举起手投降:“没有,没有。”要是让芙瑞雅知道我在笑她,那她一定会杀了我。她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话,手中仍紧握着匕首。现在轮到我找借口了:“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你会主动参加饥饿游戏,芙瑞雅。我以为……哪怕你不参加,或许也不会饿死。”如果你不参加的话,会在电视上看见塞西莉吗?你会为她加油,为她而担心吗?
咔!荆棘断裂,我下意识后退一步,以为她要捅我一刀,但最后,她只是把刀插在面前的地上。“为了荣耀,”她说,“显而易见。”
而我没有看出这里面有任何显而易见的地方。“呃,荣耀?听起来……”没什么道理。我完全不明白饥饿游戏这种东西有什么荣誉可言,活得浑浑噩噩,死得稀里糊涂。
寒风吹散迷雾。月光从树冠间倾斜而下。今晚第一次,我看清了女孩的眼睛。在那看似无法融化的坚冰背后,似有暗流涌动。简直令人不敢置信,在一个职业贡品的眼中,我竟然看到了……脆弱,以及怀疑。
可那个眼神转瞬即逝,迅速得让我以为是我幻想出了这一切。一区的职业贡品冷冷地看着我:“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当然没有。”
我们分配好守夜的顺序,便草草结束了这一天。深夜里响过一声炮,可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天亮的时候,雾散了许多,这似乎是个好的迹象,我们已经接近了树林的边缘。我们沉默地行走在树影中,直到芙瑞雅停下脚步,似乎在观察着什么。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面前摆着两条岔路,哪怕远方的景致都不甚清晰,但也能大致推断出这两条路至少有一条可以让我们彻底摆脱迷雾。
芙瑞雅整理了一下胳膊上的绷带:“……就到这里吧。”她说。
原来如此,她是这么想的。和芙瑞雅同盟算不上痛苦的体验,排除了杀人的部分(不过感觉排除不了啊),我和她本人的相处不算太差。就此分开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你先选一条路吧,我走另一个。”
她没有说话。我看不懂她的神情,或许她在思考。最后她点了点头:“再次相见,便是敌人了。”
“那我希望不要落在你的手上。”我诚挚地说。或许被职业贡品杀死是个好主意,痛苦会短暂些。但无论如何,死亡就是死亡。或许我该努力死在塞西莉手里,成为她的赞助的一部分,她是个好人,所以这听起来是个好主意。
芙瑞雅点了点头,率先选择了更为幽暗的一条,随即身影便消失在树丛中,不见踪影。其实另一条路本身就是我更倾向的道路,它更为宽敞,就连枯枝败叶也少一些,偶尔踩上去,发出的声响也更加安静。
……等等,安静。这个念头突然击中了我。我没有听见芙瑞雅的脚步声,按理说她所选择的道路只会容易被杂草牵绊。照理说她的脚步声会更清晰的,然而我一点也没听到。现在想来,她的选择本身也很奇怪。故意选择一条更为荫蔽的道路,比起赶路,更像是在等待……
伏击。
我闪身滚进树丛中,寒芒破空,深深地刺入树干之上,细看正是我后心的位置。见此情形我更是夺命狂奔,可以听见芙瑞雅的脚步声在我身后紧追不舍。我就知道!要不是在跑步我简直要崩溃地大叫起来。我就知道她是个变态杀人魔!匕首擦着我的胳膊扎在泥土之上。谢天谢地,芜杂的枯枝阻碍了攻击。在它们都没有射中后,她的脚步声慢了下来。我不敢停歇,顺着记忆中小路去往的方向,就连四周的迷雾褪去也没能让我停下。直到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安柯尔!”
是塞西莉!我不敢相信。细想起来我与他们分别仅有两天,可发生的一切却让它看起来恍若隔世。喜悦、释然、悲伤、沉痛接连在我心头涌现。曾经我也想过如果可以带着安西娅离开迷雾的话,至少找到塞西莉,她应该不会对她动手,可此时再这么想也没有意义……
还没等我说出什么,塞西莉便跑到我的身前。“天啊,你甚至没怎么受伤,”她细细地打量着我,随后目光中露出几分悲伤,“我很抱歉……”
我猜到了她想说什么,所以我打断了她:“我在被一区的芙瑞雅追杀,此地不可久留。”本想问问她和一区的姑娘之间究竟有过什么关系,可在听见名字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便瞪大了,神情中充满着悲伤与不可置信。“……安西娅不是她杀的。”
这句话似乎成功地安抚了她,因为她马上做出了判断:“跟我来,我们躲了起来,他们不可能找到。还有一件事,安柯尔,”她轻叹一声,“特利希斯受伤了。”
当我们赶到藏身之地时,我只看到了一堆蓬乱的杂草。但塞西莉掀开了其中的一簇,其中俨然是一个不小的巢穴。这里或许本该是某条河流的支流,但如今只剩下洼地,被人精心掩埋。特利希斯没有说谎,他果真擅长伪装。我想里面看去,径直对上玛丽琳的刀锋。
“是我们,玛丽,我找到安柯尔了!”塞西莉连忙解释,从我身边挤了进去,在玛丽琳身前摊开双手。不需要这句话,在看清来人的容貌时,玛丽琳便已放下匕首。
“你竟然还活着。”她道,目光低垂。我顺着她目光看去。特利希斯蜷缩在她身后,抱着鲜血淋淋的大腿,神色痛苦。注意到我的目光,他抬起头,对着我挤出一个微笑。
“安柯尔,能再次看到你实在太好了。可惜我没办法迎接——唔!”玛丽琳面色阴沉,检查了他的伤口,成功把男孩最后一句话堵在嘴里。
我半跪在二人身边,看着玛丽琳解开缠绕在伤口上的绷带。随着最后一片布料被褪去,可以看见模糊的血肉与巨大的割伤,“这是——”
“二区的女贡品。”玛丽琳语气冰冷。
塞西莉面色忧虑:“我们成功逃脱,可……”
“多亏了玛丽,”见此情形,特利希斯竟然还能笑出来,“她扛起我就跑,好像在背一只猪仔——”
“你多开一句玩笑,我对救了你的后悔就会增加一分。”话虽这么说,可她的动作依然麻利果决,几乎是恶狠狠地换好绷带,留下因为疼痛而半死不活的男孩。“好了,现在让我听听,火灾后你都经历了什么。”
我不喜欢讲故事,更不擅长。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我,我无法不回答。我磕磕绊绊地,从火灾现场带着安西娅逃脱,再到遇到了五区、八区的三人,和芙瑞雅组队,杀死陌生的三区男孩,夜晚的谈心(当然略去了她和塞西莉之间复杂的关系),最后被芙瑞雅追杀。在讲故事方面我糟糕透顶,说到最后,每个人都沉默了。
“八区男孩……他应该是死在了我们——玛丽琳和塞西莉的手里,我没有在邀功什么的,”特利希斯神情带着几分思忖,原来夜晚的那声炮是这么回事,“我说他为什么身上带着伤——”
“你应该先下手杀死一区的,”玛丽琳打断了他,“以为她会饶过你所以直接离开?这也太蠢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耻辱,尤其是我明白她说对了的时候:“我确实应该先下手,不过我猜她不会像我一样缺少防备。”
“那说明你该有更强的防备的,”玛丽琳指出,“她会杀了你;更遭的是,她在杀死你后会离开,没准会杀了其他人……”
“好玛丽,这种事就不要假设了,”特利希斯连忙打断,“我能理解你,安柯尔。这实在糟糕透顶。如果是我的话,我也做不到可以随时捅死一个曾与我同生共死的人。”
“呃,谢谢?”我看着特利希斯的伤口,突然更加真切地意识到了自己选择的愚蠢。玛丽琳冷哼一声,但没有再说话。
特利希斯注意到我的目光,无奈轻笑一声。“幸好一区的女贡品也被困住了,不然我们不可能对付他们三人。不过,现在,”他若有所思地说,“如果芙瑞雅·安德森未能和其他二人汇合最好,哪怕汇合了,我们或许可以有人数优势——我是认真的,玛丽,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把自己算进去。”他连忙解释。玛丽琳冷笑一声,好像是被特利希斯的说法气笑了。
我看向塞西莉。从始至终,女孩都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她在想什么,和玛丽琳一样遗憾我没有杀死芙瑞雅,像特利希斯一般相信人与人之间的脆弱联系,还是庆幸我没能伤到对方分毫?我看不明白。或许她还没有下定决心,这倒是可以理解。不过她最好快一些了。在她与她的“故人”之间只有一个能存活的话,那我当然希望可以是她。
打断了沉寂的是玛丽琳:“对了,塞西莉,你刚才在周围都看到了什么?之前你说想探探树林之前的位置是否还能去,现在似乎这条选项已经被排除了?”
塞西莉抬起头:“是啊,玛丽琳。我本以为这些天那些恐怖的毒气已经散去了,可很遗憾,安柯尔已经为我们证明我想多了。恐怕我要支持特利希斯的看法了。接下来我们会继续同行,得往植被更稀疏的地方走,即使这意味着我们会和其他贡品迎面相撞,各凭本事。”
玛丽琳轻叹一声,但没有反驳,看起来已经达成了一致。“让我来解释吧,”特利希斯插话道,“如你所见,二区的女贡品与一区的男贡品——嗯,或许加上一区的女生,他们之间达成了联盟。就算这个盟约再不稳定,但足以击碎除了他们以外的任何人。”
说罢,他看向我:“这也是我为什么试图找你们与玛丽联盟的原因。唯有联手,我们才能改变被他们肆意屠戮的命运。在座的各位……当然,还有安西娅,我相信我们的联盟会比他们的更为牢固:因为我相信你们,我真心地希望你们可以成为存活下来的人,更相信在你们也会如这般看待我。如果可以为了你们而死的话,那么我将带着荣耀与自豪迈向另一个世界。当然,我也会有我的私心:我真希望本场比赛的胜利者可以出在我们之中,这便是我唯一的请求,如果你们中任何一人可以活到最后——哪个人都好,那就太好了,我真情实意地为此感到欣喜与幸福。”
轰!我的脑袋晕乎乎的,被特利希斯语气中包含的情感搞得头晕目眩。为了……的存活而开心?这是真的……?
“你不该相信的,我当然很想杀了你。”玛丽琳果断地说。好吧,她看起来完全没有被这些话而打动,还是坚持己见,我真的很佩服她。
“请原谅我的好奇,或许这些话不太礼貌。”我看着塞西莉的眼睛,她的神情中充满着困惑、思索与……启发?“如果,如果胜利者出现在我们之中,可最后你死在了我们手里……那对你来说,又会有任何意义吗?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们中的任何一人,成为了你的信任的背叛者?”
“如果能带来你们的胜利,那便是有意义的,”特利希斯看向塞西莉,语气坚定,“我很高兴,塞西莉……坦白说,我也很不安。但既然你愿意指出这种可能性、提醒我,那么我便会认真考虑这种情况。现在我可以很高兴地告诉你,如果我真为你的道路起到帮助……哪怕我们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
塞西莉看起来在认真考虑男孩的话。“谢谢你,”她最后说,语气郑重,“我会好好想想的。”
“全是废话,毫无营养,”玛丽琳站起身,“我要去找找今天的伙食了……塞西莉,你上次找到的那种果子在哪儿?”
“我给你指路!”塞西莉也跟上她的脚步,两个姑娘一起离开了营地,只剩下我和特利希斯。
他没看我,目光追随着玛丽琳二人的背影。营地里的沉默让我极不习惯。回忆起来,在我和特利希斯之间,确实一直是男孩在挑起话题。看起来我比我想象中更不擅长交流。“你刚才所说的……?”
“嗯?”特利希斯看着我。我真希望他可以多说两句话,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似乎等待着我的话语。
我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刚才你的话……你是认真的?”
我以为他会用一些奇怪的修辞和花言巧语,这样子我就有理由怀疑他的话语并不出自真心。可他只是点点头:“是啊,我是认真的。”
该死,他是认真的。“我……我很抱歉,”我轻声道,竭力让自己不去躲避他的眼睛,“但……如果我愿意为了谁去死,那么那个人会是安西娅。”我愿意为了她而死。
不知为何,特利希斯笑了。“我知道。你很爱她,”他顿了顿,就在我以为他会如之前一样闭嘴时,他又继续说了下去,“在训练中心我就这么想的,那时候我差点就以为你们是亲兄妹了——我的意思是,确实你们在相貌上没什么共同点,不过,你一直在保护她,照顾她。她也在依赖你。真可惜,我没有妹妹,只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姐姐,从小我就是家中的老小,唉,我也想做一个哥哥照顾别人呀。”他笑道。
安西娅。每次特利希斯提起她的名字都那么自然,就好像她还活着。可我不可以。因为安西娅是因我而死。“让你失望了,”我说,努力忽视喉咙里传来的异样的感觉,“如果你试图为我而死,那么这将没有半点意义。我没能成功地保护她,反而是她试图保护我。如果我没给她那把匕首——”
“匕首?”特利希斯追问。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正确地选择,但仍从身上掏出那边血迹斑斑的利刃,递给男孩。寒芒在他手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我盯着他的动作,突然间有一种冲动——或许他会有这把匕首刺死我。我想。这个危险的念头在它最可能发生的时刻突然变得如此诱人。与其让谁为我去死,那不如让我死在他们的手中……
“是把不错的武器呢。”他很有礼貌地称赞。我眨了眨眼睛,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可一切没有发生。“可以把它给我吗?”他突然问。
“什……什么?”
“如你所见,我没有任何防身用的东西,哎,也怪我,学业不精,什么都不会。可我看那匕首挺好的,轻便又锋利,拿起来又顺手,简直太好了。如果有谁想杀死我,那我就要用它捅他们的屁股!”
“……请便。”我不清楚他是否是认真的。他真的打算用这把刀捅职业贡品的屁股吗?要知道他们两个人用飞刀,一个人用长剑,而特利希斯身材瘦小,捅不到他们任何一人的屁股。
或许他在和我开玩笑。我这么想着,下意识瞥了一眼男孩,却冷不丁注意到他格外认真的神情。“安柯尔。”他说。
我怔了怔。“怎么?”
男孩微微一笑:“请你离我近些。接下来的话,我不希望摄像头听见——哪怕是真人秀,也要留给我们一些隐私吧?”他半开玩笑道。
或许他终于决定捅死我了,好希望他能换个位置,我不希望我死得如此难堪。我这么想着,坐到了男孩面前。
他看着我的动作,似乎对此很满意:“其实……我欺骗了观众,我根本不会算命,采访时的那些都是我胡诌的,其实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他为何要突然坦白这么奇怪的事:“为什么——”
特利希斯打断了我。“预言什么的,太不现实了。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任何人有预言的能力。所谓‘命运’……从最开始我就从没信过。它太宏大,也太残忍了。如果有什么主宰着我的人生,我情愿希望那会是屠夫的屠刀,至少我不会做一只听话的羔羊;不,我会心甘情愿地挣扎到最后一刻,直到我的灵魂离开我的身体。我不相信命运。”
现在我离他足够近了,近到我能一眼望进他那双黑洞般的双眼,我曾真切地为这双眼睛而感到不安,但此刻,仿佛有什么火焰在那幽暗的深渊中燃烧,炽热又灿烂:“我的‘预言’,只是简单的推理罢了,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给你。我可以看到每个人的性格,而这是他们行动的最大诱因。就像是……就像你看到叶脉时,就可以猜到这片叶子的模样。当你看到一个人的时候,你自然就能猜到他们的命运。每一片叶子都是不同的,因此每个人的命运也是不同的。”
“不过,安柯尔,”他轻声说,可声音回荡在我的耳畔,竟是如此震耳欲聋,“就算我什么也看不到,那么有一点是我绝对可以确定的。活着本身是不该需要任何理由的,安西娅如此,茱恩如此。”
“你和我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