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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选择 芙瑞雅·安 ...

  •   收集完所有武器和物资时,橙红色的夕阳余晖已经笼罩了整个竞技场。
      本来可以不用这么长时间,都怪埃米里昂和拉弥亚,他们坚持要把宙斯之角的高苇草割干净。我一开始还意外他俩居然能达成一致,不过他们的理由不同,这倒是让事情没那么离谱了。埃米里昂说苇草里面夹杂着有锯齿的品种,会割伤腿;拉弥亚则用看蠢蛋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但还是附和地表示这地方太容易被身材瘦小的边缘区贡品溜进来。
      如果问我,我是觉得没那个必要,纯属浪费体力。足够瘦小的贡品都死完了,除了四区那个小姑娘,我越来越怀疑她姐姐买通了竞技场设计者;而剩下的人,比如八分十区女孩和七分四区男孩,都算是视觉上很大的目标。
      不过我并没有提出异议。不能和拉弥亚从一开始就吵架——我要在夜巡里第一个杀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留给我们的物资相当丰富。和往年一样,其他贡品们没能拿走太多武器和资源。这也让联盟本来郁郁寡欢的情绪逐渐恢复,埃米里昂甚至讲起了笑话。尤米尔冈特还是板着脸,因为武器只有三种,对他来说都太轻了,不够趁手。我注意到,当他喉咙里咕噜着对此的抱怨时,拉弥亚的脸上也掠过一丝阴霾,似乎是在为同样的事情担忧。
      好啊,藏武器,我倒要看看她能藏到什么时候。
      在拉弥亚的提议下,我们把武器和给养分成两部分,放在宙斯之角的两端。她说这是用于避免有人破坏补给,分开放至少能保住一堆,但我知道她一定有深层用意,或许是打算趁我们不备私藏武器,又或许是打算监守自盗在联盟里挑起事端。无论怎样,我都得多加留心。
      整理好物资的休息时间里,刚才死去的八名贡品在脑海中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我担心记错死者会给搜捕带来麻烦,于是找了柄短剑,把死去的贡品刻在一截脱落的木柄上。
      小时候,雪松和杉树林里的七区居民喜欢把重要的日期刻在树干上,当然不能破坏凯匹特的木材用树,只能选用那种最古老的、没有被战火烧灼过的、顶天立地的老树。我第一次刻字时,凯勒博恩夫人抱着我。她笑眯眯地对我说,刻上去的一切都会融进树干里,融进叶脉和根系,然后——
      “森林会帮你记住这些,你就再也忘不掉啦。”
      我刻下最后一个死者的区号和性别,努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随着夜色一起涌上的复杂情绪剥离。
      大约两小时后,夜幕彻底吞噬了竞技场。我们背上包,拿上武器,去搜寻躲在竞技场里的贡品。
      出发前,我还是不可避免地和拉弥亚发生了冲突:我提出必须有人留下守营地,她本来也认同,但在选择留守人时,她毫不留情地指出“杀人最少的也没什么用,不如呆在这里”。我瞬间恼羞成怒,但又不能直接认领“杀人最少”这个耻辱的头衔,一时失语,拉弥亚则洋洋得意地擦着剑尖,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我径直走上去让她放尊重点,她耀武扬威地瞪回来,最后还是两个男生把我们隔开。
      埃米里昂小跑几步,伏在我耳边问:“你真的只杀了一个人啊?”
      “...不然呢?”我白了他一眼,“不过我杀的是那个十区男孩,七分的那个。”现在也不必瞒着这件事了,不能让埃米里昂也觉得我太糟糕。
      “但这也不是你平时的水平啊。”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好整以暇地拍拍我的肩,“拿出点劲头来,伙计。”
      “...知道了。”我板着脸。
      夜风并不强烈,树叶响声都极其轻微,整个竞技场沉睡在令人不安的静谧里。放眼望去,除了(面积与往年的竞技场比并不算大)的森林,就是平缓起伏的丘陵,它们在黑暗里的轮廓深深浅浅,但都不像有人烟的样子。
      “这帮人能躲在哪里?”尤米尔冈特粗声粗气地念叨。
      “理论上森林和草原都有可能。”拉弥亚说,“他们都挺会在树林里生存,还有的喜欢用——叫什么来着,伪装术。”
      埃米里昂不屑地哼了一声。
      “都是上不了台面的穷勾当。”
      “他们应该会跟着水源走。”我终于忍不住说。走在前面的埃米里昂和拉弥亚扭头看着我,尤米尔冈特皱起他那两条粗硬如绳结的眉毛。
      “他们会找水源,比如小溪,沿着那个到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我边解释,边担心两个男孩能不能听懂我的意思。“因为,呃,物资都在我们这里,他们没有水活不下去。这是唯一的选择。”
      “你能找水吗?”拉弥亚怀疑地扬起一道眉毛,但没有质疑我关于水源的看法。
      “当然可以。”开什么玩笑,我小时候是在山林里长大的。虽然那里应该属于课本上讲的亚寒带针叶林,但和竞技场里的温带生态差距并没有那么大。
      埃米里昂点点头,尤米尔冈特粗声粗气地“嗯”了一声,主动站在我后面。拉弥亚开始还有点不情愿,但也没再吱声,我不得不承认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里还可以再说几句话拉回观众缘,只可惜我确实想不出什么别的话术了。这个处境要是换成别人,比如那个神神叨叨的六区男孩,一定会补上几句花言巧语蛊惑观众。不过无所谓,那种人只有一张嘴,在我看来和一具尸体没什么区别。
      刚才在树干上刻字的时候,我已经注意到附近的土壤比另一端树林入口处湿润,汇入远处山野湖泊的其中一支溪流大概就在这附近。不过还有两个棘手的情况必须考虑,第一,这可能只是溪流的其中之一,有概率贡品们没有选择这条支流;第二,万一这条支流追踪下去的贡品是塞西莉,我该怎么办。
      “喂,到底去哪里找水。”
      拉弥亚阴沉地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一激灵,怒火瞬间取代了忧虑:“就在那边那些树下面,土是湿的,不要鬼叫了行吗?”
      我带着其他三人来到我下午刻字的树边,举起夜视灯,示意他们看脚下的土壤,果然我们右手边的方向更湿润,草坪覆盖面积更大。拉弥亚哼了一声,埃米里昂拍了拍我的肩:“不错。那我们就继续前进吧!”
      好景不长,进森林后,我们探索到的第一个奇怪地点并不是小溪,而是一只大怪物的尸体。我不知道它该被称呼为牛还是羊,只知道凭尤米尔冈特的体格,独立杀掉这个畜生也需要一定时间。再之后,我们虽然找到了小溪,也在溪边发现了生火的余烬,但我的野外生存水平不足以找到这群人之后的踪迹。
      更没想到的是,小溪只在林中浅浅绕了个弯,就再次向边缘拐出,继续绕林而行,方向朝着远处没有密林的草原,那里显然不是贡品们过夜的最佳选择。
      我们都焦躁起来。开什么玩笑,开场只杀了八个人,夜巡花了三个小时还没见到人影,再这样下去,我们四个就要永远被刻在饥饿游戏的耻辱柱上了。这种莫名的共同荣辱感也暂时压抑了每个人的脾气,我知道拉弥亚现在特别想骂我,但我也知道她知道骂我没用——很拗口,但这就是现实。
      “我觉得,”在树林里沉默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拉弥亚出声打破这种令人不快的氛围,“从刚才的火堆判断,那堆人应该不少。”
      “差不多三个人的饭量。”尤米尔冈特声音依然阴沉,但没什么怒气。埃米里昂也点头附和:“当然,考虑到那群人都瘦得像豆芽菜,年龄也小,有可能是四个或者五个人。”
      “如果他们有这么多人,那一定会留下痕迹,所以我们不用着急。”我说。这太滑稽了,我在学校可从来不安慰别人,更不喜欢团队活动,现在居然要我来调动别人的情绪。
      “芙瑞雅说得对。”埃米里昂装作很欢快的样子,“伙计们,开心起来,他们不可能永远藏起来的。只要被我们发现,就会死得连声音都叫不出来。”
      他说的没错,但焦虑还是像夜色一样渗入我们的身体,至少我感到喘不上气来。
      “那是什么?”一直没做声的尤米尔冈特忽然低吼。我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那里是黑乎乎的一团,在阴影里看上去像是猛兽的形状,走近看却是被大量折取后的低灌丛——有人砍掉了这些东西,虽然不知道在什么时间,但一定是我们的猎物干的。
      我大脑飞快思索着,设想自己是一个匆忙从宙斯之角逃命的边缘区贡品,我会先去干什么。和大怪物搏斗、找水生火、砍断树枝搭建避难所,这三件事情对我来说,优先级肯定是递减的。毕竟我不会故意去和怪物玩耍,他们当然也是。应该是在找水的路上先遇见了怪物,杀死它之后才找到了食物和水源,再到夜晚考虑睡觉的事。
      一个想法逐渐在我脑海中成形。
      “这附近一定有人。”我在同盟们耳边轻声说,同时眼神示意被劈砍过的灌丛。两个男孩则仍一脸茫然,但从拉弥亚的表情来看,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我不得已和她合作,劝说其他两人达成共识,小心地放轻脚步,在四个方向开展地毯式搜索。
      我暗暗祈祷猎物在我的方向。我需要先看到贡品,这样才有合理的缘由杀死他。
      而上天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这么多年对我的呼唤不闻不问后,偏偏在这个时刻回应了我的祈求——视线的斜前方,一个人影在灌丛后飞速掠过。
      我立刻追上去,全身肌肉像刹那打上了全国最好的发动引擎。盟友们也立刻听到了我大步奔跑踩断林地草叶的声音,从其他三个方向飞奔而来。
      “抓住那小子!”埃米里昂喊道。这时已经追到了树木稀疏的区域,凭借着月光,我能认出那是个瘦弱的男孩。只可惜不是四区男孩或者十区女孩,我心想,拿这么个没什么意思的目标开刀,意义相对就小很多。
      可就在我思考如何压制其他盟友拿到杀死他的权利时,埃米里昂已经大步追上,掐着男孩的的脖颈迫使他回头,冰冷的月色立刻投映在他脸上。
      他是七区的温斯特。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脑海中飞速掠过很多画面,是一周前,这个小孩子站在我面前,提出让我和塞西莉联盟;也是很多年前,六年级的我和塞西莉在北区公学的走廊上和四年级的他擦肩而过。
      温斯特如果有联盟,十有八九就是塞西莉。虽然同区的两个贡品合作的概率也不大,但我太了解她的品性了。塞西莉娅·库伦从来不会抛下身边处于困境的人——当年她就是这样,向教室角落里的我伸出了手。
      我的目光重新在温斯特脸上聚焦,那是一张青涩的、干瘦的、死灰般的脸庞,但更准确的形容词是“年轻”。他才十五岁,喉结都不突出,白白净净的像待宰的兔子。胳膊那么细,看上去甚至都举不起最轻的练习用剑。
      我要杀了他。这个想法显得真实又荒谬,他只是一个孩子,我见过的孩子。而且塞西莉极有可能在附近什么地方,目睹他落入我们手里——我不知道她藏身何处,只希望她千万不要冲出来救人,赶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埃米里昂已经把温斯特的双手反绑在身后,英俊的面孔满是狰狞。拉弥亚举着火把站在一旁,面色阴沉,嘴角不断抽动。尤米尔冈特从身后赶来,喘气声像公牛的喷鼻声。
      我意识到,我的盟友们在生气。那是一种多年的傲气被不理想的比赛结果打碎的愤怒,而这份愤怒已经转嫁到了温斯特的身上。
      我太知道职业贡品愤怒时会做什么了。他们要虐杀他。
      尤米尔冈特发出粗犷的吼叫,提起剑就要上前。我连忙拦住他,剑差点刺到我的胳膊。
      “你要干嘛?”他厉声呵斥我。我也不甘示弱地回敬回去:“那你又要干嘛?”
      “我要宰了他。”粗壮盟友打着喷鼻,“把他的头砍下来——”
      “——那你太仁慈了。”出声是拉弥亚,火光跳跃在她肃杀的脸上,“这样他一下子就死掉了,没什么意思。不如一刀一刀割个干净,断气为止。我想各位观众也会更喜欢看。”
      “...但我觉得有更好的方法。”埃米里昂说,我注意到他皱起了眉头,语气并没有开始那么热衷,似乎在为别人安排他而感到不快,“不如把他的内脏挖出来,还能证明我们的解剖知识很到位——”
      “——都停!”我提高声音压下来三个人的想法。我知道自己必须拿到杀温斯特的权利,我需要这个表现分,而且现在有另外的理由——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来自七区的孩子在我面前被虐杀。
      “是我发现的他,而且找到他也是我带的路。”我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容置疑,“先来后到,我才是那个能决定怎么杀掉他的人。”
      我扭头直视温斯特的眼睛,他也在看着我,目光中难掩对死亡的恐惧,但另一半是一种坦然的悲哀。显然,他已经明白落在我手里是最好的选择。只有我才能给他个痛快,让他毫无痛苦地沉入梦境,哪怕是看在小学几面之缘的份上。
      北区公学有几百个学生,我能够记住温斯特,还是因为我六年级那年的收获节晚会。
      为了庆祝凯匹特降下收获的恩典,每年收获节,市长都要求各学校办演出,让学生上台表演些诗朗诵之类的节目。从这种晚会的初衷就不难看出,全校师生没有一个积极主动的,这也难怪,牲畜不可能热心于庆祝自己逃过一劫的仪式。所以,有个不会明面上讲、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常识,那就是每个年级表演节目的学生都是年级里人缘最差的。
      当时四年级上台表演的人就是温斯特。台下目光冷漠,他的同学们显然不待见他,我还感到奇怪,因为他看起来是个非常正常的小男孩。时至今日,他朗读时穿的衣服、诗歌的名字、那天的天气,都已经被记忆的潮水吞没,留存下的只有他口中那首诗的结尾句:
      “人们生存又死亡,民族衰亡又复兴;
      “而诗句代代相传,使人们惊叹不已。”
      我向来没什么文学欣赏水平,只是惊讶于他小小年纪,居然能念出“衰亡”“复兴”这类高深的词汇。塞西莉站在我旁边,低着头跑神,我知道那是因为她母亲又生病了,只能把对诗句的疑问咽了回去,不去打扰她的黯然神伤。
      朗诵结束后,温斯特行了个对七区的平均文化水平来说相当绅士优雅的礼,用稚嫩的声线开口:
      “这是诗歌的艺术,谢谢欣赏。”
      七区的天一如既往灰蒙蒙的,似乎能闻到冷冽的气息,广场上的学生满脸麻木,只有这个才八岁的孩子,兴致勃勃,眼神发亮,一个人沉浸在这场滑稽的独角戏里。
      好奇怪的用词,好奇怪的男孩。这就是我对他单薄的印象。只是那句“谢谢欣赏”和过于优雅的行礼在不知觉中印入了脑海,并在五年后的现在浮现出来。
      男孩直视着我,身体在本能的发抖,但眼神逐渐变回清明,似乎认出了我,又或许没有。他像是在作为待宰的羔羊在哀求我,又像是作为命运的先知在安慰我,我说不出这种感觉具体的形容词,只知道最后是我先一步移开了对视的目光。
      我从腰带上取下一柄匕首,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温斯特的目光追随着匕首的银光。我的动作很快,抢在盟友做出反应之前行动,整套动作必须迅速、优雅、精确,否则我的表演会毫无效果——
      ——以及温斯特,一个七区的男孩,会痛苦地死去。
      我一时间说不出这两个理由哪个更重要些。
      匕首抛出,十米外正中心脏,这种项目完全是贡品学校一年级的基础课,不比动动手指更简单。鲜血从少年的胸膛和口腔涌出,他慢慢栽倒在地上,连一声喊叫都没发出。
      一击毙命,没有被锤烂脑袋,没有被活活割肉,也没有被挖出内脏。
      我掸了掸手,炮声也在这时响起,应和着我刚才福至心灵的台词。
      “这才是杀人的艺术,谢谢欣赏。”
      做到了。我终于杀死了第二个人,刀法精准无误,把我的饥饿游戏表现分拉回了平均线。月光冰凉,像水银一样照着我们四人的身体,每一寸毛孔都渗入细微的寒意。
      七区,我不敢承认的家乡,这次是真的与你永别了。
      但我无法后悔,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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