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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间奏(大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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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吱嘎。”
李子期找到徐伍时,雪总算停了,木板门后的日头一贯清清冷冷。
破败的泥龛里,摆着尊半尺高的陶土观音像,碎成几瓣,又被人拼凑回去,慈眉善目上难免裂痕狰狞。
徐伍跪坐蒲团上,背对门口,
“你说走就走了,干嘛摔这陶像?” 他盯着那尊像,声音不高,
“请的时候千跪万拜,如今碎的倒容易。”
李子期一时不知徐伍说的是这观音,还是同样泥塑木雕般、轰然倒塌的大唐。
他立在徐伍身后,也看向那尊碎裂的观音像。慈悲的面孔被无数裂痕分割,再难复原。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不是悔过就能弥补回来的。
百姓信这个,不就图个念想?
如今念想没了,怎能不恨?
恨…又抵抗不了。
“圣人眼观鼻鼻观心,垂手盘膝这么坐着,”徐伍说,“我瞧,人人都能当圣人。”
说完,他双手合十,朝陶像拜了几拜。
李子期眉峰骤蹙,
“小兵休作王侯计。”
徐伍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这泥瓦小屋里,短促而刺耳,
“王侯计中国焉安?”
“慎言。”李子期深知前日阵前的话,徐伍多少还是信了几分,呵斥到嘴边却变为一句,“多说无益。”
徐伍猛地扭头,牵动伤口,他动作停滞一拍,
“营中出了变故?”
“没有。”
李子期迈步进里屋。
屋不大,里屋除了留出走人的空地,左侧大木柜子敞门的敞门,翻空的翻空,右侧是铺了干草的土床。
李子期撩开甲袍,端坐床沿,一时有些出神。
徐伍追过来问,“将军在犹豫什么?”
李子期从腰间解下腰刀。刀刃上有三道崩口,徐伍目光停留在腰刀折断处的砍痕上。
“这把刀,是一个刚入营的新兵的,他才十七岁,”李子期把刀平放在膝头,指腹缓缓抚过那道崩口,“洛阳城外,他替我挡了一刀。刀断了,人也没了。”他抬起头,看向徐伍。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了之后,没人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
“耶律洪想让我们去送死,然后好笑着说一句‘天策不过如此’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那百姓呢?”徐伍问。
“自然要救,”李子期摩挲着刀身说,“再等等,会有办法的。”
7.
李子期借着屋内微光,仔细擦拭这柄断刀。刀身上凝固的暗褐色血迹,在粗粝的布帛下一点点剥落。
徐伍靠着对面墙壁,目光落在李子期发冠那条红白翎羽上。
翎羽边缘不再蓬松光滑,徐伍盯着那几绺污黑血渍,微微走神。
徐伍有点想念天策府了。
忽听李子期问,“你家里人呢?”
“早些年黄河发大水,就活我一个。”徐伍歪头看他,不由问,“将军呢?”
“我还有一小妹,在万花求学。” 擦刀的背影稍作停顿。
“万花谷,避世之所,挺好的啊,” 徐伍感叹,“教人省心。” 乱世之中,是难得的安稳。
短暂的沉默。
徐伍又问,“将军为何不娶妻呢?”
“粗鲁军汉,不会讨姑娘欢心。”李子期答的快,似许多人这般问过。
徐伍就笑。
“你这从军与当和尚有什么区别?”
“江湖一直不太平,近些年部曲调防频繁,再加上,天灾人祸,”
“地里庄稼不好种,地方又加税供应边军和宫廷开支,
潞州魏州不少百姓借贷耕作,实在难以生计,只能任豪强收走田地房舍抵债。
流亡百姓多的地方,叛乱也多。”
两州下辖都督府留任过,李子期感触最深,说到最后,他声音低沉下去,默了一会才哂道,
“又说远了。
我得闲,会找清静地喝喝酒,回府后,拉几个休沐的兄弟打猎,清洛原跑马。日子一天天这么过来了。”
李子期声音稍顿,回头看去,徐伍仰躺土床中央,胳膊枕在脑后,气息平稳。竟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