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东风》山海浩渺

4、“远来客” “听说

　　“听说了吗？醉东风现在能外送吃食哩！据说啊，外送的和店里吃的没啥子两样诶，还热气腾腾的嘞！”

　　宋修竹正上街闲逛，冷锐未曾陪在他身边。

　　他今日以新业务刚推出不久，外送生意还需要冷锐多注意为由，将冷锐留在了客栈帮忙。

　　这不，刚招呼身边跟着的两个影卫一起在路边的馄饨摊坐下，便听同来吃早茶的另一桌客人讨论起自家店了。

　　“真假？买吃食便免费送货上门吗？”

　　那桌是两个风格迥异的男人，其中那个衣着干净的中年男人听那挑起话头的圆脸大胡子男人说起“醉东风”，原本正安安静静吃馄饨的人顿时也八卦起来。

　　“嗐——你想得倒美哩！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嘞！自然是需要另外付钱的，不过——”

　　那大胡子神神秘秘的，说话只说了一半儿，故意引人好奇。

　　“如何如何？”

　　“嘿嘿，”大胡子豪爽地将碗中汤一饮而尽，Duang地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另外付的价钱也不贵，离得近的东西少的一两个铜板就行哩，离得远就可能要一两银子哩。”

　　宋修竹等待老板煮馄饨的间隙，观察了二人良久。

　　那文雅的男人衣服上打着几个不起眼的补丁，说的是寒晶话夹杂着官话，随身便从袖口掏出一本圣人书，想必是个书生。

　　另一个豪迈而身形魁梧的男人身上则隐隐约约传出一股子血腥气，如果不是受伤了，便是个屠夫，不似杀手。

　　果然，下一秒他便听到那大胡子说：“我昨日给张财主家送猪肉的时候，正看到张财主家的下人接过醉东风的小二送去的大食盒，打开检查的时候，我在旁边都瞧见了那个热气、闻到了那个香气嘞！要知道，张财主家可是在城郊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哩。”

　　“他家掌柜的还真是有头脑，这还是咱们灵渊郡头一份儿吧？”

　　“不是，不是那掌柜的……”那大胡子鼠头鼠脑地朝着左右看了看，凑近那书生，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宋修竹没听见，只看到那书生骤然瞪大了双眼，似是听到了什么惊奇之事。

　　自己客栈难不成有什么值得惊讶的事儿？他自己还不知道？

　　那书生的眼神从惊奇到质疑，最后又转为感慨，只听得一句：“没想到宋少爷也是风雅之人呐……”

　　“？”头顶三个大大的问号的宋修竹一脸懵，什么风雅？什么宋少爷？说自己的吗？

　　他没听见，身旁的两个影卫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本朝虽开放，但民间对于男男一事，也就是类似于契兄弟这一类都是很避讳的，包容度并不广。而文人雅士们则不同，他们认为男子与男子相爱是一件无比风雅之事。

　　京城当中，不少有钱有权的人家私下都养着男妾，这其实已经不算是什么秘密了。

　　见宋修竹视线看向他们，那俩影卫赶忙低下头降低存在感，生怕主子问什么。

　　看他们这样子，宋修竹突然福至心灵，竟觉得有些羞赧，得亏没人看他，不然脸上的微红可便藏不住了。

　　不知这流言传成什么样子了。

　　若是体面的大户人家，本不该让这种所谓“上不了台面”的流言大肆流传的。

　　可宋家是商贾人家，除了诚信，宋父可不管这些不重要的“名声”。

　　为了逼迫他，父亲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宋修竹之所以来到灵渊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便在于此。

　　他父亲为他订了一门亲事，原本他刚刚弱冠是没那么着急成家的。

　　“我替你说了一门好亲事，你定会满意。”

　　一个月前，某个天气晴朗的早上，宋父笑眯眯地对着宋修竹说起了婚事。

　　宋修竹有些惊讶，他爹怎的想起这事儿来了？是在开玩笑还是？

　　他看向父亲，父亲的眼神不似玩笑。他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父亲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觉着，寒意从他的脚底升起已经渐渐侵入了身体。

　　他不可置信地摇头：“您说什么？”

　　宋父仿佛感受不到儿子的抗拒：“女方是陆家的二小姐，虽是侧室所出，但也是个好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后你们成亲，你主外她主内，定能将宋家管理得很好。”

　　“您决定了？”

　　宋父老神在在地捋了捋胡子，缓缓点头：“嗯——”

　　“您并未同我商量便私自决定了？！”宋修竹验证了心中所想，心中一股火烧起，差点冲着他爹吼了出来。

　　“胡闹！”宋父也愠怒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未听说给自家孩子定亲还需要和孩子商量！”

　　看到父亲的决绝，宋修竹几乎瞬间落下泪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爹！我不想娶亲！”

　　“不行！这亲事你不满意？陆小姐是好人家的女儿，配得上你！你不愿意也得愿意！我们和陆家联姻，对两家都是好事！”

　　“我不想娶陆小姐，我有爱慕之人！”宋修竹哽咽着，坚定地再次拒绝。

　　“你……你……”

　　宋修竹不明白他爹为何那么生气，气到只是指着他，拍着胸口半晌说不出话。

　　他也不甘示弱地望着那个强势的父亲，企图让他爹收起这个想法。

　　殊不知接下来的一句话仿若平地惊雷，差点将他劈死。

　　“不想娶亲？你不想娶亲？！难道你个大男人真想要嫁人吗？！”

　　宋修竹：“！”

　　父亲知道什么了？

　　“您……您……”他满脸无辜，勉强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却磕磕巴巴的，“您……您在说什么啊？”

　　宋父瞧儿子这副模样，也不乐意多为难：“你说呢？我还想早点抱大胖孙子呢，你可得为宋家开枝散叶——成亲之前玩玩儿没什么，可别当真了。”

　　宋修竹瘫坐在地上，他知道，父亲做的决定很难有转圜，可他还是怀着最后一丝期望：“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他父亲一甩衣袖，走出大厅，并未回答他的话，远远的只听到一声冷哼。

　　他扭过头，望向还在椅子上坐着的，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娘亲，哀求着哭泣着唤了声：“娘！”

　　他母亲这么多年因为身体不好，所以总是平和的慈爱的，从不发脾气，即便是有人招惹到了她。

　　他母亲十分疼爱他们这几个孩子，几乎从不勉强他们。比起父亲，他更亲近母亲。

　　娘亲走到他身旁，作搀扶状，他急忙从地上起来，不敢让他娘受累。

　　他娘亲抚摸着他的脸，轻柔地怜爱地：“小宝，陆小姐人不错，娘是见过的。冷锐就当你的影卫不好吗？”

　　他浑身一僵，眼泪便再也止不住。

　　江南的冬天真冷啊，寒风刺骨，冷的让人窒息。

　　当时宋修竹便已经明确拒绝了，可他父亲固执，瞒着他动了六礼。

　　他去求祖父说情，祖父和父亲大吵了一架，最后不欢而散。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父亲不与祖父母同住，大概也是因为他们观念不和。

　　之后他甚至给女方送了封亲笔信说明缘由，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可那女子竟毫不介意。

　　可他介意啊！他想不通，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按理说不会为婚姻发愁，另觅一个好郎君不好吗，作甚非要嫁给自己这么个喜欢男子的。

　　他无法，只能逃了出来。

　　寒晶郡的人传来消息，说父亲知道后大发雷霆，而自己爱慕男子的事不知如何传了出去，父亲便顺水推舟加了把火，企图用流言蜚语逼迫自己就范。

　　宋修竹心中冷笑，自己便不回去了，他待如何？

　　反正父亲肯定不会让母亲知道自己离家出走之事的，那人可比自己注重母亲的身体。

　　一旁的两个影卫悄悄瞅着主子的脸色，简直难看极了。

　　刚刚老板把馄饨端上来了，主子全程都没发觉，难道是知道这俩男人说什么了？烦这些流言了？

　　可之前是主子自己拒绝处理的，不然他们做影卫的怎么可能连这点流言都解决不了。

　　算了，还是先让主子用膳吧，不然主子饿坏了身体，主子倒不会如何，老大肯定得罚他们。

　　俩人对视一眼，而后其中一个开口唤宋修竹：“主子？主子？”

　　宋修竹回过神来，看向说话的影卫：“怎么了？”

　　影卫指指桌上的碗：“主子再不吃就凉了。”

　　“哦对对，”宋修竹拿起调羹，示意影卫们也赶紧吃，“你们也饿了吧，动筷动筷，等我作甚，真是的。”

　　“谢主子。”

　　“吃饭吃饭，一会儿还有正事要办呢。”

　　没错，他今天可是专门支开阿锐来街市上置办下月阿锐的生辰礼的，可不能让不快的事儿毁了好心情。

　　一炷香后，宋修竹离开馄饨摊，在街上闲逛起来。

　　一会儿进胭脂铺逛逛，一会儿又转转成衣铺，甚至首饰铺子他也不放过，街边两旁的铺子，除去卖米面粮油的，几乎被他逛了个遍。

　　就连他随身跟着来的两个影卫都得了不少东西。

　　直到连宋修竹手上都拿满了东西，三人才打道回府。

　　刚到后院门口，还未进院，宋修竹便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冷锐了。

　　想到阿锐，他脸上便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想阿锐了，想阿锐的怀抱，想阿锐抱抱他。

　　他一路快步进去，恨不得自己会飞。

　　而当他一进院，眼前出现的却不只是他心心念念的男人，还有一个女子。

　　那女子面容姣好，头发似绸缎一般散在肩上，身着一身嫩粉色，看着十八九岁的样子。

　　她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而他的阿锐站在不远处，恭恭敬敬的，仿佛那女子才是他的主人。

　　那女子他认识，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陆媛，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