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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蜜饯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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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媛,你怎么在这儿?”
宋修竹脚步一顿,十分意外。
他略微有些烦躁,这个时候他并不是很想见到她。
陆媛听到他的声音看向他,起身朝他走来,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阿竹,我来找你啊。”
宋修竹没理她,从旁越过,径直走向一旁一动不动站着的男人面前。
他眼神明亮,一抹明晃晃的笑意挂在脸庞:“嘿嘿阿锐,我回来了,想不想我?”
冷锐轻微点了点头,而后恭敬唤了声:“主子。”
宋修竹知道这人在人前总是这样,喜欢主动保持距离,他虽无奈但也无法。
他将手里提着的吃食递给冷锐,努努嘴:“喏,给你的,我吃着还不错,想着买回来给你尝尝。”
“谢主子。”疏离极了,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主子和下属。
“哼,”宋修竹心情更加不悦了,他走到石凳坐下,“来做什么?婚事我没答应便不能成——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这话一出口,宋修竹自己反应过来了。
不对!他怎么忘了!她弟弟陆荣见过他!
陆媛笑得更加灿烂:“阿荣告诉我你在这儿,我便来了,你说是不是上天指引我来找你的?”
果然。
“你想多了,实在是冤家路窄。”
宋修竹不想看她,很是烦心。祖父从小便教导自己对女子要温柔,可祖父也说过拒绝女子时要决绝,不然对谁都不好。
他自认为之前自己就说得够直接了。
“阿竹你总是这样无情,我们成亲对你来讲并不会改变什么,你依旧可以和冷公子在一起,我也不会干涉,且伯父与家父都会很开心,不要别扭了好不好?”
陆媛轻轻皱起秀眉,温温柔柔地劝说着宋修竹。
宋修竹却越发烦躁了,他抬头看向陆媛,不耐烦道:“陆二小姐,嫁给我你不会幸福的,何必呢?你究竟为什么抓着我不放?”
“我不过一弱女子,只是想听从父亲的话,尽孝罢了。”陆媛听了他的话,扭过脸去用手帕捂着唇,似乎在暗自神伤。
宋修竹无语凝噎,怎么这人就这么顽固呢。
“陆二小姐,你要尽孝可以,但是别扯上我,我没必要陪你尽孝,何必这么失了体面。”
此话一出,陆媛已哭得梨花带雨,只可惜,他是瞎子,不懂得怜香惜玉。
陆媛声音微颤,委屈极了:“伯父与家父让我来,是为了与你培养感情,大婚的日子已经定了,你肯定要回去成婚的。”
“呵呵”,良好的教养让宋修竹没办法在外人面前极度失态,他唤了院子里藏着的另一个影卫出来,“给陆二小姐准备厢房,哦对了,离我远一些,别坏了陆小姐的名声。”
已经是相当不留情面了。
“是,主子。”
宋修竹起身,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进去发现冷锐还在原地不动,火气忍不住冒出了头:“还在那儿站着,是想替我成亲吗?”
这话就说得有点重了,还散发一股浓浓的醋味。
冷锐见人生气了,也顾不上许多,三步并作两步也跟着进了主子的房间。
房门被宋修竹哐的一声关上。
屋内,待冷锐将东西放下后,宋修竹便开始发作。
他双手抱胸,气势汹汹地靠近冷锐:“阿锐是心疼陆家小姐?”
冷锐与他对视着,什么也没说,伸出手默默将他揽进怀里,轻轻地顺着节奏拍他的背。
宋修竹跌进这个温暖的怀抱,所有火气瞬间被浇灭。
他觉得自己才最委屈,委屈死了。
他默不作声地躲在这个高大的人怀里哭泣,洇湿了这人的一边胸口。
从小他就在祖父母的疼爱中长大,父亲虽严厉,但对他说不上差,兄长姊姊十分爱护他,母亲更是没有勉强过他一件事。
他长这么大很少会哭,但现在他真的忍不住了!
不过是不想和不喜欢的人成亲,仿佛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连远嫁的姊姊都来信劝自己听父亲的话。
现如今竟然连女子名声都不顾,便将人送来了!
宋修竹闭上眼,整个人似是被抽干了精神,无力又苦闷。
“阿锐,我有点累了,陪我歇会儿好吗?”
“好。”
冷锐打横抱起宋修竹,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将他的主子放在床上,为主子褪去外衣鞋子,有条不紊做着从小到大做过千百次的事,甘之如饴地悉心照顾他的主子。
他没有跟着一起歇下。
意料之中,主子睁开眼睛望着他,眼里有疑惑有依赖,像极了撒娇的欢欢,也像易碎的精美瓷器。
欢欢是主子12岁时,他送给主子的生辰礼,现在还在宋爷爷那里被精心养着。
大概是一人一狸奴相处久了,主子越发懂得如何让他的心化成一滩水。
他揉揉宋修竹的头,用着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阿竹先歇着,阿锐要尝尝阿竹特意带回来的吃食,一会儿再陪阿竹好不好?”
主子缩在被窝里点了点头,好乖。
冷锐控制不住凑近他的心上人,唇在床上乖乖躺着的人额上轻轻吻了吻,嘴唇离开,粗粝的手指又摩挲着眼前人的鬓角。
半晌,冷锐才终于起身,坐在略显简约的木桌旁,拆开了那包得精美的吃食。
是糖炒栗子和蜜饯。
他拿起一颗栗子慢慢剥开,放入口中,细细品尝。栗子有些凉了,没有刚出炉的热腾,可这是他吃过最甜的栗子。
蜜饯有水果,也有莲子,都是他常吃的。
主子以为他偏爱甜食。
他五岁被宋爷爷捡回家,一年后,从孤儿变成了影卫。每至旬假,他便回宋爷爷那里,陪伴两位老人。
直到八岁始,小主子被频繁送到宋爷爷处,他们才接触更多。
四岁的小主子玉雪聪明,于算学典籍上颇具天资,却也贪玩任性。
他得宋爷爷叮嘱,便时常管束小主子。
至七岁中暑热后,小主子愈发喜好黏着他,他与主子关系越发亲近,像是兄长与弟弟。
又过两年,师傅不知因何事寻宋爷爷。
当时他正陪主子在院中下连珠棋。这种棋曾在蒙学私塾中风靡一时,玩法很简单,黑白双方在棋盘上率先连成五子便取胜。
“我执黑子,阿锐哥哥执白子,阿锐哥哥先来。”小宋修竹摆出一副势在必赢的姿态,年龄还小攻击性却极强。
看主子这么认真,冷锐也严肃起来:“好。”
他率先下了一子,主子紧随其后,一来一回,一局连珠棋足足下了两炷香还未结束。
一壶茶放在一旁,已经见底,下棋下得人口干舌燥。
局势到了关键阶段,宋修竹神情紧张,目光牢牢锁在棋盘上,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冷锐倒反而放松,笑着起身去旁边的小厨房添了茶水,斟了一杯茶放到主子手边。
而后他默默瞧着主子,片刻后主子终于下定决心。
他跟着下了最后一子,输得彻底。
其实他早就该输了,是主子怕伤到他的自尊罢了。
终于下完一盘,主子端起茶水,一口气灌了进去,却不小心呛到,咳嗽得脸红。
他赶忙走到主子身旁帮着拍背顺气,主子扭过脸看着他止不住地咳又止不住地笑。
主子心情愉快,冷锐也不由得勾起唇角笑着。
过了一会儿,主子缓过劲儿,猛地扑到他怀里,央着他再来一局。
“阿锐哥哥,求你啦,再陪我一会儿嘛~”
他正想佯装拒绝,想瞧一瞧小主子的反应,余光却瞥见院门口一抹黑色的身影,高大威武冷厉,只站在那里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那眼神冰冷无比,只有每次他犯错时师傅才那么盯着自己。
他身体僵了一瞬,轻轻推开小主子,恭敬道:“主子,属下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院子里还有其他人,小主子不会出差错。
他得去请罪了。
今天是这次旬假的第一日,一共有三日。
冷锐赶回影卫的惩戒室,师傅正在里面等着他。
“知道自己哪儿错了?”声音也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冷锐错了。”
他的表现并未使他师傅冷情失望亦或是愤怒,师傅仍旧像是一块儿万年不化的寒冰。
“我说过很多次,影卫除了忠诚,不该有其他的东西,你和小少爷太亲近了。”
冷锐低下头请罪:“冷锐错了,请师傅责罚。”
师傅说的对,是自己僭越,自己渴望温暖,不能无情,实在愧对师傅教导。
“嗯,”冷情淡淡开口,“五十荆棘鞭,要是受不住……那就是你的命了。”
“冷锐认罚。”
啪——啪——啪——
鞭子破空,重重甩到少年人稚嫩的脊背上。
一鞭……两鞭……三鞭……
荆棘刺进身体,再从皮肤里生生拔出。
二十……二十五……三十……
直到血肉模糊,皮开肉绽,仍未停止。
四十五……五十……
冷锐全程紧抿着双唇,没有发出一声叫喊,直到昏迷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他回到了宋爷爷那里,趴在床上,身上的伤口一夜未处理,他尝试着下床,却疼得动弹不得。
身上热得很,应当是伤口感染引起的。
是宋爷爷晨起寻他时才发现他伤重的。
他看得出宋爷爷很担心他,但宋爷爷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安排好郎中,又去嘱咐厨房为他做些清淡好消化的吃食。
他固执地想拒绝,这是他的惩罚,他该受着。
宋爷爷第一次对他发脾气,怨他胡闹。
主子找过来的时候他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厨房煎了药,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晾着。
屋子里除了主子和他,只留了一个小厮,一个婢女照顾。
主子应当是听到他受伤的消息了,眼眶里盈满了泪水,急切跑近他,又猛地停下,不敢碰到他一分一毫。
“阿锐哥哥……”哽咽着,眼泪如同珠子一般往下落,“你受伤了,是不是好疼……”
“别哭主子,”他想抬手为主子拭去眼泪,可他做不到,只能用苍白的话语安慰主子,“不疼的,主子别哭了。”
“骗人!”主子怒瞪他一眼,胡乱用手帕擦了擦眼泪,瞥到旁边的药,端了起来,“温度正好,我喂阿锐哥哥喝。”
药极苦,冷锐受得了酷刑,却极少喝药,忍不住蹙了蹙眉。
宋修竹注意到冷锐的小动作,放下碗,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用牛皮纸包裹的蜜饯,拿出一颗塞到冷锐嘴里。
“吃颗蜜饯,就不怕药苦了。”
吃颗蜜饯,就不怕药苦了。
他痊愈后,买了很多蜜饯放在房间里,寒晶郡各式各样的蜜饯都被他尝过一遍,可惜找不到那天一模一样的滋味了。
买的蜜饯多了,主子便以为他喜爱蜜饯,后来也经常给他买。
二十二岁时,他被罚一百荆棘鞭,一声不吭忍了下来。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受刑也可以是甜的,苦药也可以是甜的。
原来不用蜜饯,就已经很甜了。
原来真正甜的不是那几颗蜜饯。
冷锐收好剩下的蜜饯,放进柜子里存好。
他关好柜门,似是突然脱力,靠在柜门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然闪过决绝,只可惜床上的人并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