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东风》山海浩渺

3、阿锐哥哥和小少爷 “

　　“去去去，我今夜来守着小宝，老头子你快去睡吧。”

　　周老夫人甩甩袖子，一脸嫌弃，赶走床边笨手笨脚碍事巴拉的宋老先生，才轻柔地摸了摸小修竹的额头。

　　十岁的冷锐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表面神情淡漠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实际内心活动十分丰富，连宋老爷子叫他都没听见。

　　“小锐，小锐？”

　　“诶，”冷锐一激灵，赶忙回应，“爷爷，怎么了？”

　　宋爷爷慈祥的笑容露出：“想什么呢小锐？是不是在担心弟弟呀？”

　　听到宋爷爷这话，想起晌午发生的事，冷锐心情更加低落了。

　　七岁的小修竹正是闹腾的时候。盛夏正午时分，太阳本就大，一个小人儿用过膳后不好好待在屋子里，反而满院子乱窜，跑得满头大汗不说，脸也红彤彤的。

　　冷锐练完功后准备回房间午休时才发现。

　　所有人几乎都午休了，因此没人注意，小少爷大概是偷溜出来的。

　　想起宋爷爷叮嘱过自己——修竹还小，身子弱，小锐你作为哥哥要多照顾些弟弟……

　　他得赶紧把小少爷带回房间，一会儿中暑了就坏了。

　　他快步走到宋修竹跟前，伸手拦住小小的人儿，制止道：“小少爷，您该回房间休息了。”

　　“冷锐哥哥，就让我再玩儿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眼前还不到自己肩头的小少爷眨巴眨巴亮晶晶的眼睛，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小小的冷锐有些不忍，本该毫不留情拒绝的，可现在竟然有些犹豫。

　　“冷锐哥哥，你最好啦~”

　　小修竹伸出两只白嫩白嫩的小手，似乎是想捏住自己的衣角撒娇，但刚伸出手来，又突然缩了回去，表情里还藏着些畏惧。

　　没得到及时回应，大概以为自己会拒绝，小少爷的嘴唇一撇，想哭又不敢哭。

　　这一系列动作都被冷锐捕捉到了。

　　小少爷是……害怕他吗？

　　是自己对他太严厉了吗？

　　冷锐不禁反思。

　　他回想起从前接触小少爷时……好像，自己是有一些严肃。

　　比如上次小少爷想多吃些糕点，跟他撒泼打滚，但他直接端走了那盘糕点。

　　但那是因为快要用膳了。

　　不过那时候，他悄悄回头的时候看到小少爷好像在偷偷抹眼泪。

　　但……他只是不想小少爷因为糕点而不能好好用膳，而且——而且那些糕点都很甜，吃多了对牙齿也不好。

　　他真的在尽职尽责地照顾小少爷，却让小少爷总是不开心，甚至好像还害怕自己了。

　　冷锐看着眼前活泼欢乐的小主子，拒绝的话如何都吐不出来。

　　就纵容这一次，应该没关系吧？

　　他思考半晌，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就一会儿。”

　　“好耶！”小修竹双眼微睁，欢呼一声，转身一蹦一跳地朝着一旁的假山过去了。

　　背影快乐极了。

　　小冷锐见状，嘴角勾了一下，又突然顿住。

　　师傅说了，影卫是不会笑的。

　　他缓缓抿住唇，绷紧了小脸，学作冰冷大人模样。

　　少爷跑远了，他还是离近些，以免发生意外吧。

　　“嘿嘿嘿嘿……哥哥，你也一起来玩儿吧！”

　　冷锐没什么表情地回视着小修竹，摇了摇头。

　　宋修竹也不恼，欢欢喜喜地自娱自乐去了。

　　直到他自己玩儿累了，才怯生生盯着冷锐，坐在地上伸出双臂，乖巧而有些心虚地笑着。

　　“冷锐哥哥，可以……可以抱我一会儿嘛，就到那里，之后我就自己走路啦～”

　　冷锐顺着小朋友指的方向，就在不远处回院子的小石子路那儿。

　　他没说话，默不作声稳稳抱起小修竹。

　　小主子比同龄的孩子长得慢，虽然只比他小大约四岁，却像个不满五岁的孩童，他还能抱得动。

　　他目视前方，迈步往前走，感受到了小主子略细瘦的胳膊，在虚虚搂着自己的脖子。

　　没过一会儿，他就感受到侧脸痒痒的，是呼吸。

　　他偏头一看，小主子眼睛都快闭上了。

　　“困了？”

　　“唔……呐……没……没有困……”

　　分明就困得不行。

　　嘴硬的样子真有趣。

　　等他们到小修竹的院子门口时，正看到侍女跌跌撞撞从里面跑出来，神色慌张。

　　那侍女见到他二人，仿佛松了口气，正欲说什么。

　　冷锐迅速伸出食指，竖着放在双唇中间，示意侍女噤声。

　　侍女忙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进了房间。

　　冷锐将小修竹轻轻放在床榻，熟练地帮他脱去鞋子和外衣，再盖好被褥。

　　这种细致的活他还很小的时候没少做，现在更是愈发得心应手，半点没有吵醒小少爷。

　　安顿好小修竹，小冷锐便出了房间，留侍女在内照顾。

　　午后本来一切正常的，直到近申时小修竹还没有醒来，侍女才发现小少爷竟是发热了。

　　又急忙请来郎中请脉，郎中瞧过后只说是暑热侵体故而发热，喝几服药便好。

　　宋老爷子和周老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冷锐自以为自己“面无表情”地站在小少爷房间里，但表现出的愧疚与担心藏都藏不住。

　　如果不是自己纵容小少爷贪玩儿，他就不会中暑，也不会身子难受。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

　　“小锐——小锐——”

　　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小人根本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如果不是感受到有人在轻拍他的背。

　　“吓到了？”宋爷爷呵呵一笑，“是在担心弟弟吧？”

　　“爷爷，如果不是我，阿竹也不会……”

　　宋爷爷慈爱地瞧着冷锐，粗糙的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好好——大夫不是说了没大碍嘛。况且了，小孩子贪玩才正常，不像你哦，小小年纪就严肃得要死喽~跟你师傅一个样的。”

　　“你爷爷说的对啦~小锐啊，没事你也和弟弟一样学着贪玩一点，没关系的，你也还小呢——别学你师傅，一天天板着个脸吓死人喽——”

　　周奶奶也回过身来，附和着宋爷爷。

　　冷锐望着两位慈祥的老人，眼眶有些湿润，爷爷奶奶真的很好很好，他一定要认真学本事，好好保护他们！

　　宋爷爷拍拍他的肩膀：“咱们走吧，让奶奶留在这里照顾小竹就好啦。”

　　冷锐看了眼床上的小修竹，小脸红彤彤的，因为发热，大夏天的还紧紧地裹着被子捂汗，睡着了但很不安稳。

　　他看向宋老爷子，眼神坚定，摇了摇头：“爷爷，我想留在这里帮忙照顾弟弟。”

　　宋老爷子大概想劝他，嘴角嗫嚅几下，还是放弃了。

　　他叹口气：“行，那你留下吧，累了就自己去睡，知道不？”

　　"嗯嗯，"冷锐点点头，“爷爷晚安。”

　　“走了走了——”宋老爷子摆摆手，踱步而出。

　　后半夜，周老太太熬不住，便先回房去睡了。

　　负责照顾小修竹的侍女和小厮们也轮流休息。

　　只有冷锐……

　　一整夜，冷锐都未曾阖眼，直到第二天，尽管第二天下午他就该回师傅那里了，今日放假本该好生休息。

　　他一直守在床边，生怕小主子出什么状况。

　　别的状况倒是没有。

　　只是凌晨天快亮时，小修竹确实醒来要了一杯水，喝了之后还非要拉着冷锐陪他一起睡，才肯继续睡下。

　　早上宋爷爷来看宋修竹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两个孩子紧紧依靠在一起，安稳睡着的场景。

　　一个老人坐在一旁的桌边，怜爱地看着他睡意正酣的两个孙子，阳光自窗外洒入，暖融融的，让这幅画面更显柔和。

　　自那之后，小修竹意识到冷锐其实是个面（假装）冷又心热的哥哥，他便学会了跟冷锐撒娇。

　　每次冷锐休假回到宋老爷子这儿，他便喜欢黏着他。

　　一直到弱冠，在冷锐面前，他永远像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

　　“那个时候主子总喜欢缠着我，明明之前还那么怕我。”

　　宋修竹整个人软塌塌地趴在冷锐身上，被冷锐抱着，舒服地眯着眼，听到这话，他嘻嘻笑了笑，像狸猫一般用脑袋蹭蹭冷锐的脖颈。

　　“因为知道你心软呀，除非是对我不好的事，不然你都会纵着我的，对不对？”

　　不可否认的是，冷锐确实是这样的。

　　宋修竹也想起从前的事，突然直起身，面露惊奇：“都怪你让我习惯了。我才想起来一事，本以为我的阿锐哥哥老实得很，却没想到也是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冷锐疑惑：“嗯？主子指什么？”

　　“只有我们俩的时候你总是唤我少爷主子，在爷爷面前你就叫我弟弟唤我阿竹，好啊你！”

　　宋修竹想起这人平日里的样子，故作伤心：“我……难不成……难不成你真的只是将我视作你的主子？我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

　　冷锐将头埋在宋修竹肩上，没一会儿忍不住闷闷地笑了。

　　终于明白了可人儿是什么样的。

　　“笑什么？说话呀~”尾音软软的，与其说是恼羞成怒，不如说在撒娇。

　　宋修竹明白这人看穿了他的表演，讨厌这人太聪明，又很喜欢两人间的默契。

　　“对，主子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冷锐止住笑，胆大包天捏了捏宋修竹的脸颊。

　　“那……之后咱们要自力更生了，要是有一天我一穷二白了，哥哥会不会后悔和我一起来到这儿？”

　　“主子在哪儿冷锐便在哪儿，永远不会后悔。这些年我也有一些积蓄，都给主子，我来养主子。”

　　“哦……？哥哥养我？”

　　宋修竹笑得奸诈，活像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那不如明天哥哥也去外送怎么样？”

　　外送生意，便是此次宋修竹来分店要拓展的业务。

　　之前他们还在寒晶郡的时候，虽然自家厨子做的膳食味道也不错，但宋修竹还是很喜欢吃一些小店做的烤鸡烤鸭。

　　冷锐便时不时买些宋修竹喜欢的吃食回去，有些店离家虽远，但这些吃食每次被带回家，都能够几乎保持和刚出炉的一般。

　　宋修竹每次都十分开心，后来他问起冷锐是如何做到的，才知道他们习武之人的内力可以给这些吃食“保温”。

　　知道适当使用内力于影卫身体无碍后，他便琢磨起了“醉东风”的外送生意——用内力将客栈的吃食打包送去有需求的人家，还能保持色香味几乎不变。

　　跟冷锐商量过后，宋修竹召集了即将要退休的数十影卫，先在寒晶郡的总店做尝试，生意还不错。

　　借着这个机会，宋修竹二人来到分店，便也想着添加分店的业务。

　　“属下遵命，不过，属下得安排其他人保护主子，毕竟主子的安全最重要。”

　　“咱们都来这儿了，应该没事儿。”

　　冷锐不赞同地摇摇头：“主子，我怕老爷会派人来。”

　　“哼！先不说他想不想得到，就算真找到我了，”宋修竹是真有些生气了，“我不怕，他还能绑我回去不成？！”

　　事实证明，冷锐的考虑是很周全的。宋父是没把他的主子绑回去，但送了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