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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探庄 ...

  •   长安周边数年前曾蔓延过一场名为“燃血之症”的神秘瘟疫,病者患疾至死不过十余日光景,病中身似炼狱之火焚烧,痛苦异常。诸多郎中药师都无方对症除病,唯有红衣教徒所赠的除热丹可以解疫,但她们送药前还有一个特殊要求——得药者必须入教。
      大部分富户为了躲避瘟疫,纷纷迁出天都镇,贫穷的百姓却无从选择,只能追随那些红衣飘飘的圣女菩萨们。后来仿佛又出了些事,红衣教徒们在短短时间内消失,瘟疫也怪异地不见了。
      然而长安的危险远远不止于一场疫病,达官贵人们仿佛是仿佛提前从暖风中感受出寒意的候鸟,极少有人再度搬回镇上居住。流民反与日俱增,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且神情恍惚地整天徘徊在镇上各条街道。
      当然,没有能力走掉的人才占大多数。既有居民,衣食住行的每一样都不会缺少,无非生意比过去更难做了些。
      严小焘抱紧一卷靛蓝土布,掩鼻走过粪土遍布的小街,两侧房屋越来越少,行人都不见一个。只有道边半黄的叶子瑟瑟落下枝头,虽随风铺得到处都是,仍遮不掉几分污秽的景象。
      阳光吝啬,阴阴地四处看不清。严小焘踮起脚尖,一个接一个跳过密集的垃圾与粪堆,心里抱怨这地方真是越发不景气,连剔粪人都懒得来了。
      即将到达他家那间门户破弊的院子时,斜刺里冲过来一群衣着破烂的小孩,其中一个正正撞到严小焘的肚子。他都没来得及叫疼,赶忙把险些落地的布卷重新抓紧在手里。
      少年裁缝一面抱牢布料,一面冲那群肇事的小崽子大吼:“小叫花子走路长眼睛!”
      其中一个披头散发且流着两行鼻涕的小孩回首,张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冲他吐吐舌头:“做寿衣的晦气鬼,撞上你的才倒霉呢。”
      严小焘一脚挑飞去一块瓦砾,可惜没砸中,流民小童继续嘻嘻哈哈地跑掉了。
      他犹豫一阵,到底没再追过去,不知为何莫名叹了口气,回看前路。
      然后严小焘见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不像中原人眸子的黑溜溜,而是更浅淡些的灰色。但又不同于天空那种阴沉的暗灰,色质清澈,似透出一缕阳光,明净又闪亮。
      这对于沈惟顾,也是一种类似微笑的神态。他飞快跳下马,札甲膝裙边缘垂悬的鹘尾一阵摇动,金属响亮的碰撞声与斜搭右肩的火红披单一道扬了起来。
      严小焘很是惊喜,脱口呼唤:“阿沈!”
      沈惟顾点了点头作为回应,随后问:“你为何来长安?”
      严小焘面容一僵,神色萎靡得像树梢将落未落的黄叶:“窦家布庄说不开就不开了,生意清冷不少……”
      “但你们的老主顾很多,不差这一家的介绍。”
      沈惟顾语气缓和,成熟如一名已过而立的中年人,善意安慰着对面那名尚不成熟的少年:“小焘,出了什么事,我能帮忙吗?”
      严小焘默默摇头,过了会儿才说:“你到底没在洛阳待了,帮不上什么的。”
      他的话不多,但沈惟顾完全明白了。
      自己离开后,严家父子想必又遭受了地头蛇甚至同行的频繁欺压,且事态严重到不得不另寻出路。
      当下他也不再提旧事:“现今的生意怎样?”
      初来乍到,加上镇上各行不景气,自然买卖冷清。但严小焘不好直说,笑着回答:“还行的,万事开头难嘛!”
      沈惟顾瞥向严家暂住的院落,柴扉歪斜,土墙半塌,薄茅盖顶,门口沟渠污水横流、蝇虫乱舞。租金应该够便宜,但居住绝不够舒服。
      “我师父如今是万年县尉,市坊间若有难处倒管得上一二。而且长安城繁华,生意更好做,你与耶耶哪日想去城中,他应该能帮些忙。”
      严小焘听懂语意,露出仍显些许孩子气的腼腆:“那怎么好,我和耶耶过得还行……”
      但沈惟顾的口气则有不容置疑:“就这么办吧,改天空了,我带你去楚家那边瞧瞧。”
      严小焘受他照顾多年,并不习惯于反驳,犹豫半晌还是点了头:“好,我到家给耶耶先提一声。”
      “我想他不会反对”,沈惟顾继续说:“林胧这些天跟我闹脾气,我正想央人替她做几身好看的衣裳来哄哄,你到楚家可以一道办了。”
      严小焘眸子晶晶亮,喜悦不加掩饰:“两年不见林小娘子,一定成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对了,你稍来我家坐坐,我去前面饮子摊买些喝的……咦?”
      小裁缝的手在腰间一番乱摸,容色慌乱失措,沈惟顾眉心微蹙:“怎么了?”
      “钱袋……钱袋不见了!里面还有我去上家主顾那里收的工钱呢!”
      沈惟顾的目光转往方才那群流民孩童离去的方向:“我还有些事,不用麻烦。至于钱袋,我替你找回来。”
      沈惟顾离开有一会儿,严小焘还站在原处走神,直到背后柴门吱呀一声开了。
      面容瘦长的中年人正扶门瞧他,严小焘有些慌乱地低下头:“耶耶,刚才……”
      严疏应一声:“我都看见了。”
      严小焘没说话,严疏口吻疏淡:“到底是官军的人,别走太近。”
      严小焘似乎猜到他会这么讲,摇了摇头:“阿沈是面冷心热的好人,耶耶别想多了。”
      严疏平静地回道:“但愿你是对的,可到底他身份也跟咱们不相搭。”
      小裁缝听出父亲话中隐晦的不认同,并且似乎于沈惟顾的品性有不尽相似的看法,就不由地想替对方辩解。
      “耶耶,哪有什么身份不身份的?阿沈说得好听是官宦人家的孩子,还有个将军叔叔做依仗,可到底还是寄人篱下,就跟我……”
      严疏的目光寒冷几分:“胡说什么?”
      严小焘识趣地闭嘴,耷拉起脑袋:“我以后不乱提了。”
      天都镇外邻近官道的一片郊野,素日聚集着大批流民,破烂窝棚一个个挨挤成一团,因此被称作流民巷。其实除了饥民与乞丐,还有诸多偷鸡摸狗之徒混迹其中,窃走严小焘钱袋的缺牙小童也是其一。
      他躲在远离人堆的一颗大树后,倒出袋里的铜板细数,居然有二十来钱之多,足够买一斗白米了。缺牙小童正乐颠颠地掂着赃物,忽然身子凌空而起,竟被人揪着后领提了起来。
      他的大喊大叫还在喉咙里酝酿,斜眼一瞅却发现是上回偷窃失手时抓住自己的那个略几分胡人模样的军士,登时骇得立马闭嘴。
      沈惟顾淡淡地说:“刘猪儿,又是你。”
      刘猪儿的表情瞬时变得可怜巴巴:“沈军爷,我错了,但是我娘……”
      “上回你说阿翁摔断腿要拿钱治病,这次你娘又有什么怪病?我记得你阿翁的腿脚至今健全,莫又咒起亲娘来。”
      刘猪儿讷讷须臾,最后只得老实求饶:“沈军爷,那户做衣裳的人家我认得路,这就把钱送回去,再饶我一次吧……”
      沈惟顾没接话,似乎正盘算如何处置自己,刘猪儿语速更快如爆豆:“还有……我还捡了一个宝贝,就是从醉蝶西林的尸首上拿的。上回不良人查了一通也没个结果,我要是给了线索,算不算……算不算戴罪立功?”
      沈惟顾听到所谓宝贝时还无反应,但知道与醉蝶西林的凶案有关的一刻却松开了手。刘猪儿落到地上又滚了一圈,青年无甚表情盯着他:“你捡了什么?”
      刘猪儿眼珠乱转,半天没吱声,沈惟顾口吻冷淡:“不用害怕。”
      小童听着嗓音反而更加胆怯,忙不迭捧出一块一寸长短的木牌,上面用墨斗弹了几根不明所以的线条:“就这个。”
      可能是发现对方的眼神明显对其不甚了了,刘猪儿赶紧补充:“它只是看起来不怎样,可那些死人带了几只小匣子看上去挺值钱,还描金的呢,估计装着宝贝!”
      沈惟顾这才拿起木牌,又问:“匣子呢?”
      刘猪儿表情顿时沮丧起来:“嗐,都给王佛奴那混蛋抢走了。”
      王佛奴同样是流民巷的一个半大孩子,但也早成了经验老道的扒手,沈惟顾再问:“他现在哪里?”
      刘猪儿歪头思索,又摇了摇:“四五天没见着,不晓得死哪里去了。”
      沈惟顾捏着木牌,没有多说,但心中依稀觉得这模样的东西似乎哪里见过。
      他拿足尖轻轻拨了刘猪儿一下:“走吧,以后少惹事,还有这些话别对外人再提。”
      刘猪儿连连点头,想起什么忽变了颜色,目光惊恐得很:“沈军爷,我跟你说——乖乖,好吓人呐!那几个人都是被大刀捅死的,肠穿肚烂流了一地,透心凉啊!而且还被火烧过,全都糊了……”
      沈惟顾回过头,刘猪儿顿时不敢吱声,他的目光则来回在小窃贼脸上扫视。
      “把嘴管好,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虽然线索难得,但此事暂时无暇追查,他今晚还有更重要的计划。
      沈惟顾回到了天都镇附近的营房,并且很快汇入即将出发的队伍。他们将穿过长蛇谷,接应从洛阳武库送来的军械,路途不太远,大概翌日清晨就能回来。
      折返的路上,沈惟顾发现马辔的革条断了两根。因实在驾驭不便,他便向领队提议自己回到途经的一处村庄内修理。
      领队见天色已不早,担心入夜后谷内藏身的盗匪出来活动与他撞上,沈惟顾轻笑回应:“那群鼠辈只依仗着十二连环坞的名头逞了一阵威风,去年末被官兵剿灭了老巢,如今就剩一些逃窜的流寇还活动,不会出大事。而且现在这一带每庄每村都抽了壮丁夜巡,倒还安全。”
      押送军资的任务急迫,何况沈惟顾的言语也笃定,领队安下几分心:“好吧,那你还是留神点。”
      马辔的损坏其实并不严重,沈惟顾独自离队后大概花了两刻钟的时间自行将之修好。但他没有去追赶同袍,反是逆向而行。
      长蛇谷一线多险山峻岭,难以翻越,但东南边隐藏一条小路却可以成为抵达凤翔义庄背靠山丘的捷径。
      道途崎岖,林木密乱,沈惟顾在山坡底下找到一个罕有人踪之地换过衣衫,把卸下的盔甲和长枪隐藏于此。坐骑犀渠也留在这里,松开缰绳任其驰骋,以便躲避野兽。
      他开始沿着起伏不定的羊肠小道往上攀登,将到山腰,空中传来嘎嘎的鸦叫。眨眼间,一只黑色大鸟半空俯冲而下,石头般坠入灌木丛。
      这乌鸦比寻常的个头大了一倍不止,夕阳下黑羽泛出金属般冰冷的蓝紫光泽。近距离时,沈惟顾留意到它的瞳子也是相近的颜色,非常罕见。黑鸦在地面稍作逗留,很快飞上头顶一根横斜的枯枝,兴奋地来回蹦跶,不时歪着脑袋朝底下的人点一点,欢乐殷勤的姿态仿佛忠仆在替代主人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
      沈惟顾记得唐贺允身边曾跟随着几只这种形貌的鸦鸟,他抽出横刀,往枯树底下的乱草斩去。
      唐贺允着深墨劲装藏身山顶一棵大树的树冠,也似一只隐蔽枝叶间的硕大鸦鸟。沈惟顾仰视许久才分辨出人,开口低唤:“我到了。”
      唐门刺客站起身,行走于不及常人拇指粗细的交错枝条间。它们没有不胜负荷地大幅弯折起来,至多有些许风吹一样的细微摇摆。
      他无声落在沈惟顾面前,引路的大鸦落在主人的手臂。
      黑鸦亲昵地啄了几啄唐贺允的护臂,他则微笑凝视来客:“你来得比我设想的早,还以为天黑后才能到的。”
      沈惟顾若无其事地看他一眼,转视一旁后才回答:“山势虽陡峭,好在不高。”
      光线黯淡,但唐门弟子挽唇的刹那,周遭仿佛再度亮了起来。无论沈惟顾如何警惕,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一举一动确实都散发出足以吸引他人的魅力。
      他的眼睛形似桃夭,很是好看,且澄澈仿若清泉,闪动着星子的光芒。可沈惟顾还是觉察到这双乌亮眸子的极深处仍弥散着朦胧烟雾,令人无法看透。
      所以他依旧需要提防。
      唐贺允不怎么介意沈惟顾过于平淡的态度,兀自梳理爱宠的背羽,轻轻说:“还没入夜。”
      “嗯。”
      “再等等。”
      “好。”
      他又回转头,发现唐贺允的目光也始终定在自己身上,像要看穿灵魂一般地专注不移。
      唐门刺客在对方警觉地望来时毫无闪避与掩饰之意,温煦的笑容越见分明:“我想你应该把一切准备好了。”
      “当然。”
      点漆眼眸里的柔和未减丝毫,更加亲切:“义庄平时有八人处理日常事务,分两班作息,五天一轮替。入夜后,每隔两个时辰,二人守门房,二人提灯庄内巡视。最易被疏漏察视的位置在西边的杂物间,最易潜入处则是我们目前所在之下的东面偏南围墙附近。”
      宅园依山势修建,此处最高,俯瞰下去,凤翔义庄的布局尽收眼底。门窗紧闭的房舍像一只只收纳着神秘怪物的囚笼,即便院落仍沐浴天光,始终透出一丝丝阴森。
      房间里大多应该收藏着棺椁,不过显然会有别的。
      沈惟顾注视唐贺允半晌,忽道:“多谢。”
      唐贺允又面露浅笑:“何必客气。”
      沈惟顾心想,他认识唐贺允已有一段时日,看似关系更加接近,然而实质的了解并未加深多少。
      与往昔见过的杀手不同,他身上不存在刀剑的冰冷凛冽,甚至杀气也稀薄得很。哪怕再绷紧了心弦去细细感知,仍很难捕捉到一二。
      但这些反常的迹象并非意味着此人安全,反倒是难以预料的极度危险,如同平静水面下无法摆脱的激烈漩涡。
      特别是想起那由他亲手挖出的眼珠和剥下的人面皮,这感觉愈发强烈。
      可在某些特别的时刻,又仿佛是相当值得信赖的优秀品质。
      沈惟顾联想起很早以前目睹的一幕,以及感受的相近气息。乌金丝纤细如发,密布金刚石细小却锋利的薄片,黑夜中泛起幽暗又柔和的光华,一颗人头随之落地。
      这杀人于无形的利器与刀剑不同,但最终的作用一样,目前也还算是可靠的。
      日光又淡几分,但唐门刺客的容貌仍依稀可辨,沈惟顾忽然无缘无故地生起一个莫名的念头——
      曾经的爱人有着比朝阳还灿烂明亮的笑容,而唐贺允的神情宛若宁和沉静的暮色。一个一望到底,一个深不可测,截然不同却都如此之美。
      他的表情大约有所改变,并流露出某些微妙的心绪,于是唐贺允回应的笑意更明显,也更亲和。
      甚至可说是满怀希冀。
      “沈校尉,等山影覆盖全庄,时候就到了。”
      沈惟顾陡然心头一凉,唐贺允的称谓唤起他更多的念想,是更理性也更冰凉的。
      灰眸内的细微波澜已经没有一丝残余的痕迹,似乎它从未存在于世。
      对面之人是一名老练的杀手,善于伪装外表,善于隐藏情绪。尽管目前利益一致,终归是暂时的合作者,而非真正的同伴。
      十载岁月,仇恨才是他的主宰,占据血肉的每一寸,充溢光阴的每一隅。仇恨也是他唯一的朋友,永远同在,无需猜疑。
      将希望寄托于一人不可信,甚而还衍生出与之无关的心情,则越见可笑。眼前无害的赘疣随时可能变成以后致命的毒瘤,自己务必牢记乞末身上的教训。
      唐贺允对沈惟顾的变化起初还有点疑惑,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过来了。
      刺客仍微笑,但那种无形的引人亲昵的魅力弹指间消失,取而代之一种更加正式和可靠的态度,也非常符合沈惟顾目前的需求。
      “沈校尉,有件事务必说在前头:我出师以后,行动从来是单身进退,未跟旁人再有协同。”
      沈惟顾听出背后的意思,却没有说破:“可今天就有了。”
      “没错,我已经不太习惯有人跟随,所以夜里的行动需要你的配合。”
      唐贺允显然是将自己摆放在领导者的位置,沈惟顾看看他,应答的口气理所当然:“难道不该如此?”
      “很好”,唐贺允停顿一阵,思索之后的话是否恰当:“既然以我为首,那么……如果计划失败或者发生意外,希望你不介意我独自脱身。”
      沈惟顾紧盯着他,但没有气恼,也没有震惊。
      他反问:“这是你的自由,当然可以。况且届时我肯定是自身难保,还有余裕阻拦你不成?”
      唐贺允的眼睛弯了起来,形状还是很好看,像一弧月牙:“沈校尉倒是心胸宽广之人。”
      “那倒不是,比起脆弱的承诺,我更偏好实在的谎话。”
      “哦,谎话就是虚伪,怎么能算实在?”
      “很多时候,人在发誓时绝不是刻意说谎,而是因为他们不明白如今的真实将来总有消失的可能,并且总以为变化很遥远。”
      唐贺允沉思许久,粲然一笑:“听起来像说情爱的道理,不过也能放在生意上,我先谢过沈校尉的通情达理。如果真生不测,除开这个,之前其他约定我还是会作数的。”
      沈惟顾暗忖:他不光会在遇到危险时抛下我,甚至逃离的同时一定会灭口。所以他的话仍只属于誓言的一种,时刻有可能转为谎言。
      只是分明说谎更简单,何须提前摆开,岂不是反提起对方的戒备?这等心思真令人捉摸不透。
      唐门刺客也同时在琢磨着同伴。
      沈惟顾的应对镇定从容,貌似看透生死,但这仅仅是无畏并非勇敢。
      唐贺允心想:勇敢者一往无前,凭借的是满腔热忱。无畏者一往无前,倚仗的则是失无再失的狠绝。
      纵然他在草原的美好生活已毁灭于强盗燃起的火海中,但中原也绝不是无亲无故,仍得到了足够的关怀与爱意。
      可此时的他说出那些无所谓的话,更像一个因一无所有而孤注一掷的赌徒。
      山丘的阴影慢慢覆盖住整个凤翔义庄,巨大却迟钝的虫豸似蠕动着。沈惟顾望向天空,中秋后渐亏的月朦胧迷离,仿佛一滴正在水中分散的色料。
      “走吧”,他说。
      下山倒还顺利。接近到安全距离的边缘,唐贺允以机关翼滑翔之便利先落在院墙边一株老榆上。沈惟顾待他发出夜莺鸣啼暗示安全,才抛去一枚系绳飞钩,也牢牢定在树干上。随后借绳索的便利,飞快下滑到了唐贺允的所在。
      二人汇合后再观察一会儿,夜色渐浓,巡院人提起的灯笼鬼火般晃荡着远去。
      又过去很久,西北面近杂物房的一座楼阁内依稀几缕光亮透出,但又在眨眼间熄灭。这灯火不可能是已经走开的巡院人点亮。
      沈惟顾问:“你说西面杂物间附近最易被查夜的守门人疏漏?”
      “嗯。”
      “可能不是单纯的疏漏。”
      “对,也许只是不能或不敢接近。”
      “你也想到了,是不是?”
      沈惟顾感到令人舒适的心安。不得不说唐贺允确实是非常优秀的辅助,除了事先的查探,他一定会考虑更多。
      刺客的声音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欣喜,平平地回应:“虽然也可能是陷阱,但就目前而言,其他地方没发现值得探查的痕迹。”
      蒙巾将沈惟顾整个脸孔遮住,连那双灰眸也几乎是藏在阴影里闪烁,当其中的光亮不再跳动时,他的思考也结束了。
      他继续观望半晌,突然说:“入口应该在左侧水池的假山。”
      唐贺允毫无诧色:“阁楼收藏二十余具棺椁,除非安放新棺,轻易不开。但日常饮食不能只凭小楼内的储存解决,他们应该有别的秘道通向外边。假山那里遮蔽重重,只要身手够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向柴房,再转出侧门应该不难。”
      “你说的对”,沈惟顾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淡然,尽管他非常赞同对方的判断:“待会儿我从左面绕行,你从右侧。”
      “嗯,左侧有树,右侧无树,如果失手撤退,我们都占了不同的便利。”
      他又一次猜中了,沈惟顾还是只瞥一眼没有多说。
      忠实诚恳,人最稀缺的品质之一,无所谓地挥霍会让它加速消耗。但过于殷切的赞赏又会令其提前变质,甚至腐烂恶臭。无论哪一种,都会让它失去本来蕴藏的强大能量。
      沈惟顾按住右侧腰上的刀柄,这把横刀是他私下打造,比寻常尺寸短了两寸余,更适合潜行所用。
      无命之物更值得信赖。
      他们按计划分头行动,以便确认不同侧的情况。沈惟顾虽无法清晰分辨出哪片黑暗里藏住了唐贺允,或是某个移动的树影是否由他的伪装,但能凭借直觉感受出对方的特殊气息。
      秋虫低弱的鸣叫断断续续,其中几声是唐贺允的信号,且越来越近。
      水池很近了,最后几拢莲花仍开放着,香气薄且淡,毕竟秋日降临已久。
      沈惟顾忽然嗅出一丝不同的味道,它有质却无形,隐蔽于夜风里极难辨别,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它藏着似浅淡却锋锐的杀意,恰如毒蛇口中的利牙,亮出时必夺猎物性命。
      特制唐刀是子母式,左侧腰上还有一柄,更短,更轻,但同样锐利。沈惟顾霍地抽出它来,对准唐贺允背后那片浓厚的黑暗盘旋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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