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秋池 ...

  •   “他还有别的话吗?”
      “没有了。”
      沈惟顾思索一阵,猜测只要自己到那里,唐贺允自然会在恰当的时间与地点现身见面。
      他这时方有闲留意桐娘的装束,或许如今更适合叫她的本名——魏瞳子。
      洗净铅华,挽起简洁大方的螺髻,衣着雅素并收敛轻浮,眸光颤颤的魏瞳子颇显出几许未嫁女般的娇弱羞怯。但沈惟顾知晓她的本性与羞涩怯弱全无瓜葛,尽管不让人反感,却也无意亲近。
      “没事了你就先走吧。”
      沈惟顾抛下这句,方转过身,衣袖就被人紧紧拽住。他回过头,神色不动:“有什么没交待的?”
      魏瞳子发现了对方隐藏的排斥,连忙调整自己的态度,努力将笑容变得更自然与亲和:“沈校尉,既然我办成了事,那个解药……是不是……”
      可惜她表露的这另一幅面孔虽显得真实,却在沈惟顾的目光前却不堪一击,男子淡淡地说:“你不会以为区区一次传话,就能轻松卸下这副担子吧?”
      魏瞳子顿时挺了下身子,险些按照惯性发起了脾气,但她到底忍住,继续讨好地笑着:“可是我毕竟帮忙跑腿了,您就不能……”
      “离药性发作还早,这会儿担心什么?”
      “万一那时您老事太多,给囫囵忘了呢?”
      “毒药”只是一颗梨汁糖球,何来“解药”?沈惟顾大可以随意再用别的东西冒充来糊弄魏瞳子。然而这个女人本也精明,当夜不过因极度惊恐蒙蔽住心智,才会上当受骗,故技重施只怕未必有效。
      当下,沈惟顾不动声色,嗓音稳得全无起伏:“只要你时时清醒,我绝不会糊涂。”
      听过这句要挟,魏瞳子的声音都有点发颤:“可、可是……你说了只有两三个月,万一过河拆桥,我不是……”
      她揪紧沈惟顾的衣袖,死都不肯松开,双方来回拉扯不停。男子眼眸一沉,下定决心不再客气,要把她当麻袋一样扔出巷口。
      “你干什么!”
      清亮的语声透出一股愤愤,火焰般的影子扑过来,恰好将二人撞开。魏瞳子往后趔趄连连,站定脚正要叉腰骂娘,可瞧瞧来人不免一愣。
      殷红男装的少女依偎在沈惟顾怀中,两臂牢牢圈住人,一双大眼睛亮如两簇火焰,散发着灼热的愤怒。
      魏瞳子自然不知道林胧自幼被如男孩般养大,素来不管男女有别的废话,对师父、师兄都是欣喜了就想扑过去乱亲、乱抱一气,说多少回也不见改。她浸淫风月场数载,面对此情此景,当然产生了另一种想法。
      女子一边晃手,一边高声:“小娘子休要误会,我不是你夫君的姘头!”
      林胧依旧警惕地盯着对方,但也不自觉感到困惑:“师兄,她说的姘头是……”
      沈惟顾还未及解释,巷口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目光回扫,同僚闻人丰从街角伸过头,一张脸涨成通红,看来也听见了魏瞳子的话。
      他不作声地拉开林胧的手,冲到魏瞳子跟前,两手揪着她的衣襟,陡地把人远远抛了出去。
      闻人丰一声惊呼,好在陌生女子落入道边的一堆干草,没摔太厉害。沈惟顾踏近一步,逼上前冷冷地说:“你既然定下人家,不日出嫁,以后别再找我。还来纠缠不休,小心我的拳头不认人!”
      闻人丰瞠目结舌,那女子已飞快爬起,大哭着冲沈惟顾啐一口:“狼心狗肺的忘八,睡了我的身子就开溜,当兵的真没一个好东西!”
      她捂住脸孔,一边嚎啕,一边踉跄着走了。一脸迷茫的林胧看看脸色更发红的闻人丰,又看看若无其事掸着袖口的沈惟顾:“她……说的到底什么意思?”
      “她不是正经人,不用理会。”
      林胧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是一个坏女人喽,可她哭起来也挺可怜的。”
      “人品好坏,不是看她哭得怎样。”
      沈惟顾转向闻人丰:“来了?赶紧进去吧。”
      闻人丰表情相当复杂,他一向以为沈惟顾沉默寡言、不苟言笑,是极正经的个性。今日这一出,以后的印象定得改改了。
      沈惟顾知道同僚误会,但这正合己意,他牵起林胧往楚家走去,郑重叮嘱道:“今天的事别告诉师父。”
      林胧一向听师兄的话,虽满腹不解,也老老实实地答应了。
      闻人丰此次进城,不光为探望留在楚家休假养伤的沈惟顾,更是特意来见楚郁。楚郁与他的三姑母曾为夫妻,虽说合离已久,毕竟情谊尚存且生儿育女,关系没那么容易斩断。
      暮食之间,楚郁拐弯抹角地问起前妻在扬州近况,闻人丰小心斟酌了词句方说:“两位表弟读书一直上进,至于姑母……她仍留在七秀坊教授剑术,日子过得满安稳。其实姑父若思念他们,不如写信,我帮忙……”
      楚郁忽将竹箸一拍,冷哼一声:“不敢,我一个粗人哪配亲近风雅知礼的七秀坊大教习?还有,我已经不是你姑父了,少张口乱叫!”
      闻人丰只好闭嘴,腹诽着明明是你先想打听,我才说的。
      林胧拿筷子在碗里慢腾腾地拨拉,一手托腮望着房顶,一副神游物外的模样。楚郁本就窝火,一瞅小徒弟这样,怒气当即往这边撒:“给我好好吃饭,想辟谷成仙滚去华山纯阳宫!”
      林胧比闻人丰更习惯师父的脾气,不慌不忙地挠挠头,骤然发话:“师父,你晓得姘头的意思么?”
      闻人丰噗地喷出一大口饭粒,沈惟顾依旧一脸淡然,于是林胧面对师父错愕的眼神更感到迷惑:“这是不该问的吗?”
      楚郁劈手去揪她耳朵,用力一拧,少女立刻开始呲牙咧嘴:“师父你干嘛呢!”
      “你听了什么鬼话,拿着到处乱嚷,这是女孩子家能说的吗?”
      “唉哟!可……师父,不是我啦!今天有个女人来找师兄,说着姘头什么的……”
      楚郁当即反应过来,放开林胧,扭脸怒目瞪视沈惟顾:“你干了什么好事!”
      沈惟顾没有辩解,放下食器,垂首低声:“师父,我错了。”
      他这样一来,楚郁反而不好继续追问,寻思阿顾都二十五了,年岁确实不算小,有点男女之事也不是过错。
      闻人丰瞥瞥左右,耐不住劝两句:“楚叔,不关阿顾的事,是那女人明明已经有婚家了还来纠缠……”
      他不劝还好,一劝更是火上浇油,楚郁压抑着怒火低声咆哮:“少跟些不三不四的娘们儿勾搭,当你亲叔叔离得远管不了你,放开胆子拈花惹草是吧?”
      沈惟顾抬头,目光平静如初:“我不会再理睬她,师父请放心。”
      他的表情实在过于镇定,楚郁看半晌,火气不知不觉又下去了。
      林胧揉着仍然发疼的耳朵,小声抱怨:“到底吃不吃饭啊?”
      楚郁白她一眼:“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不是师父先说我没好好吃饭吗?”
      楚郁被这句抛回的话噎住,最后只好哼哼两声:“口无遮拦的东西,还说想做第二个曹雪阳将军!曹将军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是一位老江湖,机灵着呢!你瞧瞧自己这副傻样,哪里像了……”
      林胧悄悄嗤一声,心头不以为然:“可是,师父你还没说那词儿到底什么意思。”
      闻人丰终于忍不住捂了嘴偷笑,沈惟顾也皱紧眉头。楚郁忍无可忍,二度揪住小徒弟的耳朵拖到面前,高声吼叫:“姘头就是不正经又古里怪气的坏朋友,以后不准学也不准再提,清楚了没有?下回再让我听到抽不死你,别以为现在长大了,我就不敢扒了裤子揍烂你的屁股蛋!”
      林胧这才怕起来,毕竟夜市闲逛导致沈惟顾遇袭受伤后,她才吃了师父赏的一顿竹条没多久,现在身上的青瘀还没褪呢。
      少女带着哭腔连连告饶:“知道了,师父,以后我肯定不敢多嘴……”
      闻人丰当夜留宿在楚家,天黑之后,他悄悄蜇进沈惟顾住处,后者未露任何意外的神情,赶紧招呼他坐下。
      闻人丰与他闲扯几句营中近日的趣闻,慢慢把话头转回白日那桩怪事:“你什么时候跟这位娘子好的?年初来西京后,你一向少出门,哪来的机会搭上相好?”
      沈惟顾有些后悔用那种做法遮掩,但一时不好辩白,只得沉默。
      闻人丰算与他交好之人,又因楚郁的这层关系,总觉得有义务关怀朋友的心思:“不管怎说,到底人家是个女人,你动起手来太过头了。”
      “不用拐弯抹角,可怜她就直说。”
      对面那位的脸色不那么好看,闻人丰赶紧摆手:“算我多嘴了。”
      他不打算继续在此事上浪费口舌,连忙改转话题:“哎,你知道不?严小焘居然到天都镇了。”
      沈惟顾微怔:“小焘和他耶耶在洛阳的老主顾不少,来长安作甚?”
      “以前窦家布庄经常给他们介绍大主顾,但如今那家突然关门,恐怕生意稀少,这不就到长安找活计……”
      窦家布庄正是孟乐仙与宋南天合开的店铺,沈惟顾对此一直清楚。而严小焘从少年起跟随父亲严疏在南市做裁缝,因严疏丈量掐算精准、剪裁缝纫细致,多为富贵人家青睐。严小焘与沈惟顾的相识,也是因如此机缘。
      父子二人原非东都籍贯,当地无亲无故,免不得受过地头蛇的屡屡欺压。五年前某次又逢几个敲诈的泼皮砸店,恰好给沈惟顾撞见,便全部痛揍一通扔出门去。严家父子愈发感恩戴德,严小焘就此跟他有了不错的交情。
      不过眼下沈惟顾还没工夫去见老朋友,只惦记中秋当天与唐贺允的约定如何安排,和闻人丰淡叙几句就罢了。

      清明时节,曲江池畔最为热闹,赏春踏青的百姓往来如织。北面的乐游原是长安城内最高处,上可拜访佛寺古塔,下可赏看柳岸宫苑,游曲江池者必至此处。
      春景绝妙,秋景亦不逊色,林胧扒着栏杆往皇家苑囿芙蓉园那边不停张望,脖子伸得老长。沈惟顾怕她脚滑了摔下坡去,不时提着领子把人拎回来。
      林胧心里冒出一股火,大声嚷嚷起来:“这也管,那也管,师兄你烦不烦!”
      “我的确不烦,你摔花脸回去,再吃师父一顿棒子也不烦。”
      林胧把脸拉得老长,抛下一句少跟着我,狠狠一跺脚跑了。然而沈惟顾这次没有追上去,他回首身后一株劲松边的石桌与石凳,片刻后走去坐下。
      “往常类似的情况下,你似乎都非常紧张。”
      沈惟顾淡淡一瞥,石桌另一侧已多了个人,这回居然没易容。
      “没关系,她这模样应该只是稍微赌气,不会跑太远。而且我待在这个位置,底下一举一动都看得清。”
      “原来如此,就说你怎突然这般镇定。”
      “林胧的脾气不会发太久,尽量说简单些。”
      唐贺允落座后轻叹:“我可算你兄妹二人的救命大恩人,上次还说你懂得感激好了些,这阵却又冷言冷语起来。”
      沈惟顾侧头,极其稀罕似上下打量他。
      “看什么?”
      “奇怪,杀手居然跟主顾讲起恩义?”
      唐贺允摇摇竹扇,语调漫不经心:“罢了,早知道还照以前生意规矩来对你,真是个没心肝的家伙。”
      “魏瞳子也讲了相似的话,你们是约好的?”
      “哦,她骂你狼心狗肺,更贴切些。”
      “你既然提这类抱怨的言语,看来我的用处对你更不小了,可不得趁机多讹诈点有用的?”
      “嗯,也对,换我也肯定这么干。”
      唐门刺客的口吻相当轻松,以至于二人短暂的交谈充满了惬意的气氛,不过沈惟顾随后的话还是很快把一切拉回正常的严肃中:“你发现刘举举的行踪了?”
      唐贺允的语声也恢复往常的冷静克制:“找到一些线索。”
      “她不同于孟乐仙,只是一名市井娼女,寻常的察言观色或可,绝然不能像密探一般完美地遮掩踪迹。”
      唐贺允眯眼看着前方,正午水光璀明,但远处宫阙之影还是依稀浮现在一片耀眼间。
      “不错,魏瞳子说刘举举失踪前没有太多异样,只是曾到城西给远房亲戚送葬。”
      “亲戚?怎么可能……”
      “嗯?”
      “流落北曲的娼女,不是被卖,就是被骗,倘使还有亲人在世,恐怕早成了仇人。”
      “是,我同你想的一样。”
      唐贺允忽展颜一笑,看来与以往的笑容没什么区别,但就是无端端变了个人似的。
      那是亲切的,和善的,真诚的,令观者也不由自主地产生莫名的信任。
      但沈惟顾不打算相信,因为他知道甚至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是可信的。
      母亲曾说过一句话,令他铭记至今——
      “儿子,不要认为他人对你的忠心或者诚实是理所当然,所有的忠心与诚实早标上了价钱。一旦当你忘记应该付出的代价,以前最忠诚的奴仆必定是最可怕的叛徒,并且他们将你才当作那个背叛者。”
      沈惟顾在之后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不再相信有永固不变的忠诚和信义,更不会轻易相信旁人。所以虽然他面对唐贺允的笑意出神了须臾,也仅此而已。
      不过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唐贺允眼睛,然而他并没有评价的意思,目光一移又看向芙蓉园的方向。
      “城西有一间凤翔义庄,平时会收敛道边的无名尸骸安葬,也有些暂不能归乡入土的棺椁寄存。刘举举虽未明说去哪里,八九不离十是在这个地方。”
      “我知道它,早年是富户别宅,后来被朝中贵戚霸占改为赌坊。前些年间连出难解的诡异凶事,新主人畏惧,为攘功德避祸才捐为义庄。”
      唐贺允吃吃笑了:“哪里是什么诡异凶事,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江湖中人惩戒恶徒做下的命案。权贵怎肯承认竟被区区江湖草莽骇破了胆,托言鬼神稍留几分颜面而已。”
      “凤翔义庄的鬼怪传说极广,我才到长安几月都听得烂熟。再说那附近本来偏僻,很出过几桩人命案,百姓白日都绕道走。”
      “行住在附近不安全又不方便,但如果用来藏身,可真是好地方,远比杀手的隐身之术有用。”
      “藏身为守,防人为攻”,沈惟顾沉思一回,最后嘴角略翘:“孟乐仙如果真躲在凤翔义庄内,那我要面对的就不止一个敌人。”
      从上次遇袭后,他已经肯定了这点。
      唐贺允也思考着这一难题:“我可以以一对一,但不想以寡敌众,任何状况下都要尽可能避免遭遇包围。”
      没有独行刺客愿意陷入必须自救的困境。他们更喜欢躲在暗处趁人不备,也更乐意不守道义地赶尽杀绝。哪怕对街边一个半瘫在阴沟里酣睡的酒鬼,也该绕到背后一刀割喉,何况是孟乐仙这类明显有势力庇护的目标。
      “我再过五天就能回天都镇的驻地,届时一起去吧。”
      不出意料,唐贺允露出了不赞成的表情:“沈校尉,你没做过杀手,不懂这里的规矩。”
      “没关系,我懂杀人。”
      “不一样的,冲锋陷阵的杀人太过于光明正大,潜入铲除的杀人是夜里做的细致活。”
      “但复仇如果交给外人,成功的欣喜大不一样。”
      唐贺允笑笑:“可一开始你确实打算全盘交给我料理。”
      “现在不同,以前我以为孟乐仙只是你买卖中的一笔,现在他也是你的仇人。我担心你意气用事失误,多个帮手不好吗?”
      其实更是因为防范,唐贺允没有被迷惑,他知道沈惟顾始终未相信自己的真实动机。
      “好吧,先依你之言。”
      二人中断谈话,因为一位小沙弥提着红漆食盒向这边走来。
      唐贺允先行起身合什:“来的可是青龙寺的果行小师父?”
      小沙弥果行也还了礼,和声说道:“本寺香积厨做了正合时令的糕点,师父叮嘱务必赠些与霍檀越。”
      唐贺允未多做客气,径直接过提盒,小沙弥寒暄数语自去了。
      沈惟顾侧目,唐贺允笑笑:“我是寺内大施主,今日来除了见你,也是替师父和几位师兄弟修冥福。”
      灰色眼眸闪了闪,流露出饶有兴味的意思:“佛经里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知道你这样的算不算?”
      “我不想来生,把今世过好就不错了。”
      “这么样说,你对那些相关的逝者其实未必关心?”
      “生死茫茫,我确实不清楚他们现今是苦是乐,活人的一举一动对逝者挺没意思。”
      “那你何必超度?”
      唐贺允慢慢反问一句:“那你何必复仇?”
      沈惟顾静一静,半晌淡然说道:“对啊,何必复仇……”
      盒盖略揭,透出一阵阵荷香藕风,唐贺允取了一枚放在粉红荷瓣上的洁白米糕,自顾自咬了一口。
      “这莲子蒸糕的滋味真不错,香甜软糯。”
      沈惟顾旁观一晌,忽然问:“不打算请我同食?”
      唐贺允故作诧异地瞧他:“不提防我下毒吗?”
      “如果死在这里,你可以顺道将我超度了。”
      “主意虽好,但你连报酬还没给,反倒叫我赔钱?想得美,还是请你吃没毒的糕点吧。”
      “多谢。”
      吃罢糕点,唐贺允取出丝巾,仔细擦拭双手。巾子从掌心、掌背、指腹、指甲乃至指缝一点点清理,保证一点残渣也不留。他认真专注的神态似乎不是对待自己的双手,更像整理一件罕见又易损的精密机关。
      沈惟顾仍在看他,唐门刺客冲对方笑笑:“靠这双手混饭吃,可不得好生伺候它们?”
      他说话越发随和,倒真如对一位知根知底、无需保留的老朋友。
      沈惟顾方才的做法也是近似的,一定程度内的坦诚和信任可以令彼此的关系保持微妙的平衡,也不会轻易地被打碎。
      林胧独自转耍一圈,究竟觉得无聊,还是回到方才和师兄分开的地方。不出意外地看见他还在,也出乎意料地发现多了个陌生人。
      青袍男子摇着纨面竹扇,笑吟吟问:“沈校尉,这便是令师妹?”
      “是。”
      林胧心头仍迷蒙着,半张了嘴直盯那人,对方的笑容越发和煦:“妹子先过来坐坐,再食块蒸糕罢。”
      师兄神情平淡,但一手按住盒盖:“这就不必了。”
      林胧摇摇头,仿佛从迷梦般的景象里才清醒过来,那年青男子又拍拍师兄的手背:“大可放心,我对她,和对你一样的。”
      沈惟顾眉头一皱,闪电般收回手。
      少女不大听得懂他们说话的意思,但她跑了一遭早已饿极,那糕点一看又确实香甜可口,匆匆道句谢赶紧捏一块往嘴里塞。
      沈惟顾不以为然瞧着她,感到林胧的缺少戒心实在是一大缺陷,却不好当着唐贺允的面责怪什么。
      归去时林胧在前,二人居后,唐贺允压低嗓音:“你不怕我害你,倒怕我害了这小姑娘?”
      沈惟顾轻嗤:“北里的女子中,你似乎特别钟情少艾?”
      “原来如此……”
      唐贺允喃喃,转眼摇头:“你又多心了,那里的女人年岁即便青涩,心里可比耄耋老人还深沉。而这种真正的天真纯良的小丫头,我就兴致缺缺了。”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不过,你师妹看起来好像挺喜欢我的样子。”
      林胧不时停一停脚步,以一种很难描述的眼神扫过二人,目光落在唐贺允身上的次数尤其多,对方也总能回以恰到好处的和善笑容。
      “那我希望你以后别出现在她面前。”
      “这点应该可以做到”,唐贺允停一停,感叹般说:“我有两个妹妹,以前一起玩时也爱这么高兴地看着我。”
      沈惟顾哼道:“哪种妹妹?”
      “亲妹妹。”
      深灰眼睛里诧异一闪而过,唐贺允淡淡地说:“可惜她们长大后就跟我不亲近了。”
      路到了尽头,林胧也停下来,她终于忍不住问:“师兄,他……这位郎君是你的朋友吗?”
      “眼下还算是……”
      对这个非常勉强的答案,唐贺允抿唇一笑,予以纠正:“瞧沈校尉客气的,我们当然是一对好朋友。”
      林胧眼瞧着天空好一晌,她心思虽纯也不反感此人,但始终觉得双方互动时的言谈举止总有一丝丝怪异,偏又说不出所以然。
      她忽然灵机一动,脱口而出:“所以……你们也是姘头吗?”
      沈惟顾的表情仿佛没太大变化,唐贺允却明显怔了怔:“这是为何?”
      “师父说不正经又古里怪气的朋友就是……”
      沈惟顾大步上前,一把拽过林胧,正眼不瞧唐贺允:“醴泉坊遥远,我带小妹先行一步。”
      唐贺允恢复常态,斯斯文文叉手一礼:“改日再会。”
      林胧被拉着一路急行,嘴里也没停下:“那个郎君长得真好看呀,我瞧比师兄还俊……对了,他叫什么名……哎呀!”
      沈惟顾给她脑门上重重呼了一巴掌,声调冷冷:“你以后再敢提那个字眼,不必师父动手,我也叫你知道厉害!”
      林胧按着头愣了片刻,大眼睛里很快蓄起两汪泪水:“我……师兄你好好说不行吗?怎么也学起师父那样……”
      沈惟顾哂道:“没法子,不这样来一次,你根本记不牢教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