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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寒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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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刀飞去,很快又直直飞回,仿若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而归。
但沈惟顾的眼睛未漏掉尾随其后的一丝转瞬消失的暗光,它是推转短刀的力量来源,也是伺机潜伏的致命之击。
刀刃反折着微弱的月辉,一星一星,似冷凉秋夜里的黯淡萤火。飞萤灭尽的刹那,隐伏其后的杀着也被顺势破去。
沈惟顾迎头掷去的刀鞘正好合上刀身,也撞飞了随后追来的威胁,清脆且尖锐的叮叮两声,失去准头的暗器在院内石沿上翻滚两圈便坠进荒草。
唐贺允的反应相当默契,他留沈惟顾应对暗器,自己纵身扑向另一方位。步踏九宫,手织天罗,光丝牵出各种轨迹,但其中只有一二为真。
唐门弟子攻击迫至时,花将开尽的木槿丛急摇,碎叶与寒光,搅成混沌一团。
没有人发出呼喊,交手的双方在静默中遭遇,在静默中厮杀。但纵然招式纷纷,若论用处,一击足矣。
唐贺允掠向莲池,足尖只叶面一点,池水如沸,陡地腾掀出沿,往木槿丛兜盖过去。水珠凝而不散,竟燃起磷火般的惨绿,凡触及一物便嗤嗤蓬起火苗。
花丛中的暗伏者无法再藏,其中一人跃出后腰间一揽,抖出一根前坠弯钩的细铁索,软中有硬的兵刃舞出低啸声声。另一人连连甩手,飞箭道道,箭风索响连成一片。
沈惟顾揉身而上,子母双刀业已脱锋。长者横扫一击,铁尺击板似一声闷响,细索劲直标挺的路线倒转锋势,生生折转成一段锐角,端头反钩向出手之人。
短者由足蹬出,雷利风疾,寒光夺目,旋飞一周如白虹经天。弧光之刃分割开潮水般围拥过来的伏击者,又仿佛生了羽翼,准确地落回沈惟顾的左掌。
兜转而归的短刃随手腕一抬一抖,一枚追向面门的铁箭正撞在刀身中央,嗡隆声起,出岩石崩裂激射之响。
相比沈惟顾的刚猛力沉,唐贺允的招式秉唐家堡的刺杀技击一脉,路数轻俊偏疾。铁箭旁落同时,他以不输其的速度反冲对面一时散开的人群。行迹如江中水流,瞬息万变,起落难定,每一次出手便牵起丝丝尖细的纹路。
数之不尽的幽光疾扫,倏成漩涡,四面八方,无所逃遁。但唐贺允被没有真正地想收起这张撒出的网,他转向右侧飘摇一纵,沈惟顾也同时向左面墙外的树梢掠去。
遭遇的袭击者有六七人之多,身手不弱,没必要冒险继续纠缠。这是双方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的正确判断,但再正确的判断,也无法阻止其他意外的发生。
他们正要撤离的一刻,从楼阁内、柴房内、假山后又扑出二十余条身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对这一景象最好的诠释。
纠缠的两边立刻各自散去,沈惟顾脚下仍如有稳稳托持,直飞墙外,刀风正扫,势不可挡。唐贺允似随风柳絮,漂浮无定,难以为攻击所锁定。
沈惟顾已一手挽住一根主干,再要发力一跃彻底离开时,斜刺里扑来一人,身形壮硕,拳脚带风。沈惟顾足勾树干,右手长刀疾刺,冷光刺眼生花。左掌斜穿而过,砰地一道,与来人右拳接个正着。而他也借了这股力量,纵身腾空,轻飘飘地掠过树梢去了。
成功的一瞬间,他听到耳畔飘过的冷笑,还有从掌心蔓延上来的寒意。
这副嗓音他认识,是上次掳走林胧又袭击自己的明教男子,沈惟顾不禁往笑声来处一瞥。
立在墙头、手持双刀的男人依旧蒙面,只露出的一双眼睛里火光灼灼,满溢仇恨与畅快。这两者皆令沈惟顾无法理解,而且他很快也无法继续思索这一疑问。
唐贺允有机关翼之利,也很快摆脱了追踪,到达预定汇合的树林后,却没有立即见到沈惟顾的身影。
唐门弟子不认为沈惟顾是会在紧急情况下轻易失约的人,如果发生了,也必然不是因为胆怯或者慌乱的逃跑。他快速又仔细地在四周搜寻,终于发现对方正蜷缩在一株枯树底下的凹坑内,仿佛一只虚弱的垂死幼兽。子母双刀虽就跌落手边,却已无些微气力动动指头拾起。
即便夜沉如铁,仍盖不去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孔如今血色尽失的状况。他的额头覆满冷汗,湿漉漉地滑下浸透衣领,仿佛身处三伏酷暑,而非渐入深秋的山中午夜。
唐贺允的神情几乎没有一丝一毫变化,平静得近乎凝冻,拖过那失力的手腕,指尖旋即搭上脉门。
汗水滑入眼后的刺痛并不算剧烈,但会持续很久。大部分时候,后至的痛苦往往会暂时驱散之前的那个,对于沈惟顾或许用处不大,可还是促使头脑收回些许涣散的意识。
尽管竭力控制,上下牙关依旧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耳畔熟悉的语调没有起伏:“你中了极阴寒的气劲,现在发作了。”
“冥冰……掌……”
沈惟顾终于稍微能发出一点声音,他看着唐门刺客收回手,指头轻轻摩挲,仿佛正思索着什么重要的决定。
“确实像菩提会的一门内功。”
唐贺允淡然说罢,又打量动弹不得的沈惟顾。
窜入的气劲并不强大,在一个寻常习武之人足以压制和忍受的范围内,沈惟顾虚弱脱力的真正原因,显然不是那么简单。不过挖掘出这个秘密的念头,对眼下的唐贺允没有任何意义,他需要考虑的是怎样才能安全脱身。
安全不等于双方无事,比如再也无法开口的死人是最安全的,成功掩盖了行迹的唐贺允也是最安全的。
刺客终于掣出了匕首,乌黑的锋刃即便沾染了血,也不会特别明显。
他的眸子虽是亮的,但蒙昧不清,仿佛山颠半藏轻云中的月亮,难以窥伺隐伏深处的心思。
沈惟顾凝视逼近的刀刃,心里近乎冷淡地这样思考着。但那锐利刀尖的去处不是设想中自己的咽喉或者心窝,反斜插入身侧的泥土中,将之刨得更为松软。
树林边缘远远传来一些杂乱的声响,是追兵迫近。唐贺允将沈惟顾不能挪动的身躯往又变深些的土坑里推搡,随后连拍他身上几处要穴:“待在这里,别传出任何动静。我已护住你心脉,撑过去就没事了。”
荒草被仔细地遮挡在沈惟顾身边,完全看不出树干下原本存在的坑穴。黑暗中的语声飘渺不实,仿佛只是他脑子里幻变出的景象。
唐贺允本就轻巧的足音消失,留给沈惟顾的只有草间的沙沙响,树梢的簌簌声,还有无法预料的结局。
黑暗吞没了视野,接着很迅速地占据脑海。沈惟顾感觉自己似乎躺在在柔软的泥沼上,不住往下沉,不过多时便完全陷了进去……
篝火仍在燃烧,架在焰头的烤羊散发出充满香料气息的浓郁肉香。却又因混合着周围弥漫的浓厚血味,闻之毫无食欲,反生起了强烈的作呕感。
他虽醒过来,却还是无法立即动弹,唯一能做的只有仰视着墨黑的天穹。周边除了木柴燃烧的炸响,自己微不可闻的呼吸,以及上空掠过的风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孤独的生还者眼中的天空越来越暗,越来越近,一片倒悬的死亡之湖在等待着吞噬灵魂的机会。
可是……可是……丹绮丝呢?还有乌葛他们……
忍耐着胸口冰针攒刺一般无休止的疼痛,衰弱的身躯深处再度爆发出力气,他竭力翻转过来,朝篝火边爬去。
众多尸骸断体堆积出血肉的丘壑与川流,他是一名在腥臭峡谷内艰难穿行的迷途者,不肯放弃地寻找活下去的出路以及理由。
丹绮丝面孔朝下,斜卧火旁,保持着他昏迷前最后记忆里的姿态。一方面因为不知缘由的体内寒气,一方面则是因为深深的恐惧,他发着抖,拼出毕生之力才将手触及了她。
她的肌肤如冰,甚至比身上肆虐的寒气还冷。也不知为什么,长自己两岁的少女原本比他高上半头,更秉承着草原女子的健美,此时蜷缩在怀里却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娇小柔弱。
他呆呆地凝视她,忽然记起当初被少女取笑矮小,自己很不服气地回嘴说男孩子还会长的,自己迟早能比她高不少。丹绮丝笑着给他鼻头轻轻来一拳,说道:“可我也会继续长大呀!”
两支短小的铁箭分别穿透了丹绮丝的胸口和上腹,血仍在汨汨涌出,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但她早已没有了呼吸。
丹绮丝的父亲乌葛也在附近的尸堆里,头颅和身体分开两丈多远,手上犹紧抓弯刀。他的二儿子霍加仰天倒下,嵌入喉头的小箭散发幽幽蓝晕,血渍漆黑。
记得那个鬼魅般的男子忽然从乌葛背后出现,双手间一线乌金的暗光闪过,他的头便和着喷出一丈有余高的血柱,一起飞上了天。乌葛一死,那男子一记飞箭没入霍加的咽喉后,便转手对付他。
这两箭原是冲自己来的,被丹绮丝以身阻挡。她用生命换取的机会,令他成功击伤了这个看似无敌的对手,并使其仓皇而退。
但他知道自己仍伤的很重,腿上挨的一箭明显涂抹了毒物,才会生出这种冰刃切割的怪异疼痛。至于为何他未当场死去,或许和母亲教导的习惯有关。
母亲生前很喜欢待在专属于自己的帐篷内,调弄那些奇奇怪怪的粉末与液体,有时竟能消磨一整天的时光。乌葛为哄心爱的女人高兴,还会定时送来搜罗的各种毒草与虫蛇提炼的药物。
“偶尔吃一点点毒物,不过量就不会有坏处,说不定还能防范以后坏人对你下手呢。”
幼年时母亲一边督促自己喝下少许药粉,一边语调温柔地教导儿子这些道理。
可现在活着又有什么用,他已经什么都没有。
手下意识触到丹绮丝的腹部,里面本也孕育着一条生命,可此时也随着母体的死亡一并消亡了。
少年虽不停颤抖,却始终眼窝干涸,落不下一滴泪水。太突然的死亡以及追随而至的痛苦是那么强烈与混乱,以至于足以蕴生出悲伤的时间都被挤压近无。
但他必须感谢这种痛苦的迅疾,使得自己的头脑依旧保留一分清醒——
暗杀者只是受了重伤,却未即死。那些马贼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甚至还有更多远方的强盗会闻讯赶来,继续搜刮残留的财物,仿佛食腐秃鹫嗅到了尸臭。
还有乞末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孔,奸计得逞的笑容烙印般灼烫着他的眼瞳……
刺骨寒气逐渐被胸中复仇的怒焰压制,他努力无视疼痛,放开丹绮丝的尸身,慢慢站起。
他会为这些亲近的人们报仇,可首先要确认如何才能活下去,以及离开后该投奔哪里。
镇子是不能去了,远方照亮天空的火光表明了它相似的遭遇。但除此以外,他长到十四岁也只在冬夏两个牧场间辗转过,没有其他的远行经验。
再说……现在根本不清楚哪里才是安全之地。
脑海里鬼使神差地蹦出一个名字——沈潜德,原本这人相关的一切对他无任何意义,此时此刻就不太一样了。
他又看了看丹绮丝、乌葛和霍加。这是自己所爱的亲人们,绝不能把他们留给豺狼秃鹫或者任何食腐的鸟兽,以及可能赶来搜刮的盗贼,那种恶心的景象稍稍一想都是亵渎。
少年咬一咬牙,屈身环住丹绮丝的腰,拖着一条受伤难动的腿,半拽半抱地将她拉近了火势不减的柴堆。
先是丹绮丝,后是乌葛,再是霍加,另有几名亲密的伙伴,尸骸与更多可燃之物被一并抛进火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火焰的炙烤下渐渐扭曲,进而模糊,最终变成一团收缩的黑炭。这一过程本应令人害怕,可他平静地看着,心头唯觉轻松。
但仇恨没有消失,而是钻入体内,占据全部的心灵,成了生命里无形却永恒的印记。
他背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牲圈方向行去,希望能寻到一匹被贼匪掠夺时侥幸漏下的马。
寒意忽然排山倒海地涌上,从头到脚席卷了他,少年踉跄几步,努力试图站稳,却最终被它拖倒了下去。
他无法控制身体的蜷缩与痉挛,也无法压抑喉内不由自主溢出的哀鸣。强大意志此刻露出了一丝薄弱的缝隙,死亡的恐惧趁虚而入,津津有味地啃噬着残存的勇气。
低细唰唰声从火堆的方向传来,时断时续,意识近乎涣散的少年起初根本无心留意,也无暇留意。脚踝上骨碎的剧痛瞬间传来,他痛苦地呻吟一声,目珠才缓慢地转向那方。
丹绮丝一半面孔皮肉尽脱,只留下烧成炭色的头骨,空无一物的眼窝黑洞洞,却还在不住淌出一股股细细的污血。她的另外半张脸仍完好,然而是不属于生者的灰青,或许因为尸僵,五官牵动起来竟有种木偶般的可笑感。而那只混浊的瞳子里也涌出血泪,看着格外瘆人。
少女含糊又低弱地哭诉着,起伏怪异又尖利的语声,与生前的娇俏清脆迥然相异。
她一面哭泣着,一面死死掐住少年的脚踝:“不要抛下我……地下很冷,我害怕……”
他呆呆地看着,感觉不到疼痛。
“丹绮丝……对不起……对不起……”
丹绮丝仿佛没有听见,血泪流之如注,哭喊着说:“为什么要走?你回来……回来……”
“我不能……我……”
乌葛烧得面目全非的头颅也滚出了火堆,张合的口中也发着粗嘎的声音。同时草地上还有霍加乃至更多的死者,以一种非人的扭曲姿态,虫豸蠕动一般纷纷爬向他……
不要抛下我们……
不要抛下我们……
不要抛下我们……
他没有恐惧,只有满怀的悲伤,以及无力和无奈。
眼前的整个世界都不真实,又是最真实的。
为了获取复仇的力量,他究竟要得到什么,又还要失去什么?这条路他还要走多久,还能走多久……
等待,等待……还需要花费多么漫长的时间等待,一年还是一生?
草地上漫出了一浪接一浪的黑潮,充满腐血令人窒息的腥臭,他全无反抗地任由众多的死者牵扯肢体,被他们拖拽着沉下无底深渊……
“沈惟顾,醒醒。”
这声音一点不高,但仍震得他耳内轰鸣不已,也将昏沉驱散出头脑。
黑暗,依旧是黑暗,吸入的一口气里充满了土层深处中特有的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霉味。身卧之地则非常平整,有石板拼接的迹象。
“你感觉如何?”
这句话对他似乎没有丝毫意义,沈惟顾茫然地思考着,甚至无法判断是真实或是幻象。
浅白的一小团光亮在眼前,光里浮现出唐贺允的脸庞:“你身上果然带了解药,我已经喂你服下,虽说稍微晚了些,应该还不碍事。”
沈惟顾轻声问:“这是……哪里?”
“骆宾王墓”,唐贺允举着手里照明的光珠,仔细端详:“气色好了些。”
沈惟顾沉默一阵,内息仿佛是淤积井底多年的泥泞,驱之不动。他虽勉强还能开口,手指都无法动一根。
唐贺允扶起他靠坐墓道边,仿佛猜到对方会疑惑什么:“你上次就有类似症状,虽不比这回凶险,但也不算轻松。后来见你与林胧出来,不过片刻外观竟无大碍,我就猜到你肯定贴身收藏应付此病的药物。”
沈惟顾斜靠一面石鼓,竭力回忆昏睡前的场景,可惜能记起的寥寥无几。
他语气微弱也很平淡,但不像过去总透出一丝冷意:“你怎么脱身的?”
“凤翔义庄里的人追出来,单凭一人当然应付不完,我也不敢让他们在你的藏身处附近逗留。好在山脚不远也驻扎了一营神策军,我借机将他们引过去,等那两边撞一起混战,就寻隙脱身了。”
刺客的口吻异常轻松,可沈惟顾一瞥他手臂上新包扎的一圈绷带:“你还是受伤了。”
唐贺允不太在意地抬手看一眼:“神策军并不是废物,何况我是冲到军营附近,总得冒些风险。”
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不知怎得颇令人安心,又觉亲切:“当然,我必定会计算得失。”
计划说来简单,执行却艰难,稍有不慎便不能全身而退。唐贺允无需对沈惟顾忠诚,乃至冒险保护他,甚至可以说背叛或者抛弃才符合唐门刺客行事一向的原则。
但唐贺允确实选择了前者,比起漂亮却无用的承诺,他所做的远超沈惟顾的预料。
“折回去寻你时,你那坐骑倒是出乎意料地听话,愿意让我驾着它。”
沈惟顾再度感到了惊讶:“犀渠同你才见一面,竟然……”
“兽类不蠢,它们只是更喜欢凭直觉来选择信任谁”,唐贺允眉宇间依旧浮着那丝令人舒适的笑意:“它没选错人。”
纵然沈惟顾对合作者忠诚的期待从来不高,此时此刻,他仍不得不承认这等意外之喜是值得珍惜与回馈的。
他挣扎许久,还是说道:“……多谢。”
唐门弟子的眸子如同遥远夜空的星子,微光闪动:“不用太早感动,不过是这些麻烦还在我可以应付的范畴之内,否则也只好丢下你不管了。”
沈惟顾仍是没多少力气说话,却忍不住噗嗤笑一声。他能分辨出什么是威胁,也明白唐贺允所言是没有负担的调笑。
至少此时眼前的这个人,值得信任。
可惜他没能轻松太久,因为唐贺允问:“你这病到底怎么患上的?”
沈惟顾缄默着,不知应该用怎样的答案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