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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未命名番外合集 ...

  •   《诡弓》片段1
      “当你能狠心杀死自己所爱,内心才算真正地强大起来。 ”
      对面那个人擦刀的手停下了,唐贺允微微一笑:“不过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是过去认识的一个人告诉我的。”
      “哦,那是他干过类似的事?”
      “没有,因为我还活着。”
      沈惟顾忽然明白唐贺允提到的是谁。
      “你恨他,所以句句话反记在心?”
      “仇恨是很好玩的东西,像一根针始终刺在背心。会有一点疼痛,不过也足够让人清醒,留下有益。”
      “那仇恨的来源呢?”
      “很遗憾,他就是多余的人了,非死不可。”
      沈惟顾审视的目光也像一根利针,可惜扎进唐门弟子的眼眸深处就如同入了深海,别提波涛,涟漪都无一丝。
      “那就是说你亲手杀了他?”
      唐贺允托腮看天,夕阳红得像血。血有很多类,既可能是战场上将士杀敌抛洒的热血,也可能是菜市上屠宰猪羊浸入烂泥的污血。
      “被他人所杀,太符合杀手的宿命了,我该给他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唐门弟子看着沈惟顾,笑容那般温柔:“五天,整整五天,我什么也不做,看着他一点点变成一具还有心跳的腐尸。”
      “你似乎也不是特别兴奋。”
      沈惟顾问道,仿佛一名好奇的旁观者,略带点不放心上的散漫。
      唐贺允仍望着天:“这就像小孩子期待的糖果糕点,没有入口时会把它想象成珍馐美味。真吃到了,虽然必然感到满足,但越吃的多,越觉得滋味寡淡。”
      沈惟顾忽然笑了:“原来你觉得五天太长。”
      唐贺允笑吟吟看回来:“三天就很好,足够品味和酝酿。”
      他的神情更加松快,似乎根本没把方才的旧事放心上,或者说从头到脚都散发出超然物外的气息。
      但这不是看戏,沈惟顾心想,他能说出口的,反倒一定是印象深刻的。
      他没法想太久,因为一双手忽然捧住了自己的脸。
      沈惟顾略抬头,唐门弟子仍在笑,眉如月,眼若星。
      “是不是心里又琢磨了几句给我的坏话?”
      指尖慢慢在面颊打着圈,沈惟顾皱了皱眉,一掌拍开。
      不管什么情况,他都不喜欢任何人触碰自己。
      唐贺允反而有些委屈似地眨着眼:“我这样接近你难道不对吗?明明你和我都已经有了……”
      沈惟顾目光仍定在他身上,但手中的横刀已经握紧。
      他的口吻冷淡下来:“那不能算,只是一次意外。”
      “确实是,但意外就不算事实吗?”
      沈惟顾有一点恼怒,然而他也明白对唐贺允这是没用的,相比起来讲理反而更有胜算。
      “有句话叫两情相悦,这个悦字,你觉得会是什么意思?”
      唐贺允说:“原来你对那晚发生的事不高兴。”
      沈惟顾冷哼一声,并没说话。
      “那你更早之前偷偷亲我的后颈,是因为不悦吗?”
      沈惟顾将刀归鞘,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
      唐贺允轻轻笑着,目送对方的背影完全消失。那时天色还是通红,他拈了拈指头,想象沾染鲜血的感觉。
      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变了,更似一张精致却无生气的面具。
      “五天……确实太久,就给你三天吧。”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

      END

      片段2
      她的眼睛原本很漂亮,清澈如水。不过挖出来之后,也就是一团没有生气的玻璃珠子。
      但女人没有惨叫,唐贺允感到十分满意。毕竟割舌才能阻止发声,可他还没问出结果哩。
      眼球给扔到地面,碧眼渡鸦纷纷扑上去争夺食物,唐贺允回头打量他的俘虏,点评道:“你的眼珠很美味。”
      女人居然笑了,桀桀如鸦叫:“小哥儿夸得好。”
      苗女深紫的衣衫染满了鲜血,但月下不大分辨得清,唐门少年坐在一根悬空枯木上,双足悠荡着前后摇摆。
      “唐无逊……他人呢?”
      “师兄不想见你。”
      少年抬起匕首,指尖轻轻一捺,一丝血线形成。
      “你还是说了吧,至少我拿到东西,保证一刀就让你断气。”
      他晃了晃手里的杀人利器,神情诚挚:“真的,我的刺杀术已经很强了,欧冶子别院里没几个能赢过我。”
      苗女幽幽叹了口气,原本美艳如花如今却面目全非的脸庞上不见痛苦,只有几许不甘的遗憾。
      “汉家郎都这样薄情,他也如此狠绝,甚至连亲手杀死我都嫌麻烦了吗?哪怕……哪怕……只是来得意于我的惨相也好。”
      唐贺允不大理解,张大了双眸:“你不恨师兄么?他只是想要你叛出五毒教时偷来的毒典的一部分罢了,真没喜欢过你呢。”
      身为前五毒弟子的女子婉婉一笑,尽管娇美的形容尽毁,这笑意依然烈艳灿丽,似南疆春日蓬勃盛开的簇簇野花。
      “但我喜欢他呀,哪里恨得起来?”
      “我还是想……满足他的心愿……”
      她忽然说出一个地名及几句含糊词语,唐贺允猜测这就是女人收藏秘笈之处,当即跳下枯树倾听。
      但随后入耳的言语似乎没什么意义,因为她反复喃喃着——
      有什么办法……我真的很喜欢他呀……
      垂死者游丝般的气息消散了,唐贺允看了看尸体,伸手从怀中取出化尸水,却被身后一人无声无息地攥住手腕。
      少年好奇回头:“师兄?”
      “把她留在这里,我得消掉一些痕迹,省得被认出是唐门做的。”
      “好。”
      唐贺允依旧望着阴影中的男人,容貌不甚清晰,双眸却如火焰耀眼。
      紧握的手没松开,他倏然感到不安——师兄凝视他的眼神,有些类似那死去女子怀念情人时的。
      但光很快灭了,取而代之为执行任务时一成不变的冷淡。
      唐贺允不大明白这是为什么。
      至少现在他还不需要懂。
      唐贺允一直以为沈惟顾不会流露这般的目光,但他又猜错了。
      这次的会面有些奇特,两个非亲非故之人在西市闲逛,替对方选购赠送亲友的节日贺礼。
      他看沈惟顾搁下又一个刺绣精细的香囊,反捉起另一只朴素到近乎简陋的,忍不住问:“你为何选它?”
      对方的表情说明他没觉得自己的挑选有错:“林胧平素不喜脂粉,也不好华服,这个搭配正好。”
      “那是因为你师妹喜欢舞刀弄枪,图一时的方便,可不是不喜欢精致的小玩意儿。”
      他一手扫掉那丑陋东西,重新拾起最先选的华丽香囊,十几枚铜板也抛在摊子上。
      沈惟顾神情没变化,最多挑了一下眉毛:“你给的太多了。”
      正拾起铜钱的摊主顿时瞪了他一眼,唐贺允笑笑:“没事,给得起。”
      两人又走出几丈远,沈惟顾忽又言:“这香囊的钱,我不出。”
      唐贺允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你真精明。”
      沈惟顾左右环顾,一小童提着一篓子鲜花路过。他叫住对方,仔细看了看竹篓,选出一小束花来。叶大瓣肥,色白香苦,是栀子花。
      买了花,沈惟顾若无其事地同唐贺允继续往前走。唐门弟子正猜测着这是否也是给林胧准备的礼物,男子却在僻静处一停,把花束往他这边一递。
      “这是送你的。”
      他仍保持一本正经的口吻,唐贺允竟一时犯起了糊涂:“你说什么?”
      灰眸里兀地掠过一抹尴尬:“我看这花开得好,送你一枝。”
      唐贺允又看他一晌,似乎才明白过来,伸手接了花。
      栀子不及牡丹富丽,不似梅英骨峻,不若木樨香馥,也不比菊华清绝,花中归为俗者。不知道沈惟顾为何选它?
      “我在叔父府上居住时,寝室窗边便栽有一大丛栀子与芭蕉。”
      “你很喜欢它?”
      “嗯,不少人觉得它香中带苦,花叶寻常,是庸俗之物,我倒爱那一股气味。”
      “就因为有苦气?”
      “大概吧,中原评判花卉贵贱的规矩,我一向不大懂。”
      沈惟顾忽然看着他:“不过,你喜欢吗?”
      他竟在分享自己喜好的事物,出人意料。
      唐贺允眼里光彩闪动:“当然,你原来也会送外人礼物。”
      沈惟顾淡淡应一声,负手再度挪步:“第一回送了,就当破个例吧。”
      唐贺允无言地将花捧在心口,无缘无故地,眼前掠过多年前那个五毒女子垂死的面孔。
      有什么办法……我真的很喜欢他呀……
      幽幽叹息般的语声萦绕脑海,聆听许久,唐贺允也微微一喟,同时暗暗对自己说——
      “有什么办法……我真的很喜欢他呀……”

      片段3
      打从四岁起,唐贺允就没再期待过生辰礼物。但十三岁的生日这天,他却收到了一份很意外、可又不算意外的大礼。
      人与人的盟约建立模式千奇百怪,有的不过勾勾小指,有的一起嫖妓,有的联手找对头打一架,有的甚至只需要手拉手上一回茅厕。
      杀手的盟约,自然是一起杀一回人。
      师父唐尽爱喝酒,喝多了时常在酒馆肮脏的地面来回打滚,或者呼呼大睡,像极一个穷困潦倒的无赖。但今天他躺下去时顺便拉了照例蹲在旁边的徒弟,把人拽得摔倒在自己身上。
      唐尽半睁眼,目光里没有半分醉意,声音很低但足够听清:“那麻子上船了?”
      “嗯。”
      “走。”
      唐贺允费劲巴拉地架起满嘴胡言的唐尽,像一对最普通的酒鬼父亲和老实儿子的组合,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间酒馆。
      唐尽今天干的是私活,他需要处理两名私盐商人的纠纷,手段是宰掉其中一个。他选在大白天动手,目标错误判断了阳光带来的安全程度,只留了五六个家仆和妻儿在家。唐尽的任务是杀掉这些人,至于船上的几个另外有人安排。
      “划不来”,唐尽抹了那女人的脖子,顺势在丰满胸脯上擦擦刀刃血迹,因为手感相当不错还多加两分力,他继续抱怨:“格老子,明明要弄死十个,就给那丁点钱。”
      唐贺允推测,这件任务大概是唐尽帮上头的谁还人情债,而且对方非常吝啬,过程偏还麻烦。
      唐尽拖过被捆好丢在角落的小男孩,把他摔在望风的徒弟面前:“这个最小嘞娃儿,你来搞。”
      唐贺允茫然:“啥子?”
      唐尽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差点把徒弟打得摔个跟斗:“哈批,喊你弄他。”
      进入斩逆堂修行后,唐贺允明白自己迟早会面临这一时刻,他不怕,甚至还略感兴奋。但被捆绑的男孩惊恐大睁的眼睛里泪水正大滴大滴地坠落,看久了有些令人心慌也心烦。
      见徒弟虽然抽出匕首,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唐尽抓起边上一只瓷瓶掷了过去。碎裂声回荡在紧闭的房间里,跟血腥味一样迫人。
      “搞快点!老子晚上还要切恭州耍一盘。”
      溅起的细小碎片在唐贺允耳垂下拉了一条口子,鲜红丝线般横亘白净肌肤,少年闻着血味,咬牙切齿地回答:“你吼个锤子!”
      他是少数敢于同师父对骂的弟子,唐尽甚至有些喜欢这点。客气与礼貌在师徒之间毫无存在必要,谩骂与诅咒才是有滋有味的调剂。
      唐贺允那时已经持刀逼近男孩的心窝,唐尽咧嘴笑了,感觉徒弟还算是孺子可教也。但少年的手不够稳,刀尖颤了老半天没能刺入血肉。
      唐尽啐一口唾沫,又低骂一句哈戳戳,霍地一掌抓住徒弟的手,一齐发力把锋利短刀送进目标的心窝。
      唐贺允设想过学成之后怎么运用花样纷繁的手段宰掉名义上的父亲,但事实上第一次真正杀人的他等到达安全区域,立刻蹲下去大吐特吐。
      唐尽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也蹲下,安慰似拍打徒弟的背心:“莫得事,莫得事,以后就当那些人是一坨烂肉冬瓜,咄着咄着你就懂啷个杀顺了。”
      男子一面唠叨,一面目光不知飘向何方:“不过今天那个婆娘确实长得好,心坎儿又大又耙和,可惜了……”
      说归说,唐尽可没有奸尸的癖好,于是他抵达恭州后火速找了一家价格公道的妓馆,宣泄杀人中的遗憾以及杀人后的兴奋。唐贺允照样老老实实蹲在门口,等师父“忙”完后一起回去。
      街头熙熙攘攘,无聊的唐贺允开始数路过的人,渐渐倦意泛上,不知不觉靠着旁边的石鼓睡着了。
      一个熟悉的嗓音忽然呼唤:“小允,你怎么睡街上了?”
      唐贺允困惑地揉揉眼睛,突然睁大眼睛,又惊又喜地叫道:“师兄!”
      唐无逊的衣衫色泽素雅,却明显质地高贵,衬托得他更像一名贵家公子,青年含笑问:“听说你同唐尽师父来恭州办货,怎么给赶到睡街上?”
      少年支支吾吾,他不大好解释唐尽驱赶自己时说什么“你鸡儿还不够大”、“牙签掉脚盆”之类的话。唐无逊似乎误会了什么,皱眉问:“他还是对你不好?“
      好和不好的概念,唐贺允的心里其实是非常模糊的。唐尽虽也打骂不少,相较父亲和其他传艺师父,自然是好的,但对比唐无逊的温和关怀又实在差了太多。
      唐尽急急忙忙从院内冲出来,明显还没扎好腰带,只能双手提起裤子点头哈腰:“唉哟,啷个是您喃,又出来查账了?“
      他同时不留痕迹地挡在唐贺允与唐无逊之间,青年的神情没太大变化,不过眉心刻印般的痕迹更深了。
      “小允才这么大,不要随便带他来这种地方。“
      唐尽继续鸡啄米似地点头,却不打算挪动步子。唐无逊没有试图继续靠近唐贺允,只笑着说:“我回去时会捎礼物给师弟妹,你和小雨、小如都有,先说好了不许推辞。“
      唐贺允愣愣的,唐无逊又笑:“你满十三了,就当是生日礼物吧。”
      没人记得他的生辰,也没人送过他礼物,比起清晨那场杀戮,这才是他更想收到的东西。
      唐贺允想开心地笑出来,但唐尽阴恻恻横过来的目光让他打了个寒颤,只好口头说了句谢谢师兄。
      唐无逊走后,没尽兴的唐尽提着裤子又匆匆奔回先前爬起的床上,继续跟两名妓女大战,唐贺允则好歹给安排一间仆人的卧房待着。杀手快活够了,天也暗下来,师徒终于见面并一起吃了晚饭。
      在唐家堡时,唐尽吃饭又快又安静,甚至还显得有那么一些斯文。但待在远离门派的放纵之所,他则歪斜矮榻,一手端起酒杯乱晃,一手高举一只肥鸡腿指指点点,嘴里则一边咀嚼食物,一边发出含糊的声响。
      唐贺允嫌弃地扫一眼绣榻上淋漓洒满的汤水酒液,忍不住想起唐无逊,师兄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这副样子。
      “哈儿,嗝!你当那个娃儿是啥子好人咩?”
      唐尽一边扯酒嗝,一边不忘教训徒弟:“那龟儿子每次看到你,假巴意思装你妈个好人,其实鬼迷日眼得很。”
      唐贺允不屑一顾:“他啷个鬼迷日眼了,我咋个不晓得?”
      “哼,你就光看他嘞嘴皮子切了,老子每次盯逗他嘞眼睛,简直像我堂客养的麻猫盯逗耗儿洞。”
      “扯啥子耗儿洞,老子未必是耗儿?未必他想生吃我咩?”
      唐尽扫一眼油盐不进的徒弟,再度重重冷哼:“暴眼子娃儿,听不进切算了,二天你跟他切走一盘、告一哈嘛!”
      唐贺允嘲笑:“我巴幸不得!”
      唐尽醉意上头也懒得再劝,骂一句宝器后,翻身睡死过去。
      不久的将来,唐贺允终于明白师父的劝告究竟是什么意思。
      唐尽说,唐无逊在逐猎他,像一只耐心狡诈的猫等待愚蠢鲁莽的老鼠自投罗网。
      苗疆顺利返回后不久,唐尽的担忧成真。遭遇背叛与伤害的唐贺允惶惶不可终日,但唐无逊已然成为笼罩他人生的无边暗影,躲避不了,拒绝不得。
      只要不去反抗,唐无逊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完美的,但少年再也无法对他生出一丝的信任与依恋,余下的仅有仇恨和畏惧。
      唐贺允很快消瘦下去,面容苍白憔悴,原本明亮的眼睛也凹陷无神。尽管唐无逊忧心不已,甚至私下为他请来几位名医看诊,但得到的回答都是心绪郁结,无药可治。
      “到底为什么?”
      当唐无逊又一次领他步出医馆,突然停步,叹息般说了这几句话。
      到底为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唐贺允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心要害,很想一刀捅进去,噗嗤一声,世界从此清静。
      唐无逊回首,他分明看清少年眼底的仇恨,却不过仅叹一气,携起对方的手轻言细语:“回家吧,休息一阵,你一定能好的。”
      唐贺允不知自身忍耐的极限究竟在哪里,疯狂与理智反复撕扯,直至他记起师父唐尽。尽管唐尽给予的关心不多,好歹也是他被赶出家门后唯一能寄托希望的人了。
      这种事情自然难以启齿,唐贺允鼓足勇气才以极其含糊的语句表明困境。唐尽那天没喝酒,神智很清醒,自然没法装糊涂。很快,唐贺允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怜悯。
      不过也就此而已,唐尽埋下头,避免同徒弟的眼睛直视:“徒弟啊,人喃,一不注意打了个扑爬,也没得啥子。”
      少年怔怔看着他,仿佛没听懂,唐尽清清嗓子:“我早就喊你小心,你鼓捣不信,有啥法呢?”
      天气明明还暖和,唐贺允却打了个寒颤,唐尽干笑:“你还小嘛,又像女娃儿,等大了样子长开,哪个还紧逗扭臊你?现如今……现如今你还不如多搞点东西捏在手头,以后他不想烦你,你成家立业也过得更巴适,是不是嘛?”
      少年的嘴唇剧烈颤抖一阵,终于停止时,又黑又大的眼睛里只剩寒气。
      “晓得了”,他冷冷笑了:“你喊我多捡点相因,你咋不切跟他睡?”
      唐尽没发作,但也没再理他,闷头喝茶。唐贺允默默站一会儿,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唐尽的葬礼由唐贺允操持,落棺入土后,这对师徒仅剩的联系烟消云散。其实唐贺允明白对师父的恨意毫无意义,毕竟如果自己站在那立场,不但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连一点同情都不会施舍。
      唐尽没有出卖他,更没有义务保护他,而且早就点明过唐无逊逐猎的企图,已算仁至义尽。
      不过等唐贺允成年之后,发现当逐猎的主导变成自己时,那种掌控旁人的感觉竟十分不错。可刺客实在不想模仿唐无逊,那人居然试图在扭曲关系里寻找真情,愚不可及。
      但他忘不掉唐无逊临死时的眼神,以及那句话。
      男人俊逸的容貌被密集的溃烂伤口毁去,仿佛整个人正融化成一堆烂肉。唐贺允听到不成形的口唇里传出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但觉痛快。
      唐无逊忽然睁眼,目光变回一如既往的柔和,却看得唐贺允更不舒服,恨不得立马抠出那对故作深情的眼珠子。
      “小允……”
      少年瞪视垂死之人,一脸憎恶已经毫无遮掩,唐无逊悠悠叹息:“我都明白……以后……照顾好……自己……”
      唐无逊临死的眼神让唐贺允心烦不已,为了避免遇上类似的烦恼,他选择北曲那些没有根底的男女作为狩猎目标。但时间一长,千篇一律的由吸引到惧怕的过程令人乏味,直到他发现了一只特别的老鼠。
      那是一头狼,但刺客认为一旦被归属进猎物的范围,原来究竟是什么一点不重要。第一次直视那双灰月光石般闪耀的瞳子,唐贺允毫无情绪起伏地给了一个“漂亮”的评价。而对方矫健利落的身手也留给他非常深刻的印象,随后的反应更显得颇为可爱。
      日子太无聊,总得找点新乐趣,刺客频繁地主动接近。他很享受对方表面的抗拒,也发现同时那人的内心已不知不觉被自己刻意展现出的魅力吸引。
      我演得很好,唐贺允思索着,简直想给这样敬业的自己热烈鼓掌。
      直到枫叶泽的那一夜,长久的猜想得到证实,暴怒中的唐贺允撕下伪装后才发现这场逐猎里不仅存在乐趣,还弥漫了糅合着嫉妒的恨意。
      沈惟顾拥有他曾希冀的全数梦想,关爱的父母,热情的恋人,即便失去前者,也依旧获得师父的呵护与师妹的敬爱。更令人无法理解的是,经历过那么多的磨难,他依旧想方设法地留住那些珍贵的记忆,也想方设法地保护最初性情里的宝贵品格。
      他改变了那么多,却又像根本没变,唐贺允无法理解,长久之后从迷惑变得有些愤愤:凭什么他那么幸运?
      他为什么还敢去爱人?他为什么还想保护他人?蒙受屡屡伤害后应该学会的是先发制人,是绝情舍弃,而非愚蠢地站在风浪之前试图阻挡。
      有一回唐贺允曾试探性提起对父亲的憎恨,以为会得到戒备与警惕,沈惟顾却拥抱了他,神情间满是怜惜。唐贺允在他的怀抱里看似很安静,心头却茫然失措。
      怎么这样,他不会害怕吗?
      卸下伪装的刺客在山洞外徘徊之时如释重负,毕竟承受憎恨才为自己所习惯,之后对方无法掩饰的畏惧与反感也如预料。
      但他说不清为什么又要讲出唐无逊与自己的往事,难道还期盼原谅与同情?然而原谅与同情有何用处?
      沈惟顾没再周身散发出憎恨的气息,改为一种很难描述的冷淡漠然。他像初识之时将情绪深深隐藏,曾经眼中可见的波澜也不再出现。
      唐贺允远望那背影,为再现的隔阂隐隐生起难过。为什么明明可以圆满,偏要做出这种必然收获恨意的事情,却又控制不了。
      不,他了解真实的原因,更清楚自己的目的。
      但唐贺允还是迷惑于常人情感的表达,忍不住询问沈惟顾这个十分愚蠢的问题。他忐忑不安,生怕被嘲笑,可并没有。对方只是一脸沉静地在灯下思索,那点分明微弱的光却莫名显得温暖,而原本从他身上弥漫出来的寒气慢慢寻不到了。
      终于有一次,他看向唐贺允的眼睛里,浮出一点久违的隐隐笑意,两人之间阻隔的坚冰随之融化了。
      当唐贺允试探地握住那双手时,他忽然说,他愿意。
      唐贺允早知道沈惟顾是一个容易对关怀对象心软的人,结果在预料之内,可依旧使人欣喜。尤其高兴的是,他终于明白自己也能够不那样面目可憎。
      但这些终归是虚假的,他的心里永远充满恨意,这是注定的事实。
      沈惟顾在拿锋利小刀削一段骨头,说想做一只哨子,以前在草原生活时豢养的鹰鹘听到哨声就会立刻归来。
      唐贺允缩在被窝里瞧:“你就送我这没用的玩意儿?”
      沈惟顾横他一眼,没什么好气:“你非要找我讨什么礼物,主意换了七八套,这会儿又想改了?”
      唐门弟子只管嘻嘻笑:“我是病人,你答应照顾我,还逗我开心,又反悔发哪门子脾气?”
      沈惟顾耸耸肩,唐贺允却说:“别做了,先过来,我跟你讲个事。”
      对方当即放下东西,凑过头来,唐贺允突然咬了下他的耳朵。下口稍微重了点,牙印立刻浮出来,沈惟顾吃痛抽了口气,却没说话。
      唐贺允哈哈笑起来:“傻瓜,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沈惟顾只叹息:“有完没完?”
      他伸过手,却只是掖了掖松散的被子,唐贺允凝视着,轻轻慢慢地说:“假如我再骗你,你还会恨我吗?”
      灰色眼眸里只见和煦的笑意:“你怎么可能还骗我,玩不腻么?”
      唐贺允静了静,也轻轻笑了:“是呀,玩不腻么……”

      END

      片段4
      “师父!师父!你看那个幺妹儿,她在棚棚里头居然不穿裤儿,好臊皮哦!”
      少年唐汾蹲在老桑树最粗的枝干上,底下是一个拿木栅栏与干草粗糙围建的露天茅房,不过眼下没人敢于如厕。因为这名年纪小小的唐门弟子捏了满把的石子儿,谁敢进来,谁的屁股上就吃一记精准的飞石。今天已经有七八人无辜受害,最后是一名长歌门的女弟子发现蹊跷,觉察到树间藏人,尖叫着奔出来求救。
      霸刀女弟子柳扶霜脾气泼辣火爆,又好打抱不平。如果唐汾是寻常小流氓,早就给她拽下树一顿痛打,头都摁进粪坑吃屎去了。奈何这小子是脑子不清醒的病人,没爹没娘还怪可怜的,所以她只能气急败坏地拉来了救兵:“唐贺允,快管管你那好徒弟!”
      唐贺允到达发案现场,不急着拽人下树,反而笑吟吟问:“汾娃儿,咋个回事喃?”
      唐汾一边悠闲地晃荡腿脚,一边正气凛然地指向远处一群面露怒意的男男女女:“师父,他们脱裤儿,你说哪个随便脱裤儿都要挨打的嘛。”
      “哦,这儿是茅坑嘛,茅坑里面可以脱。”
      “不是嘞,不是嘞”,唐汾摇头晃脑:“你每次喊我切我解手都拿夜壶马桶,他们啷个不用?不是乖娃娃,我肯定要决他们。”
      少年可能觉得自己理由太充分,笑声格格响亮。柳扶霜听来直如挑衅,怒瞪唐贺允:“你快让他下来,难不成今天大家都憋着不出恭?”
      唐贺允沉吟一会儿,抬头时眼中满是笑意而不是愤怒:“汾娃儿干得阔以,师父悄咪咪给你做个弹绷子,哪个乱垮裤儿,你就拿它崩他们勾子。”
      听说居然有新弹弓做奖励,唐汾高兴的神情毫无掩饰:“安逸,师父快拿给我耍嘛!”
      “有点远,丢不过来,你下来哈。”
      唐汾不疑有他,飞速爬下了树,跑过来时脸蛋已经红扑扑的。少年伸出手,大眼睛眨巴得像一只小犬:“师父,给我!”
      唐贺允笑眯眯,作势从怀里掏东西:“我马上给你……给你一皮砣!”
      一蓬细密的药粉骤然扑上唐汾的脸,他软绵绵倒下,幸而唐贺允拉着胳膊,倒没撞着磕着。唐贺允阴着脸左右环顾,确认墙角那几根细枝可堪大用,于是折下一条在手。
      “黄荆条子出好人,老子看你是又屁儿痒该打了。”
      唐汾趴卧在地面不吵不闹,一副神游物外的表情,只在唐贺允扯下自己裤子、露出两瓣白生生的屁股时发出抗议:“师父,我勾子冷飕飕嘞,摇裤莫扯嘛。”
      “摇裤铲烂了,老子还要给你买!”
      唐门少年终于感到一丝危机:“但是勾子铲烂了要擦药,比买裤儿还贵。要不然师父你只铲摇裤,不铲我……”
      唐贺允一条子狠狠抽下去,唐汾发出一声凄惨的“嗷”,马上嚎哭了起来。
      “师父你万恶,他们脱裤儿你不管,你脱我裤儿还铲我……”
      唐汾当时哭声震天,赌咒发誓立刻跑回唐家堡,并且再也不理会师父了。然而隔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已经在洛阳大街上笑容满面地抱着一堆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追在唐贺允的屁股后面大喊:“师父,我要买河边边上那个婆娘的洗脚盆!”
      唐贺允奉行一记棒子一颗糖的教育,抽条子时下手必须狠,不然唐汾那脑子绝不长记性,但该奖励也不能含糊,可谓有求必应。
      “你要那个烂盆子干啥子?”
      唐汾指指天上的大太阳:“好热哦,我要拿它戴起遮太阳。”
      于是唐贺允手一弹,两粒金瓜子落到浣洗衣服的妇人足前。唐汾则在女人愣怔的目光前冲了过去,欢天喜地地提起盆子猛一掀,湿衣和水泼了他一脑袋。
      “哇,好凉快!好安逸哦!”
      浑身水淋淋的少年头顶木盆,踩出一路的湿脚印跑掉了,唐贺允大吼着“龟儿子不晓得把水先倒了吗”、“脑壳不怕得脚气咩”立马追了过去,只留下那群洗衣妇人目瞪口呆。
      唐贺允很快赶上了唐汾,这回倒没动手,趁着天气还好,赶紧让徒弟把湿透的衣裳脱了挂在河边柳树晾晒。就算身上只剩一条犊鼻裤,唐汾也不肯消停,又开始河岸上摸起螃蟹。他瞅准一个疑似螃蟹藏身的洞口,捏着细柳枝望里头不停戳戳,还不停地唱着——
      “一只庞海八呀八只脚,两个大夹夹嘿,陆个小脚脚,夹也夹得紧噻,扯也扯不脱!你望洞洞走嘞,我捡起个棒棒掇,掇得你壳壳痒噻,看你啷个说……”
      唐贺允拈起手里一朵栀子花沉思,对徒弟絮絮叨叨的唱腔似无所闻。但当歌声骤然一停,他虽眼皮没抬却立刻问:“怎么不好生唱了?”
      唐汾笑嘻嘻地问:“师父,为啥子庞海一公一母要分开住,不住一起方便下小庞海?”
      “洞洞挤,壳壳硬,两个庞海进进出出挂到就卡起了。”
      对于唐汾的任何问题,唐贺允都采取这种不着边际的回答方式,但往往确实可以遏制产生无边无际的乱谈。少年又当了真,不住点头,思索片刻再问:“怪不得师父不找师娘,估计还是怕房子里进进出出卡起。”
      他的说法太奇怪了,唐贺允皱眉:“好明白故的,扯啥子师娘?”
      “唉呀,我看到莽子他师娘脾气多好又会弄饭,啥子酸菜鱼、热窝鸡都做,好好吃哦。我不好意思咻皮挂脸老切他们屋头耍,就想要不师父也给我找一个能做热窝鸡的师娘,结果师父又害怕屋头太挤。”
      其实唐贺允的厨艺不错,只是平时太忙弄的次数不多,于是唐汾眨眨眼想了想:“师父要不找个平时事情少的师娘,教她做嘛。”
      唐贺允轻嗤:“扯半天,你到底是要师娘还是要热窝鸡。”
      “都要!”
      唐贺允更觉好笑:“那汾娃儿想要啷个样子的师娘。”
      “母的。”
      “……你硬是随便得很。”
      “莫得办法嘛,反正说多了师父你也逗听一下热闹。你根本不喜欢吃热窝鸡,肯定不想有师娘,你还时不时就爱悄悄个儿给人一碇子,就算找到也要把别个气跑嘞。”
      唐贺允转动栀子花的手忽然顿了一下,又隔一刻才重新先前的动作。唐汾留意到那点细微的异常,心说怎么回事,难道一贯独来独往的师父内心还是期盼一个师娘陪自己耍?
      他仔细打量唐贺允,虽然师父脸上一条明显的疤痕斜贯左右,但并没有破坏明丽五官,反形成了一种颇为奇异的魅力。甚至不少女子以为师父是因伤毁容而自卑,方才离群索居,于是甚为怜惜他。数年间唐汾所见的师父追求者没上百也有几十,然而都被一一拒绝。
      少年琢磨一晌突然大悟,巴掌猛地一拍,兀地想起一个好主意,感觉很值得推荐给师父:“啊,我晓得了,师父!是不是因为我经常跑你床上挨逗睡起,你怕再多个师娘床头就挤不下?莫得事,床再打大点,你躺中间,我跟师娘睡边边就阔以。”
      唐汾心智如幼儿,别提长幼有序,连男女大防都不太明白。唐贺允险些翻起白眼,最后总算忍耐下去又胡乱解释:“床上要么睡一个,要么睡两个,睡三个要压塌,塌了还要买新的。”
      唐汾笑嘻嘻歪着头:“我懂,别个的师父师娘晚上要打架,师父肯定也要跟师娘打嘛。那也没得事,你们打你们嘞,我睡我嘞。”
      “哼,我们真打起来,你娃就被铲飞出切。”
      唐汾眼如铜铃:“师父不是没师娘吗,咋就晓得打起来楞个凶?哇,师父,我又懂了,你以前是不是真的找过师娘,只是我们都不晓得!?”
      唐贺允抬抬眉毛哼了声,唐汾越发好奇:“师娘啥样子呢?她咋个会走喃?放心,我肯定不跟叔叔乱说……”
      “鬼大爷是你师娘,又关你娃啥事,再问铲两耳屎哈。”
      唐汾尽管迟钝,还是感受到了师父的真实怒气,乖乖闭了嘴。唐贺允缄默许久,讥讽一笑:“他怎么会走的?当然是因为我。”
      他很难得在徒弟面前流露出这种略含伤感的阴沉神情,唐汾看得稀里糊涂。少年好奇地凑过鼻子,闻了闻那朵栀子花,注意力再度转移:“师父,你咋只喜欢折这种花看喃?又不是好稀奇的东西。”
      “我也不清楚……”
      唐贺允又展出些微笑意:“其实不算特别喜欢栀子,只是以前有次逛街……他送过我,每次看到这花就会想起来。”
      但他的眼神却十分迷茫:“不过只能记起来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他想到这些只觉得后悔吧?”
      刺客不知不觉抬起手,抚摸着脸上的伤疤。
      唐汾依旧震撼于方才从师父嘴里掏出的秘密,更隐约觉得师父关于栀子花的回忆里存在诸多不可言明的地方。少年怯怯地思考,看来这话里意思,师娘大概是给师父气跑的,那么师父到底干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呢?他从有限的经验中搜罗总结半天,自己最记仇是被师父扒下裤子打屁股,那师父是不是也这样对待师娘,所以师娘才……
      “师父?”
      “嗯?”
      “你脱过师娘嘞裤儿哇?”
      “……你屁儿又痒了哇?”
      唐汾怕得要命,皱眉眯眼地摇摆脑袋,但同时默认师父肯定对师娘做过类似的坏事。
      唐贺允起身,捏了捏挂在柳枝上晾晒的衣物:“干了,赶紧穿起走人。”
      洛阳光复年余,虽恢复了几分生气,但不复盛时繁华。过去熙来攘往的南市如今清净寂寥,尚未及暮,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就几个。因此唐汾很容易看见两个从渠桥上刚下来的男子,并且留意到其中一人的相貌。
      “师父,那个人长得好怪啊!”
      唐贺允正背对他在一个货摊上翻看东西,有口无心地回应:“哪个又丑眉丑眼了,我看你才最奇怪!”
      “不是嘞 ,我不是说他长得丑,人还长得阔以。就是他的眼珠珠好好耍,灰扑扑像我刷马桶用的草木灰。”
      “哼,说的啥子鬼话。”
      唐贺允终究没忍住好奇,转过头来,唐汾看到师父的表情瞬间似被凝冻般僵硬。少年哪里见过这场面,吓得双手在对方眼前乱舞:“师父!师父!你瓜了哇?”
      唐贺允依然定定望着那个人,一言不发。灰色眼眸的男子本顾着与同伴说笑,鬼使神差地向对面瞥一眼,弹指之间他的面庞也与唐贺允一样僵硬。
      两人交视良久,久到唐汾以为师父真傻了,唐贺允率先露出一个温和又亲昵的笑容,并且徐步走向那人。
      三步之距,唐门弟子忽然停下,再用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口气问道:“好久不见,我现在该叫你什么好?阿舒利,还是沈惟顾?”
      灰眸男子冷冷看着他,眼里有火可也是寒森森的,并且毫无回应的意思。直到身旁疑惑的同伴张望不停并有开口之意,他终于说话。
      “随你的便。”
      冷冰冰且模棱两可的回答之后,男子扭头就走。那名一脸懵懂、身负傲霜刀的同伴呆站片刻,又瞧瞧唐贺允:“你们以前认识?”
      唐贺允仿佛与这霸刀弟子相熟,只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他走远了,你快跟上去。”
      对方飞快拱手,转身赶紧追了过去。唐贺允的目光始终落在灰眸男子的背后,却只拈起那枝栀子凑在鼻下轻嗅而已,唇角挽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唐汾瞧着瞧着,心头咯噔一响——
      师父笑得好奇怪,好像是……
      少年努力组织了下词汇。他时常跟唐贺允进山捉鸟玩,就是拿绳子绑住的竹棍支撑簸箕,绳子另一头则握在设置陷阱的人手里。每当拉扯绳索扣下又一只倒霉的小鸟,唐贺允就露出和现在相似的得意笑容。
      不过师父此刻重新闻起花香,又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暧昧,而且唐汾记得他分明说过栀子花和师娘有联系。
      唐汾两眼望天,不太灵光的脑子一团浆糊。最后他终于想清楚来去,首先否认那个男的是师父提到过的师娘,毕竟师娘就是师娘,不可能是公的。
      唐贺允心情仿若相当好,拍拍徒弟的肩头:“不早了,要买什么快买,我们提前回去,明天还要抽时间见一个人。”
      唐汾茫然:“师父要找哪个耍,你没说过哟。”
      “你不是想要师娘吗?明天就有了。”
      少年想了想,顿时喜上眉梢:“真的,那她会烧热窝鸡咩!?”
      唐贺允似笑非笑摸摸鼻尖:“不会,但他可能要先请我吃一顿笋子熬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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