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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来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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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的路途,危险,漫长,且孤独。
沈惟顾知道唐贺允正远远地跟随在后方,但他们毫无交集,仍是孑然一身。
也不对,他偶尔想着,我只是不想再睁眼看见那些明显的事实。
他常常在荒无人烟的旷野入睡前一直凝视天上的月亮,它越变圆满,越像空中一个巨大的缺口。
他的心里如今也留下一个大洞,急迫地需要其他事物的填充,只是到底又该选择什么呢?
更多时候,他则迟迟难以入睡,总是想象着突然变卦的唐贺允不知会从哪个不可思议的角落跳出来,发出蓄力已久的致命一击。
不过,这些全都是幻想罢了,现实中一切风平浪静。
白日的沈惟顾其实极少有机会胡思乱想。路程的最初,烦恼纷至沓来,箭创未愈,追兵仍在,连生计也大成问题。无法帮工换取衣食,甚至上街乞讨亦不敢。若不是严小焘留下了珍贵伤药,魏瞳子赠送了足够盘缠,再加一点莫名的好运气,他简直怀疑自己如何能挨过这场漫长的旅程。
慢慢前进着,伤口也慢慢愈合,不过沈惟顾还是不敢轻易进入繁华的城镇。偶尔他才在偏僻人稀的村子里当一两回的杂工,或者还医治点牛羊骡马的小伤小病,赚取些微薄的酬劳。
但更多的时候,山野的静谧方是他真切追求的陪伴,空无一人意味着安全,哪怕仅仅存在于假象中。
徒步相当辛苦,已经习惯以马代步的沈惟顾却没产生抱怨的情绪。对他来说,这就是将十年前的经历重新体会一遍罢了。
然而又有一次,他帮某户人家治好了一头呕吐瘫软三四天、气息渐弱的焉耆马时,对方给的酬劳却不是一顿饭或者几块干粮。
中年马倌牵出一头大青骡,面对眼神困惑的沈惟顾小心解释:“阿郎说着这马宝贝着哩,再买一头老贵的,可得好生酬谢大哥。这骡子岁数大点,但还壮实,脾气也顺和,不如送你抵诊费。”
沈惟顾沉默了一会儿,反问:“真是你主人的意思吗?”
马倌露齿一笑,神态虽做掩饰,仍稍稍有一丝不自然:“那当然,总不成我拿的主意。”
沈惟顾没再多说,径直接过缰绳。
自打听到熟悉的渡鸦叫声后,他猜到唐贺允已追上了自己,这头骡子大概也是对方提前安排好的。
从来没什么好运气,只是有人暗中排除了障碍。
不过他确实需要坐骑,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不想由于拒绝赠礼再度激怒了刺客,毕竟从前因为这种事自己尝过苦头。
他挑着走的大多是罕有车马旅人经过的小道,如今天渐渐热起来,时常需要穿越杂草没膝的地段。骑熟的骡子撒欢得很,蹦蹦跳跳地直往草丛里蹿,沈惟顾时不时给颠个上下。他并不生恼,反而因这牲口的活泼好动大感乐趣,甚至进而心胸开阔。
枯燥的赶路过程间,无聊的他索性拿青骡当做不会说话的同伴,絮絮提起年少骑马打猎的有趣经历,其中自然不乏出糗的场面。不知哪一次提到什么,连沈惟顾自己都忍不住大笑起来,但很快又因为山谷回音里突兀地夹入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噗嗤声,立刻抿紧双唇。
唐贺允正在附近隐藏,始终看着,始终听着。
他们那么近。
沈惟顾默默,手里的枝条轻轻在骡子臀部一抽,放任它继续在乱草间闯了个鸟惊兔跑。
楚郁送了一套易容所用的工具,其中竟然还有几片方便改换目色的颇黎,虽比不上唐贺允持有的那些玩意儿精巧,但凑合路上用倒也足够。每每接近繁华地段,沈惟顾就频繁地改变容貌,防止被朝廷密探重新跟踪上。
但不无论他如何改变,唐门刺客的气息始终遥遥地萦绕于身后不远处。
他们重新变成陌路人,却永远抹消不了内心残留的一抹熟悉的感觉。
从南向北,沿途的绿色越来越稀疏,四周也愈见荒芜寂寥。无法尽兴欣赏风景的时候,沈惟顾就抬头看着天上。那里不时有飞鸟掠过,有些太快,有些太高,不过共同之处就是都在由北向南。
鸟儿走了,天快寒了……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莫再贪恋南方的温暖,北方的苦寒才是安全的。
环境是如此,人也是如此。
唐贺允还在,像一只隐身的幽灵游走在芸芸众生之间,山石树木之间。一路行来的安定,令沈惟顾对他渐渐放心,毕竟对方不是一名没有任何原则的小人,虽然大部分时间依旧无法使人信服。
可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沈惟顾自嘲地心想,我不在意他了,再也不在意了。
所以沈惟顾不太乐意与大青骡之外的生物分享往事或者其他秘密了,他索性用上了许久不讲的回纥语,保证唐贺允听不太懂。可惜太长时间未使用,现在偶尔会发音不正,有些生僻词汇也忘记了。当然,从今往后,他有的是时间把这门语言重新琢磨熟练,他很有信心。
骡子倒是对他口音的改变很无所谓,照例一边听,一边撒欢。
阿孤寻到沈惟顾时,他正顺无定河沿线继续往北。遇上突然回归旅程的熟悉伙伴自然叫人开心,沈惟顾情不自禁拿着家乡话与金雕嘀咕良久,大鸟听了一阵后,金褐眼珠里却全是迷惑与茫然。
他忘了,阿孤尚是幼鸟被自己捡到后,一直使用汉语教养。沈惟顾耸耸肩,只好换回了中原话。
路过丰州,他去城里的骡马行挑选出一头黑色公马,虽然比不上犀渠,但也健壮结实,足以负担主人往后驰骋原野的需求。
这季节的漠北已经落雪,城外荒凉寒冷、寸草不生的戈壁上到处是星星点点的白,延绵到天地的尽头。四方简直空茫得生惧,不过马背上驮负着足够的干粮与生活器具,完全能够支持他安然无恙地穿越荒野。至于最终的目的地如何,倒不那么让人在意。
他即将回归早年的生活,达成如今最大的期望。
“未曾背井离乡的人,不知故乡的可爱。”
族中古老的谚语这么讲的,沈惟顾也确实这么认为,甚至连地上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他都感觉异常美丽。
他就着这小块凸起的石头系紧骡子的缰绳,然后就下意识地扭头看往边。左侧十余丈矗立一座并不高大的小石丘,同样是寸草不生,顶上却仿佛是怪异地生长出一株不动不移的山松,数只黑鸟围绕它上下飞舞。
那是极远处唐贺允的身影,沈惟顾突然生出某种冲动,很想接近再看那人最后一眼,甚至为一些徘徊内心数月的疑题求解。
可他最终仍什么都没做,只是回过头又紧了紧栓骡子的绳子,随后跃上马背。
唐贺允追随离去的沈惟顾的目光不算热切,双足亦一动未动。他和对方一样,下定决心毕生都不再踩过那条界线。
这一年的经历不过是一场虚梦,一个错误罢了,现在倒算彻底解决。刺客思忖着,这是最美好的结果,各自回归起点的人,不会再遭受任何伤害。
他走下小山丘,骑上隐藏丘下的棕马,慢慢来到那头骡子面前。观察着接近并确认不存在危险,他才解开缰绳,栓在座鞍后面。
一人一马一骡慢腾腾行进于旷野,唐贺允在马背上散漫地思考。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沈惟顾其实都是无边汪洋中一叶扁舟上的乘者,茫茫然飘荡海面,茫茫然航线相交,可相遇一刻也不过打个照面略留印象,对整个人生而言毫无意义。
刺客回瞥大青骡,牲畜也正巧直愣愣盯着他,模样相当傻气,男子笑了笑:“真行啊,以为把这头牲口还给我,就不欠我人情了是吧?可我还得花时间养呢,实在麻烦,要不把它卖掉?还是杀了吃肉?”
骡子长长的脸上一派淡定,唐贺允又瞧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我偏不,就要养着你,万一再遇到那家伙,我得拿你讨路费。”
为把这头骡子稳妥无恙地送往蜀地,唐贺允费了不少心思,还花了不少银钱。以至于本认为师兄一定是买回一头血统纯正的神驹的唐舜跟这牲口一照面,不由大失所望。
随即唐舜又被唐贺允脸上的新伤唬了一大跳,后者却只摸摸骇人的伤疤,无谓地回答:“我又不吃那口饭了,还担心破什么相?”
新宅第收拾停的当天深夜,唐贺允独自提灯去往马厩,那里如今唯一的住客是一头骡子。
牲畜嘴里正叼着几根干草慢条斯理地咀嚼,眼皮半抬不抬,偶尔不大感兴趣扫扫面前的人。唐贺允端详好一阵子,骤然一笑:“我以前说你长得像西市放生池里不搭理人的乌龟,现在觉得这头懒散的骡子居然也十分神似。”
他顿了顿:“这算不算骂你了?唔,应该不算吧?”
唐贺允买进几所位于益州的宅院,大多靠近繁华的里坊,方便每日出入唐家商号管理自己被分配的产业。自天宝十三年起,他领徒弟唐汾在几个住处轮流安居。然而刚进至德二年,唐贺允带着唐汾迁入城里摩诃池边平日仅做消夏之用的宅子,入住后再无挪动的意思,不仅常用家什均搬移过去,甚至连唐汾自幼饲养的那头老骡子都给一并带走。
唐傲贤抵达这间宅子时辰已不早,管家告知他主人与小郎君天一亮就出了门,准备先到大慈寺外逛逛三月蚕市,之后再回摩诃池泛舟垂钓。
他观察着唐傲贤的面色,晓得这位主很难伺候,于是以很谨慎的口吻试探:“奴这就派人去找……”
唐傲贤摆摆手:“不用了,我等他。”
院内有阁楼,唐傲贤屏退随从,登楼眺望宅邸外杂树林上迷蒙水雾、昏沉日色以及更远处仅余轮廓的散花楼,暗自揣度如何将盘算多日的安排告知儿子。
那是一个相当危险的计划,没有谁乐意主动接下,但唐贺允是不同的。或许换个说法,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前院终于传来一阵阵嗬啊、嗬啊的叫声,唐傲贤知道自己等的人到家了。
唐汾特别喜爱唐贺允养在家中的那头老青骡,镇日牵这骡子四处游荡,还拿它当个大活人一般唠唠叨叨,甚至穿衣戴帽。对于唐贺允收下这名傻儿做唯一的弟子,唐傲贤一向颇有微词,在他看来唐汾的亲叔叔唐舜权位不高,根本不值得拉拢示好。然而得知此事为时已晚,唐傲贤再是嫌恶唐汾无用,也不方便将孩子驱逐,搞不好便坏了自己的名声。
楼下唐贺允与牵着骡子一步一摇的唐汾走了过来。骡子脑袋插花、披挂锦袱,打扮得花里胡哨、文采辉煌,笑容灿烂的唐汾却满身满脸尽沾污泥,看得唐傲贤眉心紧锁。
楼梯那头很快响起一阵脚步声,唐贺允一人走上阁楼,目光移向唐傲贤的脸孔的一刻,神情分外恭顺:“师叔。”
唐傲贤未多寒暄:“回来就好,忽然想起一件事要同你商量。”
唐贺允尚未说话,楼梯边忽然又钻出一颗小脑袋,面如花猫的唐汾笑嘻嘻打量着唐傲贤,喊道:“哥老倌!”
唐贺允沉下脸:“叫师叔祖!”
唐汾仿佛看不懂师父的脸色变化,嘿嘿低笑两声,继续瞪大眼睛盯住唐傲贤。唐傲贤面对一个痴儿的冒犯,倒不便发作,反而拧出一丝长辈慈爱的微笑:“汾儿,看着我做甚?”
唐汾翻起眼睛,咬咬嘴唇,猝然问道:“骡骡儿脸长,你也脸长,骡骡儿脸黑,你也脸黑。恁个……你是不是骡骡儿嘞兄弟伙?”
唐傲贤面庞瘦长,鼻梁也随之拉长,眼窝微凹,面皮暗黄。唐贺允与父亲五官的相似之处虽不多,一张薄唇则几乎一模一样,好在生于他的脸孔上并不丑陋。
唐傲贤淡淡应一声,目光冷漠无情如冰雪,唐贺允晓得这是他愤怒的表现。他回手就在唐汾头上一拍,喝道:“下去,先把自己洗干净。”
唐汾沮丧地离开后,唐贺允来到父亲身旁,低声说:“孩儿管教无方。”
唐傲贤的怒火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唐汾在他眼中只是一只无用的可怜虫。男人不置可否,收起沉陷眼窝里射出的寒光,淡淡道:“小娃儿乱说几句话,有什么关系?”
唐贺允保持得体的笑容,坐下后不忘表现着儿辈该有的美德,奉茶递果,嘘寒问暖。唐傲贤的眼神缓和了点,问起别的事来:“闲在家里一个月,是不是无聊得很呢?”
唐贺允笑了笑,端过父亲面前那杯冷却的茶水,随手泼向窗外。
“确实清闲,不用每日到商号点卯,倒方便了我管教唐汾。他如今长大了,也越来越野。”
唐傲贤看着儿子给盏子重新斟入滚热茶水:“人走茶凉,这可不是好事。”
“孩儿明白。”
从父亲的口吻里抓到一丝线索,唐贺允依旧不动声色:“不过主母亲口要换人,我们底下做事的还能怎样?”
唐傲贤注视他的脸,若有所思:“说起来,安禄山怎么就突然暴毙了?门主稳押的注给输得一个子不剩。”
“朝政军事那些,本没什么稳赚不赔的说法。”
“你的口气真自在,不过……听起来也不是没道理。”
“父亲夸奖了。”
父子二人缄默半晌,唐傲贤吐出一口气,讥笑起来:“唐家堡刚立派的年月,只要利不要名,如今老盘算起名利双收,真是没事找事。”
“毕竟现今唐门家大业大,多些光明正大的名声无妨。”
“嗯,咱们是该看得开”,唐傲贤扯了扯嘴角,才真正地笑了起来:“你这孩子不错,宠辱不惊,比家里那些个不中用的大的稳当。哼,只会一个劲跟我吵闹缺钱花,一群废物!”
父亲提及的自然是异母哥哥们,唐贺允的口气愈发缓了:“父亲以往教的本领,孩儿全给记得牢牢的。”
如同打哑谜的一段不太长的对话,牵涉的事情却一点不少。
叛乱之初,安禄山的兵马一路势如破竹,不过半年竟将防守森严的两京俱收囊中。门主唐傲天斟酌之后,认为叛军迟早占据天下,不妨提前与这位大燕新朝的皇帝交好,以留后路。巧在安禄山当时正有意收纳江湖民间的奇人异士,于是借着买卖机关的机会,两边搭上了线。之后唐傲天竟不顾早年狼牙军围攻唐门的旧仇,同时高价售卖武器于唐军和叛军,赚得好大一笔。
未料到安禄山登基不及一载,居然蹊跷暴病死去,但更多传闻则是他死于长子安庆绪之手。安庆绪得位后忙于同大将史思明争权夺利,伪燕政局波诡云谲,已经无人在意过往那些琐碎事务,早先安禄山笼络的关系大多就这么断掉。正在这时,浩气盟又十分“凑巧”地揭发出唐傲天与叛军之间不光彩的勾当。老主母梁翠玉当着使者的面将孙儿好一通呵责,不许他再行管理门派之权,命早年四堂推选的少主唐无影暂摄此职。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唐门主母虽表面责斥,骨子里却依然在袒护唐傲天,处置得实在太轻。不过对于浩气盟,只要今后唐门不再与狼牙军攀扯,目的已经达成。如果非要追根究底惩处恶逆,未见得梁翠玉不会因此彻底翻脸,所以使者非常省事地见好就收。
可既然唐傲天未遭大惩,唐门总要在别的地方表示态度。唐无影把涉及叛军交易的一众门内管事通通撤职,至于其间是否杂有这位未来掌门扫除老旧障碍的私心,那就不得而知了。唐傲贤一派很不幸恰在其列,连带唐贺允也遭受波及。
而今观来,唐傲天试图推举他那不成器的儿子的努力早告失败,连自己手头的权力也败了个精光。他曾经对参与秘密买卖的手下承诺过的酬谢,自然已经成了一张画饼,再也打动不了任何人。
于是唐贺允更好奇了,父亲眼神中隐晦的笃定究竟源于何处?
“前天去拜会大掌柜,大概聊过两句。他说啊,名是世间最虚幻害人的东西,但利其实也一样,如果真想稳当,就该把两个同时抓在手里。”
唐傲贤笑意微微,他提到的大掌柜正是主持唐门生意的唐傲生,可以说是唐门之中最精明的人物:“大掌柜当初始终不赞成这笔买卖,我如何相劝他也不听,总说而今不比早年。但现在看着,反倒真是他才有先见之明。”
确实不比当年,最初的唐家堡,无论是找它麻烦的人或者它找麻烦的人,全会在一夜之间死得一干二净。彼时肆无忌惮地借助毒药暗器并辅以相关生意发展起来的刺客世家,非常需要这种令人谈之色变的恐怖与神秘,以它们在乱世中自卫及壮大。可现在是相对安定的年代,即使中原动乱,始终没达成彻底掀翻即有秩序的目的。那么,早期的准则势必无法照搬进目前的局势中。
毒蛇与猛虎皆是凶恶兽物,可它们的生存方式并无相似。
唐傲贤沉默,浅浅呷着茶汤,然而自表情来看,入口之物可有可无。
除了金钱,他对身边所有的人和物,全部保持可有可无的态度。女人,后代,存在虽存在,在唐傲贤眼中不过是不屑一顾且无足轻重的东西。可能好色是他唯一的弱点,唐贺允的生母便属于无数偷欢对象中的一员,还是懒得花片刻时间追忆的那类。
唐贺允不动声色地端详这名赐予自己生命的半老男人,漫不经心回忆着母亲日渐模糊的美丽面貌,感叹对面尊容的缺点几乎未遗传给自己。甚至他还好奇有夫之妇的母亲抱着怎样的心态跟父亲通奸,到底打算换取到什么?毕竟唐傲贤的悭吝无情可是出了名的。
他如同打量一只丑陋但可笑的罕见动物般观察生父,漫漫然感叹母亲跟这么个家伙同床共枕着实勇气可嘉,同时谦恭笑意更明显了:“父亲不是说来跟孩儿商量要紧事吗?”
唐贺允的主动没令唐傲贤意外,这名无法承认的儿子一直非常识相,那是他最大的长处。
唐傲贤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笑容:“少门主更早之前找过大掌柜,大掌柜向他担保了几人绝无异心,其中正有为父。恰好少门主需到中原一趟,自然得挑选些稳当又忠心的弟子帮衬,我想了许久,身边实在没多少可用的人,不选你又能选谁?”
唐贺允深以为然似地点头:“父亲说的是,自然该我去。”
儿子仿佛还是十分恭顺,然而唐傲贤只扫了一眼,不露声色:“中原战乱,此行危险。你虽没成婚,也有家业和徒弟要照应,我还是担心的。”
唐贺允对于唐傲贤所谓的亲情素来不抱奢望,他淡然道:“是险,不过我若立下功劳,少门主自能另眼相看。机会难得,儿子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
翌日清晨,亲自送别父亲后,唐贺允去了摩诃池边漫步。春寒依旧,草木萌生不多,四处但见逝水颓波的凄凉。他凝视水面清冷的流光,感到一丝丝无法逃避的寒意深深钻入了血脉骨髓。
唐傲贤需要讨好唐无影,必须做出最忠诚的表示,附和对方的一切提议。但中原之行极其凶险,虽然家中那几个儿子皆不如他的意,性命仍是比私生子贵重。
唐贺允清楚这些,可他不想拒绝,也无从拒绝。这些年他依附着父亲壮大了自己的力量,然而距离独立还远远不够。
获取都需要付出对应的代价,他不认为唐傲贤又一次背叛与遗弃了自己,只是一场交易罢了。
他只是感到了无穷无尽的寒冷。
曾经有一个人愿意全心全意温暖他的身心,但那样的时光已经远去了。
唐汾牵着老骡子悄悄走过来,离师父三丈远忽又停步,躲到一株古柏之后,一直偷偷观察着男子。唐贺允先受不了,回头喝斥:“看个锤子!”
“师父是锤子!”
唐汾对于自己的新发现十分自豪,叉腰跳出来,唐贺允盯着徒弟:“汾娃儿,想不想出门耍一趟?”
唐汾居然罕见地没开心,反而皱起眉头:“师父,你豁窝哇?”
“嗯?”
“我觉得你脸垮起,更像想铲我勾子,不是带我出切耍。”
“你出门肯定要费,我也肯定铲你勾子,到底想不想嘛?”
唐汾挠挠头,总觉得师父说的话大有问题,却一时间居然找不到漏洞。
最后少年感到出远门机会难得,即使冒着屁股开花的风险,也是值得的。
这样一盘算完,唐汾的心情立刻不错,又急又快地点头:“要得!要得!”
唐贺允对于唐汾的本事倒有信心,这孩子虽然智力受损,武学上却一点即通,很有些天分。可惜他向来被保护极好,没有实战经验,自然更谈不上见识真实的鲜血与死亡。
唐汾今年满十二岁,必须明白这部分最黑暗的现实,毕竟唐贺允自己十三岁时已出师杀人。万一此行唐贺允当真殒命,被留下的小徒弟也是能因此磨练出自保的能力。
太阳刚升起,树林暗昧,唐贺允朝着那片昏蒙轻笑。
是时候再品尝疯狂与死亡的滋味了。
而数千里外的漠北,依然严冬里白雪满眼的景象,但马队中撑起的一面旗帜上鲜红图案宛如火焰照亮了骑手们的眼睛。
马刀紧了紧将三把长短宽窄不一的刀系在背后的皮绳,忍不住又瞅瞅那旗子,还是对上面怎么画一只乌鸦感到怪异。
他侧过脸,对左边的男子说话:“帮主,还是觉得画这东西晦气……”
龙纪的眼眸随之转过来,深灰的色泽即便在胡人里也很难见到。
“是红的,那就不叫乌鸦了。”
他的嗓音很好听,沉而不浊,低而不哑,此刻弥漫出一点点清浅的笑意。
马刀一寻思,也笑了:“说的是呢。”
马刀又跟右侧同伴说笑:“老缪,再走三十里就到中原地界了,打算先干啥?”
老缪哈哈大笑:“当然是找个汉人妞儿睡一觉!”
“操,就知道你只想干这!”
龙纪又笑了笑:“喂,进了中原就算拱卫朝廷的义军,能不能先干点正经的?”
老缪啧啧:“行,等我干翻几个狼牙军,再干妞儿!”
周边一片哄笑,有人说:“五大三粗、满脸胡子的你也下得去屌呢。”
老缪嘿嘿直笑不以为然,龙纪也知他于女色不过敢嘴上说说,倒是没做呵责。
他眺望前方雪原,想起将近四年前的一天曾走入这片空茫茫的白,四年后又走出同样的景象。
他已经很难被感动,却仍在此刻禁不住慨叹。
他归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