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世外 ...
-
卧房狭小且只设一窗,床前又自横梁挂下几幅皮帐遮挡冷风,沈惟顾睁开眼时,所见依旧一团昏黑。不过由外间零零星星传入的鸟鸣判断,天色大概都亮了许久。撩开褥子露出一线缝隙,果然窗外散入大片的明亮,照得地上石砖晶晶烁烁。
沈惟顾却没下床,裹紧被子坐起身,呆愣愣地望着地面的一小片日光。
各处伤口先疼得他难以入眠,而后愈合时的阵阵瘙痒也叫人忍受不住,于是唐贺允调制安神药让他寝前服用。睡倒是睡得深沉,可连累白昼头脑也昏昏沉沉,常常整个白日都抓不住一点思绪,多数时间脑海里一片空白。
入住这所山间小院已十来天,唐贺允见伤势缓和,前日开始斟酌着减少药剂的分量,但沈惟顾依然因此不时睡过头。不过鉴于双手仍不敢发力,因而即便早早醒来,他还是只得选择窝在床榻上。
唐贺允提着盆桶入屋,看到床上那位裹成厚实臃肿的一大坨,迷糊眼神与乱蓬蓬翘起的头发相映成趣,仿佛一只刚自冬眠的落叶堆间冒头的熊崽。
“嘻,是不是脑壳睡哈了?”
沈惟顾迷茫地瞧着他:“有点哈……”
下一刻,他骤然反应过来这用词十分不对劲:“爬开,你才哈!”
唐贺允嗤笑:“哦哟,脑壳还是打得到转嘛。”
他抽空教过沈惟顾几句蜀地土语,是为消磨时间,也是为日后路途上方便的打算。
唐贺允挽好帐子才靠过去,将人半搂半抱地揽于怀里,手指在眼廓按揉,低声问:“昨晚睡好了没有?”
灰色瞳仁间漫起一层舒适的神色,困倦渐渐消减,终露出几分清明来。沈惟顾看着他,微笑回应:“还好,刚醒一阵没前些天头晕厉害了。”
唐门弟子松开手,弯腰用葫芦瓢从热气腾腾的桶里汲水,倾入浅盆又撇一张布巾在内:“先来洗漱吧,待会儿好吃饭。”
他照例捞出巾子拧干抖开后就往对方脸上贴,沈惟顾一直观察唐贺允的举动,兀地往里一缩:“你帮我拧就行。”
唐贺允笑眯眯,突然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扯开他的左耳,另一只手把面巾直往耳背用力擦抹:“小娃娃洗脸一定要洗耳朵背后哦,不然二天全是黑夹夹,脏兮兮嘞!”
沈惟顾骤然吃痛,一脚本能蹬去,结果只踹歪了盆子,泼出一大片水。唐贺允闪到安全地段,哈哈大笑:“我说你,大家早就你摸我、我摸你过了几次了,帮忙洗把脸干嘛还不好意思!”
沈惟顾青着脸面,气鼓鼓蜷成一团的样子更像一头炸毛的小熊。唐贺允感觉危险消退,走回戳戳他脑门:“你不担心手上的伤断不了根,我可怕极了,别找麻烦好不好?”
他虽好似取笑,话语却连绵着柔软与温热,沈惟顾不大自在地瞥了眼,哼一声就当罢了。唐贺允再帮他拿青盐漱了口,收拾盥洗用具出屋,转去端来饭食。
时已近午,他将两餐并做一餐,煮熟的咸肉和风鸡分别切一碟,晒干的藜藿拿滚水焯过挤干后盐酪佐拌,再加一碗黄米粥。虽然菜蔬稍显粗粝,不过沈惟顾一向没有挑食的习惯,且是唐贺允辛苦操持的成果。因而那人舀起一勺勺粥菜喂到嘴边时,他立刻大口吞咽,毫无辞色。
唐贺允仔细观察他的神情,还是觑见一分竭力压抑下去的食不甘味。服药难免败坏味觉,何况吃来吃去总这些腻味东西,自然食欲不佳。
当下唐门弟子没说什么,等差不多了放碗勺回托盘,拾起手巾又擦擦擦沈惟顾的嘴角:“吃饱了吗?”
那人这回倒没躲,但苍白的脸颊不禁浮起两抹薄红,无声地点点头。唐贺允嘴角露出一丝单纯的笑意,感到他简直变成了一个羞怯又可爱的孩子。
沈惟顾低声问:“你用过了饭吗?”
“我又不是傻子,还会饿着自己?”
唐门弟子直拿笑眼瞧他:“当然先偷吃了好的,肯定能馋死你。”
“又开始胡扯……”
唐贺允抿着嘴无声发笑,一晌后重去拾掇碗碟,床上的沈惟顾看半日,兀然出言:“你一直在忙,先歇一会儿吧。”
本已起身的人回望发话者,蓦地了然一笑:“那就陪你说说话。”
小院被包围在密林中央,唐贺允四天前在其间几处安放了捕笼套索并挖掘陷阱,今早出门检查大有收获。说起此事,刺客乌黑的眼眸闪闪发亮:“陷阱里抓到一只活野兔,虽然不够肥,凑一顿还是足够,咱们今晚有口福了。”
沈惟顾没料到刺客居然真有一手好厨艺,虽然住在深山,食材调料采买都不便,但这些日子里他还是竭尽所能变着花样做出一顿顿饭菜。
“兔子膻味儿重,以前我要不拿香叶、花椒、盐和大酱抹了,架火上慢慢刷油烤到干香,吃前再洒一层安息茴香。要不剁成小块,先洗干净拿椒酱揉过,小砂锅里加清酱、八角、橘皮、老姜和胡椒,水别太满,小火炖半个时辰,那味道真是好……”
唐贺允说得高兴,连连讲了好几道兔肉相关的食方,手半举起来回地摇摆,好似面前当真一大堆等待整治的食材。沈惟顾一直端详他,忽然噗嗤笑了。
唐贺允不解回头:“怎么?”
“我想幸好只抓到一只兔子?”
“什么叫幸好一只?”
“你这样跃跃欲试,真捉到十七八只兔子,恐怕当真全做了出来,非把我活活撑死不可。”
那双漆黑眼眸亮晶晶的,如同阳光照耀,唐贺允笑道:“还真当我是个厨子呢,不过眼下别管那只兔子,我先把你这只不知感恩的笨熊煎炒炖煮算啦!”
他早已扑了过来,在沈惟顾的低呼中将人压倒被褥之上,手不老实地往腋窝下咯吱:“我瞧瞧这菜怎么该做,这一块嫩的拿来片成薄片炙了,这一块老的只好文火慢炖,这一块不老不嫩的嘛,试试炸了蘸酱……”
沈惟顾给他挠得剧痒,笑得喘不过气来,手不自觉往那人脸上一推:“原来是个吃人的妖精,记得再过两座山头有间庙,我连夜逃那里求佛祖……嘶!”
唐贺允正俯低身,强硬地往他唇上袭来,闻声一停,见沈惟顾飞快收回手,也晓得是怎么了。
刺客的眼神里颇有些遗憾,但还是更在意沈惟顾的伤情,重新慢慢支起身:“你有些日子没出房,正好雪停了,天也敞亮,到院子里走走吧。”
赶往汉中郡一路仓惶劳累,沈惟顾抵达藏身地不久便发了低烧,把伤势也拖延下去。眼下安宁仅是暂时,若不能尽快复原,自己难免又成唐贺允的累赘。他省得厉害,于是十几日耐下性子闭居室内,轻易不敢出门,生怕寒气侵体,病上添病。
不过最近他已恢复了许多,所以不再拒绝刚才的邀请。唐贺允帮他束好厚实的外袍,披上斗篷,还不放心再扣了一顶皮帽。
山民冬日爱戴的改良风帽,为便利御寒且不妨碍做活,帽顶包裹十分的严实贴合,垂耳短些但填塞更厚。沈惟顾穿戴完之后,头便成了圆滚滚的一大颗,只露出小半张脸。
唐贺允吃吃直笑,沈惟顾联想之前的笨熊一说,一时间未免好气且好笑:“当你多好看,模样简直像一只老狐狸。”
唐门弟子眯了眯眼,狭成了细长的一条:“我本来就是,可不仅不老,而且还非常漂亮。”
虽已是正月,高山上依然寒似严冬,树梢地面铺棉挂絮,是一方静谧的琉璃世界。日照下冰雪褪去黑夜间的肃杀,沈惟顾深吸着扑涌上面庞的冰凉却清新的山岚,又重重呼气一口,精神为之一振。抑郁,沉滞,伤痛,浊重的心情皆在一吐一纳间化成团团白雾,逐渐消散空中。
唐贺允略扶他的手臂,两人屋檐下来回走了几趟,沈惟顾猝然一停:“你听。”
唐贺允侧耳,风里有寒鸟啾啾的鸣叫,隐隐约约,分辨不清是哪种禽鸟发出的。
沈惟顾带着微笑,缓缓地向半空伸出手,五指稍张,似乎要抚摸一种无法眼见的美好事物,又像打算承接起散落满院的明澈阳光。
一刹那,他心中一阵潮涌,触手可及的不止一片风景,还有人生里宝贵的平和。他甚至短暂生起奢望,期盼永远停留于这片山林里,时时享受隔绝俗世尘烟的美妙宁静。
唐贺允还是挽着他的小臂慢走,低声哼唱起一首轻快的歌调来。用词皆是土语,沈惟顾听不大懂:“这是什么歌?”
“我们那边老百姓爱唱的竹枝词,这首的意思是:缓步出房听,直走到院门,街头不见人,暑天雨将落,愁他还家错,心虚空悠悠,教我独难眠。”
他一面解释词义,一面双目炯炯地盯住人,沈惟顾给瞧得发窘,忍不住问:“干嘛这样看我?”
“这歌是我特地唱给你听的。”
“嗯?”
对方幽幽怨怨一叹:“就是稍微提醒一下,以后在那边安稳了,你出门都要早去早回,别在外面逮猫儿耍哈,不然我要冒火。”
沈惟顾皱起眉,虽然不带明白究竟什么是逮猫儿,却直觉唐贺允话里有话。唐门弟子见他神色迷惑,缓然绽开甜蜜的笑容,很快又转话头:“要不我再教你点蜀语?”
沈惟顾当即点了点头,考虑到过不上几月就要深入蜀地,懂的当地方言自然越多越好。
唐贺允一边走,一边教了几句,解释大概后问:“现在记得什么情况说哦豁了吧?”
沈惟顾不太拿得准,语声迟疑:“应该是……应该是万一有人遇上意外,我准备安慰的时候讲。”
“讲话时该怎样?”
“要……面带微笑,如果那人哭得实在伤心,就拍手掌鼓励……”
沈惟顾突然产生一丝怀疑,扭头看着唐贺允:“太奇怪了,为什么非要鼓掌?”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嘛,巴蜀肯定跟中原差别大了去。还有啊,如果你想赞赏一个人龙马精神,品格宝贵,可以称呼他是宝批龙。不过一般人不太亲近的就不兴说,这词儿最适合用来夸顶要好的朋友。”
沈惟顾重复一回,笑笑说:“巴蜀的音词真拗口,不过字眼倒贴切。”
唐贺允笑容不改:“习惯就行,而且说起我们的物产,那可比中原丰富,哪怕看起来相近的东西,味道也远远胜过。好比恭州的朝食摊常卖的一种面点叫日龙包,样子跟中原的馒首差不多,吃的时候蘸上一点叫咬卵酱的酱料,滋味当真绝好。而且它不仅美味还补精气,对男人尤其有效。”
沈惟顾刚舒展一点的眉头又拧紧,酱料作用听着很怪异。唐贺允继续漫无边际地闲扯了下去:“巴蜀越往西高山越多,进入吐蕃的必经地雅州就有一座名山。往后有空我们一起去逛逛,那边羌戎杂居,民俗有趣,风光秀丽,不可不看。”
沈惟顾又给勾起好奇心,不禁问:“那山叫什么?”
“老子蜀道山,传说老子成道后骑青牛向西而行,途径此地后盘桓数载,因而得名。不过山上没道观,半山腰倒有一座佛寺,是几十年前云游至此的吐蕃高僧筹建,寺名是禅尼凉尔寺……”
“等一下……”
“怎么啦?”
“这名字太古怪了。”
“吐蕃人嘛,不通华语,不过那法师取意实是指禅修到了一定境界,万物唯心而已,哪怕身处酷暑也四面清凉。”
灰色眼眸依旧狐疑地眯起,唐贺允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自顾自说着:“山寺里养了一群羊,吐蕃话叫尼斯布尔斯皮尔羊……”
沈惟顾没能接着听下去,心里反复琢磨着老子蜀道山和禅尼凉尔寺。他并非只从唐贺允口里了解过巴蜀风俗,昔年天策府里也见过数名出身巴渝的同僚,虽未深交,但其口音偶尔也曾入耳一二。
他回忆着,面孔渐渐僵硬,渐渐黑沉。
老子数到三,铲你两耳屎。
“唐贺允,少他妈鬼话连篇,去你的老子蜀道山!”
唐贺允松手,敏捷地跃到院子里,拍掌大笑:“哦豁,你还是晓得了!唉呀,你还恁个老样子骂我,应该说你是不是屁儿痒咯。”
沈惟顾没追过来,恨恨地盯住他,唐门弟子笑嘻嘻问:“别气嘛,气饱了,晚上吃不下兔肉暖锅。”
“我已经气饱了,你自己消化去。”
沈惟顾甩开门帘,自顾自大步冲进去,唐贺允瞧了晃荡的帘子,依旧笑嘻嘻:“我不信,你到时候肯定比我还吃的多呢。”
兔子剥皮洗净,嫩肉俱片成足可透光的薄片,加酒椒酱和一小撮莳萝子腌渍。唐贺允在红泥小火炉上安一只满了大半清水的陶锅,又放入泡发的两片干花菇,厚布裹手端起上卧房去了。到门前他停住,拿足尖踢踢:“有没有人在家?”
“废话。”
里头闷闷的声音传来,唐贺允笑容可掬且很有礼貌地问:“我能进来吗?”
“……你又想干什么?”
“我是隔壁唐大哥,上门请你吃暖锅,吃饱了,长高高,明早睡醒出门打死一只大老虎。”
“……无聊。”
“难得有新鲜肉,真不尝点?”
“我不饿,你自己吃去。”
“可吃饭一直在这间屋,我还是把饭菜放过来,你光看着我吃就好了。”
唐贺允轻轻踹开门扉,不请自入,沈惟顾就坐在床边,正打量向来着。刺客笑一笑,把炉子安放在平日用餐的矮足方桌上。
他来回几趟,把兔肉、浸泡好的干菜以及调料一一端了过来。最后一次取碗筷回来,正好撞见沈惟顾走到桌前,眼神带着几分稀罕与好奇打量毛竹筒里盛装的颜色各异的蘸料。
唐贺允走的步子轻,他又看得专心,结果还没来得及跳回床,给逮了个正着。二人面面相觑,唐贺允先笑了:“生的没煮呢,你偷吃不了。”
沈惟顾甩袖转身,刚想躺回卧榻,唐贺允抢先一步拽紧衣角:“好小气,我只是逗一逗你嘛。再说我刚才做饭切到手了呢,伤好重,口子疼着呢,你还不来安慰我?”
他举起右手的食指摇晃,上头略擦破了皮,血都没见一丝。沈惟顾侧目:“确实太重,恐怕天没黑就愈合了。”
唐贺允扬扬下巴:“可也算是伤,你真不愿体恤我一番心意?”
陶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薄白气雾拘在狭小房室,弥散的温热教人感觉异常踏实。对面的笑容也辐射着热力,令不久前还冰冷茫然的心终有一隅汲取温暖。
沈惟顾垂眉一笑:“那一起吃吧。”
兔肉薄片在白气氤氲的滚汤里来回撩动,拨出一片云霞般的滟滟浮光,等到深绯褪为浅粉,肉片便熟了。
沈惟顾动不得手,只能一直干坐瞧着唐贺允帮他涮好食物。唐贺允忙里偷闲悄悄扫他一回,那人安静地注视拨动不停的筷子,居然显出几分眼巴巴的渴望。
他嗤一声笑,回过神的沈惟顾举眸,满面困惑:“莫名其妙笑什么?”
唐贺允只是薄唇一抿,下颌微扬,示意他看回面前:“快熟了,预备用哪种蘸料?”
一字排开的竹筒里各色调料一览无余,有清酱、胡麻酱、蒜汁、姜醋汁,但内中一小盅发散辛香与椒香的赤红油汁,沈惟顾却不认识:“这是什么味儿?”
“蜀人喜食的艾子油,冬日最能散寒祛湿,蘸着它吃兔肉再好不过。”
唐贺允提起熟到恰好的肉片,作势要往艾子油里卷。沈惟顾犹豫半晌,总感觉那辛香实在太浓烈,他素来不喜食辣,摇了摇头:“还是酱汁吧。”
“唉呀,你这人好死脑筋,清酱吃了八百年还不腻吗?”
“我早习惯这口味了。”
“清汤涮兔肉就得加上口味浓郁的调料,豆酱太寡淡啦!”
“还好。”
“什么还好?没滋没味的。艾子油可香呢,而且甜丝丝,也没比胡椒辣多少哦。你尝一口肯定就喜欢上了,来嘛,再耽搁兔肉都凉透了。”
他举着白气愈淡的肉片,始终悬在盛满艾子油的器皿上方。这口吻着实热情得紧,沈惟顾不便拂其好意,但依旧坚持了一会儿:“我真不爱吃辣,连鱼脍都没用过芥酱。”
唐门弟子幽幽叹了口气,心上受伤似地蹙起眉头,自言自语:“我本好心,奈何人家不听……”
他这副委屈幽怨的形容,着实教人看不下去,何况近些天全是对方照顾自己衣食起居,沈惟顾琢磨片刻后不再推拒:“那我……就试试吧。”
话虽如此,他容色依旧犹疑,唐贺允趁人不备,一筷子直接攮进嘴里。沈惟顾愣神未过,一股辛辣与麻味混合着微微的苦气已然直冲天灵,呛得是唾液溢流、涕泪皆出,随后紧接一阵阵猛烈不歇的喷嚏与咳喘。
他当即趴在桌上咳了个天翻地覆,唐贺允则一面大笑着赶过这边来抚背拍肩,一面则赶忙倒上一碗清水:“好不经辣,一点点也能呛这么厉害!”
若不是猛一扬手就剧烈抽痛,抬起头来的沈惟顾简直恨不得冲这张幸灾乐祸的面孔上扇去一巴掌。不过如今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还冒出一脑门的细汗,模样实在也称不上具有多大的威胁。
足足灌了两碗凉水后,口里喉间火烧火燎的感觉才消退下去。唐贺允居然还抽空再涮了一片兔肉,这回倒老老实实只在清酱里滚一匝,送到沈惟顾的嘴边:“这就不辣了嘛,啊,张嘴。”
灰色眸子怒瞪着对方,然则没有一丝自以为存在的恶狠狠气势,因此之后的呼喝也软弱乏力。
“给我拿开,饿死也不吃你的东西了!”
唐贺允反而作势将他的腰搂紧两分,递来的筷子明显不打算撤走,刺客笑吟吟说:“那可不成,我不单要你胃口大开好好吃饭,还要把你养得跟以前一样白白胖胖的。”
沈惟顾嘴唇合得更严,从绷紧的下颌来看,他甚至连牙都正咬死紧。唐贺允喟叹,口吻里一派愀然:“我这样做不还是替你打算,那边饮食多重麻辣,你习惯不了肯定吃不香,人又饿出病怎么办?”
说话时,唐门弟子那密且长的眼睫低垂而下,如同覆盖了冰霜的松针,轻轻微微地颤簌着。沈惟顾依然瞪视他不动,但亦未再说什么。
过了老半天,他才终于低哼一声:“少扯大道理,你就是瞧着我出糗开心。”
唐贺允抬起了眼,反倒一脸容光灿灿:“对啊,我现在确实很开心,那么……你又要我怎样做,才能真正高兴?”
沈惟顾怔了怔,对视的乌黑瞳子里的神气毫无玩笑之意,认真专注到甚至隐透出一丝迫切与紧张。
唐贺允缓缓地抚摸他的脸颊,温柔地絮絮着:“你刚才在院里望着天空,笑得那样舒畅,看得出是非常喜欢这里。只不过往后终老于同眼下一样远离尘世的地方,你……能与现在一样欢喜,更不会生起哪怕刹那的后悔吗?”
沈惟顾还困惑于古怪的疑问,那人唇角略扬后继续说:“很多人的心,永远向往更远方的无边无际的世界,难以耐下性子将毕生精力倾注于手边的细碎琐事里。可他们不明白,我们骨子里依旧属于寻常人,到底不是翱翔八方的鸟,徜徉四野的兽。”
“许久以前,我根本不理解唐家堡周边的农人为何甘愿守着几亩薄田,粗茶淡饭地走完一生,总觉得他们眼光浅薄,志向微小,但这十几日山里的时光,我好像……终于感觉出了乐趣。因为没有江湖,没有朝堂,没有争斗,只剩下你和我。”
沈惟顾犹豫了很久,他分辨出那言语里的惆怅不安,却还是不太懂得其间深意:“你究竟……究竟想问我什么?”
唐贺允笑意浅淡,然又极尽温柔:“你可以始终安心陪伴我吗?不是暂时的,是一辈子。”
回望他的深灰眼睛从诧异到触动,却又从触动转为平静,甚至对方听完后很长时间内都保持缄默,没有当即答允。
唐贺允正轻柔拢着他的手,分明感受到了传递而至的温暖,心中却依然留下一点看似不起眼的空虚。就是这处空虚,令人不安,甚至微生惧念。
沈惟顾率先打破沉默,无奈地淡淡一笑:“一辈子太长,你何必着急呢?”
唐贺允没有追问,只是眉间渐升起一抹轻愁,但很快他松开了手,笑容再度绽露:“哎,先吃饭吧,这肉快凉了,我再给你涮一片。”
腌渍得当的涮兔肉烫得又嫩又滑,没有一点腥膻,只余鲜美,搭配各色浓醇的蘸料,更变化出不同的滋味。唐贺允又逐一下入野蔬,沈惟顾大致看了一晌,只识得少数几样,唐门弟子便一一教他辨认。
“皱褶像蜂巢的是羊肚菌,浅褐小盖的叫梅子菇,金黄像卷筒的叫喇叭菌,自带一股果香,还有……哦,深褐长柄的叫青冈菌,大多长在松树和槲栎的底下。要是去的时间刚好,底下还能捡到一种橙黄的松菇。”
“这几样都是蕨菜,嫩叶卷起像胖胖的荚果,我们那边叫水蕨菜,尝起来有一丝瓜果清香。长长瘦瘦、紫色叶杆的,叫做蕨苔,大多生于山坡的林间空地。嫩的时候去折,脆生生地啪啪响,山另一边都能听清楚。还有这长满白毛的是薇菜,味道差不多。”
“绿中带紫的叶菜叫石杆菜,吃前要焯水再漂一两日,不然有些苦。这叫藁本,春天里最后能摘的野菜就是它了,得爬到快靠近雪线的地方才长呢。一般烫熟后拌咸肉,要么和腌肉一块儿煮汤。”
除此以外,还有数种竹笋与拌食的野核桃花,唐贺允说一样就给沈惟顾塞一满满筷子进嘴里,又喂了小半碗米饭。最后他皱着眉摇头不停躲避:“我真吃不下了,别喂了。”
唐贺允却不依不饶,搁下筷子就用两只爪子在他周身乱摸乱按一气:“真的假的?你肚皮还瘪瘪的嘛,我来捏捏看!”
沈惟顾左右闪躲,始终不能如愿,最后还是气得大吼:“烦死了,让我安静坐会儿消食成不成!”
刺客吐吐舌头,好歹收回手,帮他舀了一碗热汤。随后拿起自己的碗筷,坐到另一头安静吃饭。
沈惟顾十指略张,小心捧起木碗,慢慢啜着汤汁。煮过肉食与各类菌菇后,原本寡淡的汤水中融入浓浓鲜香,他小口小口地饮下,渐起笑容。唐贺允一面隔着水雾打量他,一面筷子轻敲锅沿,语气不无遗憾:“山里还没变暖,真到春天好吃的鲜菜才叫多。我再给你做炙肉,肉熟了拿鹿耳韭裹起来,又有蒜香、韭香还带甜味,简直不必再搁调料。偏头菜、辣子菜、折耳根、鸭脚板、刺龙苞,其他野菜也多的去,就是担心折耳根你吃不太惯……”
沈惟顾面色一愕:“日龙包?”
唐贺允一时没反应过来,直至撞到那人狐疑的目光,方恍然大悟。他把筷子一把扔在桌上,捂住脸却双肩直抖,欢快笑声响彻室内:“哈哈哈,真的就叫刺龙苞,是楤木的嫩芽,我这一盘可没有豁你!”
“真的吗……”
“唉呀,你不信,以后我带你上山亲眼看看。”
沈惟顾皱一皱眉,姑且接受这一答案。
他看着唐贺允自然舒展的眉眼,心中莫名放松了些:“你怎么懂这样多的山野见闻?”
刺客不做掩饰,坦然回答:“以前欧冶子别院里修行,有时传教师父会突然把一群少年弟子带进荒山深处,只允许每人带一把匕首,再给一点少得可怜的食水,就把我们直接丢在那里。往往还规定时限,必须多久就回到教场,否则就会被淘汰出选拔行列。虽然大多人能安全折返,不过每年难免有几个撞上凶猛野兽给活活吃掉的,或者迷路后饥渴而死的。我胆小惜命,所以特别在意这些生存所需。”
沈惟顾安静凝视他,虽然从那些平淡的描述里仿佛感受不出刺客真实的体会,可个中艰辛丝毫掩盖不了。
唐贺允也觉出他刚才一瞬的心思,掩饰般地闷头扒饭。沈惟顾沉思一刻,微微笑道:“那实在很厉害,怪不得我没你聪明。”
唐贺允不禁抬首,然而对面温和的笑容与由衷的语气,立刻教他的心境开阔起来。
“认了我比你厉害啦”,唐门弟子唇角微微咧开一抹笑意:“往后可什么事都要听我这个聪明人的安排。”
沈惟顾斜眼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最后只说:“白日做梦。”
时辰已不早,不过山高处暂还明亮,沈惟顾靠在窗畔,从支起的格子窗后向外眺望。悬于树巅的太阳在他的注视下渐隐入林下,次第深沉的蓝和虚渺渺的白占据了全部视野,迷离恍惚。
一日就这样过去,既漫长又短暂。
或许唐贺允所言无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终生与山林鸟兽为伴,是最适合他的平静生活。那种时光糅杂着酸涩苦甜,独没有他曾无比恐惧的血腥。
可一旦他预备放弃往事,就清晰记起那一夜的每一个细节,捕捉出当时的每一种情绪,是灿烂阳光与缤纷香花也冲淡不了的印象。
香甜隐藏不了苦涩,它们从来抗拒彼此。
唐贺允再次踏入房间,就见到沈惟顾倚坐窗前,神情略微发怔,又显悲伤。他沉默了,再过一会儿又露出笑容:“该吃药了。”
沈惟顾回过头,见他捧在手里的一碗药汤正热气腾腾,他点了下头。唐贺允坐到对面,一匙舀起再细心吹凉,方哺了过去。
汤药见底,天也完全黑了,唐贺允点起油灯又关好窗。沈惟顾一直看着他动作,想说话却不找不出合适的词汇。
唐贺允转过来挽他手臂,笑容温柔如昔:“那边太冷,上床躺着罢,你得早睡多休息。”
他照例帮沈惟顾洗漱换衣,这才拾掇自己,随后拿汤婆子暖过被褥,再替人盖好。沈惟顾躺上床榻,依然不住拿眼瞥来,唐贺允放下布帐,回眸一笑:“老盯着我做什么?”
沈惟顾无意明说,怔神半晌回答:“没什么,就觉得你好看。”
唐贺允俯过身,黠灵光芒闪烁眼底,露出些许窃色,屈指刮了刮底下那张微红脸庞:“好个好色之徒,怎么,是身体已经恢复到能胡思乱想的地步了?”
他一行柔声,一行手早钻入被褥之间,细细摸索瘦硬的腰身,轻轻地划着:“我摸摸看,是不是重新长结实了?哎,还不是那么瘦,硌着我的手了。这样下去不行的,还得再胖一点,我才敢大肆无礼……”
沈惟顾不知怎回事,这次居然不闪不躲,可露出被子的面孔更加透红,稍见慌乱:“少来了……别闹,快睡觉!”
唐贺允说说而已,不多时复抽回手,替他拨开披覆额前的几丝发。一双眸子深深地望入暗灰眼底,甚至呼吸间的温热也要侵拂到了心中。
他的笑像一朵盛春时的鲜花,开在沈惟顾的眼前:“嗯,这样也好。”
灯熄了,并头而卧的两人自然而然在被中肉身相贴,融融的暖浸漫着彼此的肌肤。沈惟顾出神一阵,平整好心情后,慢慢地额头抵在唐贺允的脸侧。
容留他暂时安寄身心的世外之所,是广袤幽远的森林,是深藏林中的小屋,是交颈相拥的这个人。
不必计较将来,此时此刻,只把心思沉溺其间,静静睡去便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