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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流水 ...

  •   养父乌葛说过,他的眉眼与生母最相似。但现在的沈惟顾却以为,他从母亲身上继承最多的并非外貌,而是那股逆境磋磨间百般挣扎也试图活下去的韧性。
      生存的信念支撑他度过了曾经历的一切劫难,然而对之后的发展却没能提供半点帮助。
      唐贺允现在动弹不得,这名阴毒狡猾的唐门杀手失去锋利的爪牙,即便口舌尚在,也应无法撼动沈惟顾杀死他的决心了。
      于是沈惟顾疑惑起一件事:为何刀锋会停下?
      是身体的极度衰弱影响到了心境,还是残存往昔里虚伪的情意令人心慈手软?
      朝阳照耀下的唐贺允半张脸孔染满鲜血,像带上半幅红色面罩,血和死亡的味道同时从他身体上散逸而出。
      他的目光从刀尖掠过,停在沈惟顾的脸上,并无先前的疯狂,反倒坦然自若。乌黑眼睛是冰冷的,却没有一丝恨意与杀气,只见极致的空茫。
      杀人者,人恒杀之,这是所有杀手的宿命。他彻底失去了防护能力,所以决心接受逆转的结局。如今一切行为和言语都将沦为挣扎求生的手段,对沈惟顾而言毫无诚意,也无意义。
      阳光酥松,暖和了肢体,甚至是软化了早已冻僵的心,沈惟顾握刀的手不自觉地发起了颤。
      他知道这样不对,在已经得知唐贺允是昔年惨剧的帮凶之后,在清楚对方数次的欺骗与加害之后。可一旦尝试将刀刃逼向唐贺允,呼吸就变得更加艰难,双足也被无形的沉重镣铐束缚,这些无法用寒毒发作来解释。
      剧烈疼痛正在胸中复苏,鲜明的,活跃的。记忆也在复苏,同样的鲜明与活跃。
      杂乱的念头很多,但他深知只要牢记仇恨并一刀结束,矛盾与挣扎不过是夏季天空划过的一道闪电,迅速且短暂。
      只要一刀而已。
      唐贺允仍注视着他,双唇始终闭得紧紧,他不想为渺茫的苟活再做徒然的努力。
      日光在肌肤上缓缓流淌,生命仿佛于此流动中又增添了一丝活气,连泯灭多载的希望亦就此重生。突如其来的,沈惟顾怀念起曾经的故乡。无论翠绿的草场,还是金黄的沙漠,只要能藏进那些熟悉的地方,痛苦便能够消泯,伤口也可以愈合。
      从此他能放下一切,停止思考,停止追逐。
      回家……
      回家吧……
      刀从手中坠下,撞上地面发出连续的清脆叮当响,本瞑目待死的唐贺允不由睁开了眼睛。
      沈惟顾背向他,慢慢整理衣衫,之后扶着洞壁蹒跚地向光明处走去,直至被淹没其中仅余下一个剪影般的轮廓。
      他稍停了半刻,猝然向外一跃,仿佛一只受伤的孤隼跌跌撞撞但又疾速地投入大片的绚烂之中。待到羽翅似的痕迹完全消失,他再没回望唐贺允一眼。
      唐贺允一言不发,阳光虽然完全笼罩了过来,他仍然觉得冰凉刺骨。
      刺客盯着地上染血的匕首发呆,幻想着这一刀刺入自己心口的感觉,可到底什么都没发生。
      无所谓的,唐贺允默想,毕竟什么都没发生。
      我的血是冷的,它本来就该是冷的,没关系,没关系……
      可为何涌出眼眶的泪那么滚烫,烫得心都开始抽搐疼痛?
      唐贺允骤然狂笑起来,感到世间果真无一不滑稽可笑。
      因为你永远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继续高声大笑着,眼泪与血水一并流淌,笑声比哭声更凄凉。

      微凹的岩石是一方不太完美的避风港,当沈惟顾枕着一片还算干燥的苔藓躺入狭窄缝隙后,四周低矮的灌木登时化为高耸的森林围绕,上方小片夜空里星斗闪烁。他数着一颗颗遥远的明星,在困倦一阵阵的侵袭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继续往北,模糊的头脑在入梦前只剩这唯一的念想。
      北方,那里有他熟悉的家,熟悉的世界,有他熟悉的记忆。
      那是天堂,那是光明,融入其中,烦恼业障皆被之冲刷干净……
      坠落的激冷唤醒了他,沈惟顾茫然地眨着眼,好一会儿才抬手擦去额头湿漉漉的痕迹。周围草叶上无数的露珠正在朝霞映衬下向他眨动眼睛,似乎因刚唤醒这名人类而喜悦无比。
      荒野里的一草一木都仁慈与和善,即便偶尔出现凶恶的野兽,与他的同类相比,它们居然也算是单纯天真的。
      腿脚依旧发软酸痛,稍稍挪动就一股针扎般的感觉窜上来。毕竟以他残存的体力自莽莽大山疾速奔逃而出,并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
      山野中沉沉寂静,沈惟顾又躺卧半晌,享受了一会儿短暂的安息,才慢慢坐起身。尽管幻梦里迫切想返回家园,现在他却只是抱膝发呆。
      按照目前的身体状况,贸然从来路回到长安再转往漠北的计划不仅鲁莽,也相当致命,但沈惟顾已经完全把理智摒除于头脑之外。他并非不清楚,如果同唐贺允虚与委蛇,可以换取到短暂的喘息时机,也许几天甚至更长。可是一想到那意味着再度受制于人,连性命都交托与对方,就分外地令人难以忍受。
      他不想再承受下一次的欺骗与羞辱。
      时间无法回溯,往昔的错误更无法更改,埋葬它们的痛苦尽管十分剧烈,却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必须逃走,用性命和仅存不多的运气与勇气,博一场豪赌的输赢。
      昨日傍晚藏进林子前,沈惟顾已经寻觅到数量足可果腹的野果,因而腹内饥饿的利爪还没怎么骚动。出人意料的是昨夜连寒毒竟也未发作,然而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沈惟顾看了看手足,连续两日穿行丛林、翻山越岭,肌肤上到处是摩擦割裂的伤口,鞋子穿了几个洞,脚底血泡无数,大多还被石子扎破。对此,他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痛楚。
      我不可以死在这里,沈惟顾安静思考,所有的痛苦都承受过了,剩下的再也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
      这不是对生命抱有的豁达,而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的疲惫与麻木,然而确实激励起异常的勇气。
      远处传来流水的淙淙声,他侧耳听了一刻,深吸一口气,重新紧了紧系腰刀的布条,再拾起横卧蔽身岩石边的长枪,拄着它姗姗挪向水源。
      脚下的草丛和落叶持续发出吱查的响声,沉寂的环境把它们放大到过于响亮。而且无论沈惟顾如何小心翼翼,走过的地方总会留下经行的痕迹,可能是脚印,也可能是断枝。不管是唐贺允或凌雪阁,全都可以凭借这些细微的迹象追赶上他。
      这种念头只存在瞬间,就被自嘲取而代之。其实最大的风险应该来自他手里的两件武器,这是从前夜路过的镇子里一间铁匠铺里偷出来,当时还惊动了店里的两名学徒。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沈惟顾对此不甚了了,且走一步算一步。
      河面并不是特别宽阔,但水流湍急,掷石入波,回声沉闷,看来也极深。上游应该刚下过暴雨,浊黄浪涛卷卷腾腾,但口渴之际实在顾不得其他,沈惟顾伏下身,连连几捧喝了个痛快。
      天完全亮了,近夏的日光已开始带来灼热之感,沈惟顾寻到河边一块树荫笼罩的大石,坐下后脱去鞋袜,赤裸双足直接浸入混浊河水。
      不知是流水的冰凉,或是泥沙的刺激,破溃水泡居然传来轻微的痛感。沈惟顾没在意那些感觉,倒掉鞋内的沙石后就任由懒洋洋的思绪肆意飘浮,放松地打量着周围。河岸可能不够安全与隐蔽,但绿意和清凉始终是叫人舒适的存在。
      直至感觉疲倦,他轻轻地合上眼睛,心中最后一丝热气与活力仿若被远逝水流卷裹而去。
      一道细微的响动又把心神拽回现实,沈惟顾扭头望向左侧。那里有一方灰色岩石,本是无遮无挡晒在日头底下,上面忽然多了一点晃动的暗色。暗色陡地变大,严小焘已立于石上后,他才恍然清醒地认识到:那是对方的影子。
      他起初露出些许迷惑不解的神情,最后又莫名地笑了笑,目光自严小焘移回河水。
      他从水里收回双足,缓慢地套上鞋袜,严小焘只沉默看着,没有出手。
      “我们相识年月不短了,确实应该是你先找到我。”
      严小焘垂着双臂,聆听曾经的朋友冷淡且无起伏的声音,收成细长刀型的链刃划过盖满石头的滑腻腻苔藓:“你偷窃兵器的那户人家,伙计记下了你的身形,而且你毕竟擅长枪刀之术。”
      “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目前只我一人”,严小焘的目光甚至带有显而易见的诚恳:“我虽然留下记号,他们赶过来最快也半个时辰后了。”
      “多谢你的坦诚”,沈惟顾摇头,口吻自然,毫无讥诮与怒气:“动手之前,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
      “我师父和林胧,他们还好吗?”
      “他们……没事。”
      对方略迟疑的回答,意味着那两人只是目前还安全,不过太久远的事情,确实已经不属于沈惟顾考虑的范畴。
      “你姐姐呢?”
      “阿姐在……楚叔家暂时住着,也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你能放心了。”
      大概是他的表现太过平静,严小焘脸上闪过一丝迷茫:“阿沈,你不问我吗?”
      沈惟顾虽然好像看着他,其实只是望着同一个方向正飘落的一片树叶,直至它坠在水中,才又出声:“没必要了,你是做自己该做的事罢了,现在……完成它吧。”
      虚假的友谊已消失,恰如随波远去的那片落叶。如果对此追根究底更像是某种意义上的谴责,但严小焘有什么可以让他责备的?
      少年的神情里愧疚与受伤同时浮现,或者他真的是恳切地希望通过交流表达歉意,沈惟顾的拒绝反倒令他难受。
      不过这份歉意是真实存在的吗?
      乞末的忠实,严小焘的诚恳,唐贺允的情深,曾经那么真切。结果到头来,这些人里他一个都没看透。
      没有愤怒与悔恨,回忆居然对他的心情已毫无作用。沈惟顾想,大概他们都抱着合理至极的理由,当然不需要任何真实的歉意,所以我又怎能愤怒?
      世事无情而已。
      “动手吧”,他朝严小焘扬一扬下巴,简短地催促。
      严小焘脸上显出一点痛楚之色,随后化刀为链的利刃湍飞如涌涛,闪耀出迥异于河黄树碧的异彩。
      沈惟顾本持萎靡之态的身体遽然挺直绷紧,宛如一只全身上下的筋骨皆充满了精悍力量的豹子。枪与臂贯成一线,劲气扬起了浊浪与青叶,速度之快,虬劲生风,隐隐带起了叠叠幻影。
      他们恰如两只冲向天空的游隼,以最锋利的喙与爪迎一场生死之斗。
      玉泉湖底遭遇之后,沈惟顾略解凌雪阁武学。心知其路数为远近俱强,且链刃攻击范围亦广,几无破绽,正面持久相耗,对自身极其不利。唯一的胜算,只有在对方的兵刃改易形态、防守稍弱的短暂间隙,给予强攻。如一击未中,即刻抽身远退,绝不可恋战。
      似一条飞快穿梭于巨鲨两排利齿之间的小鱼,沈惟顾每一次跳跃都准确落在安全的方寸之地,逃过了粉身碎骨的厄运。当终于接近严小焘,并且觑见空门显出的一刹那,枪似破浪,以千钧之力刺向要害 !
      激瀑坠地的两招交接,一溜星火在金铁铮鸣间炸起,晃耀于彼此的眼眸间,杀气森然,寒意刺骨。
      严小焘及时收刃,双兵持手及时一格,漆黑眉眼中映着光芒点点,惊心动魄。他一足踹向沈惟顾下腹,对方闪身躲避,少年则趁机腾空后翻,未落地时再度化右手之刃为鞭,疾风闪电般横抽竖劈,蓬蓬沙土翻腾。
      沈惟顾空中连连横滚,以羚羊奔跃的轻捷躲开了一番劲疾攻势,也毫发无伤地闪退到链刃难及的距离。
      他们暂时停手,断碎的草叶在两人身周激飞而起,又簌簌落下,一时间安静得仿佛没发生过任何事。
      山风低绕,河水沁凉,但沈惟顾却已汗出如浆,直透衣背。
      心脏一下一下激烈地撞击着胸腔,一丝血气渐渐自喉咙里漫上口中。
      衰弱的身体注定撑不了太久,可他偏偏不甘心束手就死,尽管这种做法没什么价值可言。
      对此情况,严小焘甚至比他还观察得清楚。
      这次交手看似平局,其实输家还是沈惟顾,明眼人都能从他愈加惨白的面色和颗颗沉重坠落的汗水里瞧出不祥的端倪。
      少年迟疑片刻,思索是不是该直接告知真实的意图,然而从对方最开始就拒绝交流来看,显然这样的做法没有用处。
      就在严小焘犹豫时,对面的沈惟顾骤然面色一变,仿若一阵急掠的风,直扑向他!
      不等时机便出手,对方的行动过于鲁莽冒险。严小焘无法理解,但本能地如苍猿凭空跃起,同时抖开链刃。但就在刹那间,沈惟顾忽然一滞,本正迎面而来的身影恰似风中蒲苇般往后折去。
      也因为那短暂的停顿,严小焘眼睁睁看着一支黑哑哑的羽箭正在他的右侧肩胛处颤动。
      鲜红液体高高喷洒,仿佛碧蓝的天穹渗出了血,电光火石间,严小焘明白了沈惟顾为何如此:他比自己更早发现来自后方的偷袭,只是不及提示,只能出手引人躲开致命的一击。
      沈惟顾再提不起枪,落地之后踉跄连退,霎时跌进没膝的水流中。严小焘身后的白花灌木一阵阵急摇,数目难计的叶片与花瓣飘飘扬扬,仿若蝶舞。
      碎叶中忽然几十朵白花迎头打来,不似娟美白蝶,而如捕猎白隼。严小焘与沈惟顾俱被笼罩在铺天盖地的“花雨”之下,少年不退,反而疾速迫近。
      暗器急催迫至,若骤雨狂澜,严小焘俯冲而去,手中如持两尾蛟龙,撼摇苍波,雷惊电激。萧飒风声间,点点“白花”尽数被锋利的刃鞭卷住兜住。
      花虽灭,叶仍飘,一而碎十,十而成百。绵绵泊泊,无尽无量,眨眼间再生一场迷玄的漫天叶雨,细光点点,宛如星屑飘零。
      但凡光彩异样的暗器,九成淬毒,显见那人仍欲将严小焘与沈惟顾同时置于死地。严小焘不得不随其攻势亦步亦趋,也退向激流中央。
      方才的一箭,倏忽而至,杳然无音,唯有蜀中唐门的弩击之术能达到这样的境界,江湖中谓之追命无声。当初追查案情,严疏从类似情况里判断出沈惟顾应该还有一名唐门出身的同伴协助,也就是此人成功把沈惟顾劫走并藏了起来。
      为什么他如今又要杀死沈惟顾?
      沈惟顾眼前发黑,看不清岸边发生的一切,也看不见无数索命的暗器。他只觉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最剧烈的痛楚来自丹田内窜起的森森寒气,让人错觉整个身躯都在极寒下飞快地崩裂。
      我快死了,沈惟顾居然对此深感欣慰,这代表了终结,更代表了宁静。他甚至想劝说严小焘赶紧离开,并放弃这场没有意义的拯救,便于唐贺允尽快地夺走自己的生命。
      至于唐贺允,他不再恨了,毕竟死亡偶尔会教人产生奇怪的宽容。
      但连咽喉好像都被寒冰冻结,现在的他根本发不出声音。
      沈惟顾终于仰面倒入湍急的河水,波涛中渐载沉载浮地被卷向远方。
      链刃掀起大片水浪,日辉下炫耀出夺目的金花,光影倒射,一时迷了人眼。猝然一道大鸟似的影子斜掠波澜,与严小焘交错而过。
      藏匿草丛内的毒蛇现身了。
      他们的距离足够接近,严小焘看见对方脸上那道血红的新伤,甚至是嘴角那一丝阴毒冷酷的笑容。
      唐门杀手没做停留,鬼魅一现后,又再弹指之间飞旋回岸。青光虽消散,可严小焘感觉到更大的危机迫至眉睫。
      三道飘忽的杀意,三支不带一丝风声的利箭,快到无法使人捕捉住它们的踪迹。
      追命箭需既出□□准,也需调弦蓄劲,即便是训练有素的唐门弟子也很难短时间内连续发招。但这名杀手出手不但快得离奇,甚至在判断上也准得可怕。三箭的目标只有沈惟顾,无论他怎样闪避,始终逃不了头胸颈中的任一处中箭。
      他已然失去了防御的能力,仿佛是一只随意丢弃在水波上漂浮的活靶子。况且哪怕箭下逃生,前方即将遭遇的漩涡也仿佛巨兽张开的口,转眼要把衰弱的溺水者连皮带骨全数吞噬。
      严小焘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他朝沈惟顾扑了过去,伸手拽住了对方的胳膊。
      第一箭,没入河面,几乎没激起水花。
      第二箭,同样消失在水中。
      第三箭,刺入严小焘的后背,又从前胸贯穿出来,扎进沈惟顾的心口。
      但严小焘没有就此松开手,指头仍死死扣住他的胳臂。
      沈惟顾已经听不见也看不见,但胸前尖锐的疼痛代表着什么,他则非常清楚。
      他不由微笑了,觉得这是自己此生最后一个笑容。
      从今往后,我再无牵挂,也再无所求。
      河水流速很快,两人在河心不断翻转着被冲远,半晌后便失了踪影。即使有鸟翔之法,唐贺允也很难追赶上了。
      何况,他没有这种打算,只是静静地眺望河流去处。
      晨光如练,风景如画,刺客拾起草丛里的一朵白花,转了转又闻了闻。不知名的花朵很香,可惜瓣瓣残损,唐贺允叹气再笑了笑,把它丢回地面。
      唐贺允坐在沈惟顾之前待过的位置,学他一样脱了鞋袜,探足入水。河波漾漾却不够清亮,但河畔草木葳蕤,赤足踩在浅水感受着足底趾间的湿润与柔软,倒也安逸。
      一切的景物都有别于大漠的空寂枯冷,或许令沈惟顾怅望留连的正是这般美好。
      但其中再不会出现自己了。
      初夏的风光里,唐贺允眼底泛出一丝深秋般的哀凉。

      二十日后,褒城驿外。
      听完沈惟顾的讲述,深知弟弟凶多吉少的魏瞳子静默无言,目视林边江水良久。但是泫然欲泣的女子回首一瞧,看到背后的小姑娘正眼泪汪汪,还是咬紧牙关强忍下来,并且重重给她肩上拍了一巴掌。
      “怕什么怕!哭什么哭!阿弟……阿弟……肯定逃出来了,一定会有人救他!”
      可从她的表情里看得出来,她其实也不信自己这番空洞的言语。
      林胧仍然流下了泪,很快又擦掉,随后少女死死咬住下唇,尚且稚嫩纤薄的双肩还是一个劲地发着抖。
      沈惟顾没有说话,安慰很少能缓解痛苦,并且他很不擅长安慰。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小包裹,里面严密地收着几分行往不同地点的过所,是严小焘以生命为代价替他换取到的逃脱机会。
      落水之后的细节,大多已记不清,只记得血浓厚的气味随波涛四散,极是熏人。他伤得不是很重,弩箭仅仅刺入肌理,未伤脏器,然而严小焘则被贯穿了身体。
      箭头上生出一丝暖意,透过筋络迅速地游移,使得本如寒天坠入冰窟的沈惟顾渐渐脱离了僵冷的濒死状态,也恢复了一部分的视觉与听觉。
      “阿沈!”
      “阿沈,带上它们……楚叔替你准备的……”
      “对不起……”
      “你快走吧……下月初……”
      “褒城驿……”
      旋即他被大力一推,并且感觉后背撞上了一截枯木,本能地抱住了物什。两人分开的一刹那,沈惟顾回目,视线模糊地瞧见一个水间沉沉浮浮的身影被大片鲜红围绕,飘往相反的方向。
      他甚至连与严小焘的最后一面都无法看清。
      之后,稍微恢复了些力气的沈惟顾攀着那一段横斜水面的枯木,艰难地爬上了河岸。只在原地略作休息又赶忙藏入了密林,唐贺允与凌雪阁的威胁始终存在,哪里都算不上安全。
      但他最可怕的敌人依旧是死亡,相比起来,其他的危险竟是渺小得很了。
      等到夜间,两次类似疟疾的寒热交替发作,痛苦程度相比过去经历实在算轻微。不过那时沈惟顾无暇多想其中原因,他在天黑前又找到一个狭窄岩缝,用碎石堵塞完缝隙之后几乎是立刻一头栽倒在地,昏天黑地地睡着了。
      次日苏醒,一束漏过细缝的光正照在脸上,他感到一阵迷惑,仿佛是刚刚落入人间的婴儿睁眼望见第一道光明。同时他发现另一件异常的事情,盘桓丹田多载的寒气竟然消失了。
      它的消失当然不是无缘无故,很快沈惟顾就意识出了真正的原因。
      追命箭不但能杀人,也能救人。唐贺允曾经提取出虺蛇的毒素,也保留下其他可以作为解药的部分,用它们涂抹在箭头上。
      “哎,你……往后怎么打算的?”
      魏瞳子的声音打断沈惟顾的回忆,他抬起头,望住女子依旧通红的眼眸,思索片刻回答:“哪里安全,就去哪里。”
      答案当然不是太叫人满意,然而魏瞳子对此倒能理解:“老瘸子很想你呢,可惜他怕自己太打眼又惹出祸来,只得留在长安了。以后你安定了,如果来个信……唉,算了,太危险了,今后各自保重就成。”
      沈惟顾点点头,他确实决定要好好活下去。他背负着养父一家用性命换取给自己的生存希望,如今再加上了严小焘的一条命,而楚郁的期待同样沉重且不可辜负。
      林胧无精打采地站在一边,小姑娘捏紧衣角,怅然若失地凝望远处的绿峡青江。
      沈惟顾知道她在伤心什么,于是走过去,手搭在少女的头发上,轻轻抚摸两下。
      “往后师父身边就剩下你一个人了,早点长大,让他和我都放心。”
      林胧非常认真地看着师兄,她仍是一个执着的孩子,对于万事总想要一个清晰的答案:“师兄,你真的不准备回来吗?”
      沈惟顾笑了笑,一句话没说。
      林胧再一次忍不住流泪,她永远失去了严小焘,又即将失去面前视为兄长的男子。仿佛生来具有的某个部分被利刃一点一点地割裂,分离,最后用毫无认知概念的陌生事物完全取代。
      沈惟顾轻柔地拍着少女的背心,除开师父,林胧也是他生活在中原的十年间获得的一份珍贵礼物。可惜,他最终要离开这群所爱之人。
      无情并非不存在感情,它是一种奇异的痛苦,你需以毕生精力与之对抗,暂时转移对其他情愫的关注。沈惟顾对此抱持着僧侣顿悟般的心态,也因为窥破玄机,决定放弃那些徒劳的努力。
      人人有心,人人有情,他是这样,唐贺允也是这样,只是他们都已不懂表达的正确方式。
      “胧儿……”
      林胧微微仰脸,有点犹疑,有点迷茫,与她平日的开朗不尽相似。
      “记住,无论今后再遇到什么,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欸?”
      “有人告诉过我,每个人心里都躲藏着一个孩子,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依靠谁就依靠谁。我已经做不到了,希望你可以。”
      林胧低下头,似懂非懂地答应一声。
      沈惟顾与魏瞳子和林胧告别,继续向北之旅。无论阳光普照,亦或星斗撒天,途中的风景俱是叫人感怀,可能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某个深夜,他栖身荒野,在篝火的微弱光亮里体会着天地寂寞。忽然黑暗之间一声熟悉的鸦叫,他霎时喉底紧紧绷着,然而直至天明,再无一道相似的叫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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