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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返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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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清冷的空气扑上脸庞,寒气仍如冬季刺骨,唐贺允霎时清醒。
火堆已近熄灭,几点孤独的残光怯弱地闪烁着,像是生命尽头最后一丝不甘的喘息。刺客联想起什么,赶忙把目光转移到石榻上。
沈惟顾竟已醒来,脸色苍白如纸,眼神茫然空洞,似乎早就失去了反抗与生存的意志。他大约觉察了动静,慢慢侧过头看着唐贺允,但什么话也不说。
唐贺允走过去,低声问:“吃些东西吗?”
“不用……”
睡眠是无梦的,仿佛根本不曾睡去过,心神无法休息,只像是被禁锢在漆黑无尽的暗牢中。沈惟顾眯起眼睛,困惑地看了唐贺允好一会儿,好像已经认不出他是谁。
唐贺允借着晨光仔细地观察对方,他心底隐藏着一头面目狰狞、力量狂暴的野兽,试图蹦出理智的约束,不顾一切撕碎眼前虚弱的猎物。可他又更想把那个人的影像更多地留在眼中,把所有细琐的景象一分不剩收集心底,永久地珍藏起来。
人在濒死之时,往往展示出最柔软且最真实的自己,沈惟顾并不例外。他如今无论眼神还是口吻,都显得如此平和:“第二天了?”
唐贺允怔怔望着沈惟顾,眼眸红得如同即将沁出鲜血,他不自觉地咬紧嘴唇,未在意这一举止里流露出的彷徨无措:“嗯,是第二天了。”
他说话时气息都在不规律地颤动,饱含忍而不发的悲恸。刺客对此迷惑不解,他本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把那些再无容身之地的情感像杂草一样铲除。
可听到所爱之人的一息一语,痛苦依旧如漫山野火,来势凶猛,永无停歇。
沈惟顾则已感受不到痛苦,感受不到疲惫,只是偶尔会思索,死亡究竟还有多远。他的心早就破碎一地,不会再被外物击垮。
他看着唐贺允,然而仅是无意义地喃喃低语:“你说……唐家堡的竹林……像海一样,那……海又像什么……样子?”
他没有谴责,也没有诅咒,但这些破碎的语句仍如大山一般压了过来,令唐贺允的精神濒临破碎的边界。
也许出于愧疚,也许出于恐惧,刺客猝然抓住那只露在被褥外冰凉蜷曲的手,以近乎匍匐的姿态靠近奄奄一息的人。
“你……你……想不想……”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压制着眼泪,才将后面的话说完:“亲眼……亲眼去看看?”
沈惟顾不是听不出话语里一丝弥漫的温柔,可它太微弱了,弱到无法触动心弦。
他沉默良久,回答时神情坦然镇定,口吻前所未有的平稳:“不必……”
这可能是求生的机会,但沈惟顾心意已决,唐贺允木然地凝视他,看到那嘴角露出的浅浅微笑。
死亡是一种福气,刺客绝望地思考着,他宁愿忍受它,也不再给自己任何机会。
结论无法让他得到须臾的安慰与释然,他感到只是不甘与刺痛。而这种残忍的锥心之痛,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转嫁给别人。
“你怎么能……你怎可以……”
他语无伦次,或者也是知道世间的任何文字根本无法描述这心情。争斗磨挫的苦痛终究会过去,但如今这凌迟般的景象却注定在记忆里挥之不去,血淋淋地永久呈现于眼前。
唐贺允呆呆地跌坐下来,他在残忍的现实与未来之间徘徊,体会着某些无从言说表述的真理。
“你再也不想要我了……”
沈惟顾并不理解,他不清楚唐贺允说这些是到底是为了折磨他,还是折磨自己。但在某些境界里,他的心思仍如水晶一般通透澄净。
“戎妲要的……卷轴,被你毁了……是不是……和我中的蛇毒有……有关系?”
唐贺允怔住,委实不料沈惟顾竟还在意这层疑惑,但继续欺瞒已无意义。
“是,那幅人皮卷后面的图画指示出祭祀场所的问题,我不想把秘密泄露出去……”
“也不想我可能……可能被外人所救?”
沈惟顾的口气没有愤怒的痕迹,如履薄冰的人生快要结束,外表的坚硬冷漠早已磨去,现在的他只剩下最后的坦率与无奈。
唐贺允惨然一笑,他注视着仍在呼吸的沈惟顾,却仿佛看见的是一具逐渐苍白僵冷的尸首。
“我不知道……我已经不记得当时怎么想的,只是觉得……”
沈惟顾安静地看过来,安静地让人窒息,最终,唐贺允停止了解释。
也许他并不打算借此除掉沈惟顾,也许他只是希望截断一条后路,迫使对方更依赖自己,可这些说辞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杀人没想象的那般轻松,唐贺允无不痛楚地思索,尽管没有凄惨的尖叫,也没有狂暴的快意,持续的每一个时辰却被拉长成一年、十年、百年……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完全不知如何应付这种结局。
仇恨不止控制沈惟顾,也一直操纵着唐贺允,如种子一样深埋在他体内,令宿主主动或被动地以全部精血供养它的成长。那些根须维持着他的强大,如今也迫使寄宿的对象去绞杀另一位可以打破这种僵局的情感寄托。
“我要的不是这些……不是这些……”
唐贺允将脸庞埋在沈惟顾的胸口,虚弱地诉说着,却也明白再也得不到来自那个人的充满宽容的安慰。
他借口拾柴离开山洞,但没有走远,甚至半个时辰后也没心情捡起一根木柴。最后呆立一棵松树下,仰望从碧青渐变化为铁青的天空,阳光愈暗,心里泛起的绝望越来越浓,逐渐将他淹没。
他最后蹲坐下来,蜷缩起颤抖不已的身体,双臂紧紧抱着膝盖,牙关格格作响,如深秋寒风中一只苟延残喘的蝉。无边无际且钻心噬骨的痛,仿佛从远处濒临死亡的沈惟顾身上,转移到了他的内心。
唐贺允无法忍受洞内弥漫到极致的压抑,它总压得他喘不过气,几近崩溃,却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回去。刚回就见到沈惟顾脸庞如经水洗,惨白得吓人,但那双灰色眼眸依旧睁着,其中是一片不明所以的空白。
唐贺允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将人抱在怀里,仿若这样就能以体温令他稍减寒意,缓解部分的痛苦。沈惟顾定定地瞧着他,叹息般呼了一口气,眼帘垂落下去。
这景象里充满奇异的亲切温馨感,像海市蜃楼里朦胧的宫阙幻影,遥远而不真实。
沈惟顾没有昏睡过去,他思考着什么是好坏、什么是善恶,忽然觉得它们也皆是虚幻,而正依偎的这个怀抱是最为虚假的。
世间唯一的真实只有生存。
天再度暗下去,期间寒毒发作了两三次,沈惟顾的痉挛颤抖远不及昨日剧烈。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虚弱喘息,连眨眼呻吟的力量都已丧失。
再一回醒来,沈惟顾终于开口说话。
“水……”
唐贺允愣愣,好一会反映过来,才伸手取水袋。喂沈惟顾小口小口啜下时,他的动作细微又谨慎。
着实可笑,刺客处心积虑诱使他毒发而亡,却又在他生命残存无几的时刻百般呵护。
唐贺允看着沈惟顾,迟疑了一会拿起一只青玉小瓶:“你……吸一点吧。”
沈惟顾淡淡道:“这是……?”
“东海海岛种植的枫茄花,有迷神的药效……吸进一点粉末,到最后……你都会在舒服的美梦里……”
仿佛一缕飘散烟雾的眸光刹那间凝聚起来,锐利得不像爆发于正在衰竭的生命,沈惟顾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拍飞了玉瓶。小瓶落进被褥的褶皱里,几乎听不出声响,不知滚哪里去了。
“拿开……我……我不需要!”
无意义的怜悯与羞辱别无二致,目光尽是愤怒的沈惟顾气喘吁吁,手又努力一抬却半道落回,像是打算推开唐贺允却未能如愿。一道道重浊负累的呼吸,细碎嘶哑的语声,让唐贺允害怕,也让他心碎。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不用它……再不用它……”
唐贺允就那样一直拥抱着沈惟顾,一动也不敢动,似乎一丁点最轻微的震颤也足以令怀中人微弱的呼吸骤然停止。沈惟顾疲倦的脸孔上不见半分血色,只有睫毛垂下的影子黑且重,有一瞬间唐贺允甚至错觉他已毫无声息。
暮色四起,火光忽然就亮得有些刺眼,唐贺允茫然聆听洞外归鸟的鸣啾,意识到又一天过去了。沈惟顾的所余不多的性命,亦从他的掌指之间如沙粒一点一滴溜走。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思考良久,仅仅是模模糊糊想到一个答案。
沈惟顾就快死在这里,往后只能存活于回忆之中,但他不甘愿如此。他想记住这个人由生至死的每一次变化,使其鲜活如生,却又明白生命难以描画。
事实上这场所谓的复仇,与唐无逊的死亡无关,与唐贺允的愧疚无关。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且将起因推脱给外物,可最实际的根源却是:他怨恨着沈惟顾不肯放弃过去,恐惧着对方知晓真相以及随后必然发生的别离。所有的情绪郁积难消,化为无法遏制的疯狂。
但在目的达成的现今,他实在高估了自己那颗心坚硬的程度,也高估了自己精神承受的极限。惊骇与痛楚如同肆虐的洪水,再强大的意志转眼也被冲垮。
刺客仓促又慌乱地亲吻着恋人渐冷的唇,妄图借助那尚存余温的柔软,抓紧转眼既逝的骗人幻梦。
沈惟顾并未失去知觉,他感觉到烙铁般滚烫的亲吻,还有在胸膛游走抚摸的手。出奇的是,他没有愤怒,甚至连受辱的心情都不存在。他只是无比厌烦,像是甜黑的睡眠被骤然打断的寻常人一样。
沈惟顾仿佛被骤然刺到,双手不自觉地推搡起搂抱他的人,虽然反抗虚软到和小猫稚嫩的扭撕般无力,还是给唐贺允造成了些许困扰。刺客没费多少力量,就扭住他的腕子,把那双手摁回了石床上。
火光映出漆黑眼瞳的阴郁冰冷,唐贺允无感地思索,是不是干脆一刀钉穿这双手,省掉之后压制的麻烦。但这时沈惟顾猛地咳嗽起来,嗓子里一声声如枯叶破碎,身体激烈的颤抖令人心悸。
唐贺允什么都没再做,只是望着那人的眼睛,他看不到厌恶与仇恨,唯有如若受伤小兽的茫然与无措。一瞬间,刺客慌乱且心软起来。
他松开了压制的手,沈惟顾亦不再动弹。
斑斑点点的黑雾在视野里扩散了很久,但等到沈惟顾能看清事物时,面前还是那一片漆黑,来自一对熟悉的眼眸。
唐贺允正凝视他,目光柔软且充满探究:“惟顾,你不喜欢吗?”
沈惟顾没回应,他早将悲郁全数合血吞咽,再无一物以还。
他又看了对方一会儿,缓缓合眼,不再有多余的动作。唐贺允渐俯下身,指尖划过他的面庞,声音微微发颤,如紧张又似期待。
“你不会离开的,会永远陪伴我……是不是这样?”
他握着沈惟顾的手贴在颊边,昵语问:“你本来就是一个温柔的人……”
“所以……你已经原谅我了吗?”
他持续着喁喁地恳求:“让我抱抱你,行不行?”
(中段消失术!!!!)
好一阵无法视物听声,沈惟顾重新回到现实后发现又一段漫长的时间流逝,山洞更黑了。但他居然记不住天暗之前发生了什么,仅仅是疑惑于唐贺允的双眸看起来带着些奇怪的湿润,好像……
刚刚哭过。
唐贺允还是小心翼翼搂着他,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慢慢让人暖和起来。
可能我刚刚昏迷了一阵,沈惟顾不带情绪地想着,不过这种情况下倒是很正常。
他还能活多久,仿佛已不是太有意义,他的坚持同样毫无价值。
“唐贺允……”
唐贺允惊愕地转过视线,来到山洞后,这是沈惟顾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强迫自己露出微笑,然而僵硬的笑容只维持片刻就败下阵来。沈惟顾甚至感到对方的身体颤抖得太厉害且太厉害,简直是一株狂风里摇晃的细弱小草。
“惟顾,我听着的。”
唐贺允忍住泪水,深吸一口气后保持沉默。
沈惟顾费劲吐出一句不太完整的话语:“你能不能……”
唐贺允的眼睛亮得近乎诡异,平静的表面底下汹涌无数的惊涛骇浪:“不着急,你慢慢说,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沈惟顾的脑海里一片模糊,但竟是奇迹般理解了刺客的暗示。
他愿意应允自己的一切请求,比如更利索的死亡,甚至是彻底摆脱伤痛而存活。
只要沈惟顾放弃执着的念想,只要他不再计较过往的不堪,唐贺允愿意立即回以真诚,令他解脱,或者令他毕生幸福。
但这可能吗?
永远不可能了。
他们皆沉溺于谎言多载,最清楚承诺的脆弱。一旦实现不了诺言,彼此又会找出借口为违约去极力诡辩,可能结果比现在这样还糟糕百倍。
而他们又怎么才能完全忘掉横亘双方之间的累累尸骨?放弃了那些记忆,连整个人生看起来都十分可笑。
何况他忍受了漫长的岁月,经历各种磨难与屈辱,是依靠残余的尊严支撑到如今,绝不想在最后一刻低头哀求。
沈惟顾笑了笑,笑自己短暂的脆弱,笑唐贺允不切实际的天真。或许让嗜血的唐门杀手对缥缈未来说谎很容易,但自己懒得再去做了。
“唐贺允……”
“你……记得我……本来的……名字……吗……”
这是沈惟顾的答案,同时也是拒绝,唐贺允的嗓子干涩疼痛,如被灌注入铁水,什么声音也传不出来。
所有的人都是仇人,所有的人都是死人,他一生中接触交往的人,将遭遇相同的结局。
在沈惟顾之前昏睡的时刻,唐贺允再次被患得患失的情感包围,它强烈压过了对于仇恨嫉妒贪欲的执着。他从未觉得沈惟顾对自己是如此重要,惶惶不安地想着也许无论沈惟顾对他是好是坏,是疏是近,都不该不放在心上。
他与他,可以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就好了。
然而人生总是可悲,但越迫切的想得到,结果往往是沉沦于失去的悲痛。
隐隐约约的一线希望毁灭,刺客的目光惨厉且迷离,眼中虽一滴一滴的泪水在不停落下,看起来却是极其空茫茫的。颗颗泪珠直接砸在沈惟顾没有任何遮蔽的脸庞,滚烫地漫流肌肤,像是要冲刷尽他们的喜怒哀乐,以及如梦昏黄的记忆。
唐贺允默然流泪良久,兀地嘶声:“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我……我已经只剩下你了……只剩下你了……”
沈惟顾没有回应,在一声声的呜咽里,慢慢地重新合上眼睛。
夜降临,夜又离去,整个晚上唐贺允都紧紧抱住沈惟顾,除了短暂的喂食喂水,他们几乎未分离过。但他也没敢再做过任何更加逾矩的举动,只在好似亲昵的拥抱里仓皇恐惧地等待下一个日头高起的时刻,中途除了偶尔的打盹,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中大睁着眼。
沈惟顾还活着,然而气息明显更微弱了。不管是黑暗中,还是光明下,唐贺允始终被这一事实压得喘不过气来。刺客完全可以闭紧眼睛,不用看清咫尺之内那张因为痛苦而冷汗涔涔的脸。但一旦合目,大概出于逃避的心态,他定将刻意地忽视周围的改变,两人最后的相处时光便无法共度。
每每沈惟顾身上的寒毒发作,他更用力搂住对方时也咬紧了自己的嘴唇,血和眼中涌出的泪水一齐沁入了齿舌间,辛辣呛喉,难以下咽。
阳光仿若倏忽间消失,漫长的孤独与痛苦迈着鬼魅飘忽的步履,愈发靠近。只要想想往后的人生里,他又复形单影只,唐贺允就觉得毛骨悚然。
沈惟顾已经无法睁眼,气息细若游丝,对于唐贺允的种种触碰都不见反应。夕阳艰难地穿越山洞,覆在他的脸上,依旧无法赋予单薄枯槁的生命以新的活力。唐贺允则虚虚握着他的手腕,指尖始终压在脉门,不错过每一次脉搏的跳动。
两人就这样渡过仍显得漫长无尽的又一个黑夜,迎来了第四日的朝阳。唐贺允回头眺望明亮的外间,终归下定决心,再无迟滞地抽出匕首。
沈惟顾的身体虽然还能强撑一两日,但受尽苦难的拖延没有存在的意义。
唐贺允坐直身,一口复一口深深吸气,他竭力不去关注面前的牺牲品,不去回忆二人之间曾存在的情感。他不停地把十四岁前的记忆翻找出来,试图用当时最纯粹的恨意激起自己坚定的杀心。然而那些经历竟恍如隔世,他想不清少年时的形象,所有一切都模糊到只剩下一个名字。
于是唐贺允只能采取另外的手段,他开始想象如果沈惟顾继续活下去,自己又会得到什么。是鄙夷,是冷淡,再稍加一点怜悯,却绝不会是仇恨,热爱的反面才是仇恨。但他们的情感过于复杂,掺入了太多的杂质,与其以仇恨终结,沈惟顾还不如以放弃斩断彼此的羁绊。
唐门刺客的呼吸急促起来,心里一种诡异的骄傲抬头。他不需要基于余情未了而衍生的解决恩怨的方式,与其任由对方从此成为陌路人,还不如终结掉再也不属于自己的生命。
他感到怒不可遏,因为无法容忍未来的旁人染指沈惟顾的人生,一点点也不可以。
唐贺允抓紧了刀,刀尖离沈惟顾的胸口只有半寸距离,再也前进不得。
正在这时,沈惟顾轻轻呻吟一声,仿佛从昏迷中挣扎着清醒。唐贺允却被这点微弱的声音震得耳内轰鸣不已,他恍惚地看向对方,不知不觉手里的刀又掉落了。
沈惟顾的眼光朦胧,一反常态,柔软而无害。唐贺允的呼吸紧绷急促,怕惊动了那人,言语轻柔如徐徐春风:“惟顾,怎么了?”
他太专注于对面的双眸,完全忽视了其他,直至一蓬粉末扑上口鼻,模糊了视线,甜香里一丝特殊的药气令刺客恍然大悟。
他怎么忘记将丢在一边的枫茄花粉收回?可之前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垂死的沈惟顾身上,根本无心细琐小事,但对杀手而言,小事也随时可以致命。
点漆双眸泛起幽幽寒意,吞噬万物的深渊一般不可测,但杀意回来太迟了。枫茄花仅需半小指盖的分量,已足迷心乱神,尽管唐贺允及时屏住气息,呛入的少许仍剥夺了他出手的能力。
空中蓬蓬一赤,血色飘荡飞舞,唐贺允面门撕裂一痛,人也往后仰倒。岩壁撞得后背一片激痛,他的双腿已虚软到支持不了站立,霎时滑下跌坐于地。
沈惟顾捏紧了刀把,继续坚持站了半刻,大约在确认唐贺允是否真的完全丧失反击的力量。血迹沾满刀刃,也抛溅在他激烈起伏的胸口,而唐贺允脸面那道从左额斜划到右脸颊的伤口皮肉卷曲,正在不停沁出相同的腥红。
那群乌鸦不知什么时候飞回山洞,它们零散站在周围的山石上,像一群迷茫无知的好奇观众,等待对峙的二人带来鲜血更多的杀戮。
沈惟顾从刺客的目光里看到了真正的炽烈仇恨,甚至一丝难以言说的欣慰。但他现在思考的却与之无关,而是自己为何会失手。
他蓄积了很久的力量,为此伪装出比实际情况更虚弱的假象,并在意愿中刀锋将穿透唐贺允的目珠,自眼窝贯穿头颅。
可他弄不明白,本该致命的一刀,为何最终陡然一斜,仅仅留下了一道看似惨酷却并不危及性命的伤口。
唐贺允眼底的杀气倏然消失,留下无尽的冷漠。他们无声对视,赤身露体,覆满鲜血,宛如初临人世的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