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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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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贺允又一次停止讲述,神情中尽是痛苦,好像这里存在什么棘刺令他难以忍受。
“我就地掩埋唐无逊,只带走他的腰佩和那支杀死他的铁箭,这过程里我一直在无声流泪。太滑稽了,难道我不该放声大笑吗?真想不通究竟是为谁而哭,又是为何而哭?”
洞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石室内只剩下篝火射出昏黄的光,照着他眼角的泪痕微微地闪烁。
唐贺允心思复杂,有时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但作为旁观者的沈惟顾,此刻反倒理解了一二。
唐无逊伤害过唐贺允,但也给予了他爱护与关怀。少年唐贺允渴望的温暖亲情无法从父母兄妹那里得到,却是自这种扭曲的关系中获取,所以他既憎恨那个人但又不自觉地依赖着对方,甚至算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安慰。
“我返回唐家堡向门主禀报详情时,有意避开了一些敏感的细节。唐无逊接的是私活,派中对这倒从来不加干涉,只不波及唐门便无碍,但若导致本派弟子殒命,唐门也绝不善罢甘休。所以我很奇怪,为何唐无逊之死居然就此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况且门主心思深沉、计谋多端,真想追查岂能全无线索……”
“不过当时来看整件事告一段落,我便不大上心了,找到唐无逊托付身后事的近亲后,还真的顺利取出他留给我的那份遗产。我……我长到这岁数,还没见过那么多的钱,于是立马在唐家集边上买了一所老旧的小院,搬出弟子房住进那里……”
那段旧时光对唐贺允而言,应当是一场难得的心灵休憩,他至今描述起来神采飞扬:“我再不担心睡破烂的柴房倒霉遇上刮风漏雨,不需要同一个自己害怕的人从入夜熬到天亮,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想怎么舒服就怎么舒服。院子四角的空地种上了杏树、桃树、李子树、橘子树、柿子树,它们长起来后一年到头都可以摘果子吃。我还收养一只小猫和一只小狗,取的名字就叫阿允和阿贺,它们曾像过去的我四处流浪、挨饿受冻,但如今都有遮风挡雨的家了。”
“我甚至考虑过脱离江湖,不再当杀手,光守着院子和附近几块薄田度日,再不然到集市上做一个倒买倒卖的小商贩也足够糊口。当然这就是想想罢了,斩逆堂不好进也不好出,但活到最后总还余一点盼头。短短三四月里,我从未如此开心,那种心情大概……只有跟你在山里隐居的这段日子里重新体会过。”
沈惟顾不知该说什么,他听着那些陈年往事,终于彻底看清了唐贺允不欲为人所知的粗粝人生底色。它们似乎与自己有关,又似乎无关。
唐贺允微微蹙眉:“可当我习惯独居的平静没多久,唐无逊就回来了。我至今说不清那究竟是清醒时的幻觉,还是睡眠时的噩梦,但每一次他出现的面目都是临死前不成人形的样子。我尖叫咒骂也好,哀告求饶也好,他始终用最温柔的眼神凝视着我。而耳边反反复复回荡的声音,也始终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突然屏住声息,目不转睛瞧着岩石上摇曳的影子,眼睛睁得极大,脸色苍白,像是从外形怪异的暗影里发现了一些无法描述的事物。正是这一刻,一抹同样辨不出形状的东西飞扑进山洞,刺客手里弹起一道寒光贯穿了它,收回手之后他又继续不急不徐地说着话。
“我重新陷入日间恍惚、夜不能寐的生活,总是想起醉鬼和‘父亲’的嘴脸,想起兄弟姊妹以及更多外人的白眼,以及……像一条烂泥里哀嚎的挨打野狗一般的童年。这是我最不情愿看到的,也是我最想回避的,这世间,这江湖,全都一样叫人恶心。可是注定生于渊薮其间的蝼蚁,却痴心妄想欲逃离那些挣扎苦斗和恩怨欠还,实在可怜可笑。人世凶险,江湖凶险,我既然涉足其间却做不到心无滞碍地杀人,反而软弱下去,必然得承受反噬。”
“于是某个深夜,再受不了的我终于冲着唐无逊的鬼魂大吼:我知道欠了你什么债!我迟早会找到那个真正杀了你的人,我要让他死亡前承受和你一样的痛苦!满意了吗?滚回地狱待着,永远别让我再看见你的脸!”
言语暂时告一段落,之前洞内被掩盖的异常动静清晰起来,是液体滴坠的啪嗒声和微弱的扑扇声,唐贺允看看头顶,喃喃道:“来得好,我待会儿把它做熟给你吃,你添些力气,明天难受也不会熬不过去。”
他的手一拽,细绳系尾的飞刀和猎物一并坠落,是一只红隼。隼鸟虽垂死,利喙尖爪还是威胁性挥动两下。但唐贺允已在可能被伤及前已拿住鸟颈,喀沙一响,将其利落地扭断。
他翻出匕首,开始细细肢解红隼,剖开胸膛时里头的心肝仍热腾腾,微飘白气。沈惟顾看着唐门弟子白皙的指尖渐渐染红,即便是昏暗间还是惹眼。
红隼的头歪在一边,漆黑无光的眼珠正对着他,似乎是一个无底洞。自由自在的鸟儿顷刻之间落入死亡之渊,失去飞向下一个高升旭日的机会,但比起沈惟顾正承受的痛苦,它竟又显得那么幸运。
唐贺允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我做对了,他的影子立刻消失了。不过复仇本就不是容易的事,况且我对内情所知极少,最开始几是毫无头绪。于是我想那些恶梦不过是巧合,杀人者怎么还会惧怕鬼魂,不过妄想而已,趁早放弃吧。然而我一旦产生类似的松懈念头,唐无逊就会回来,以哀怨深情的眼神长久凝视着我……”
唐贺允说了实话,却未道清真相。与其将恶梦归因于虚无缥缈的鬼魂,更不如说是丧失庇护的恐慌,以及背叛信任的愧疚在不断折磨他的精神世界。
失去使人痛苦,痛苦引发仇恨,而报仇是世间最正当的权利之一。但对于唐贺允来说,寻仇的作用不止这般简单。
唐贺允自幼从未体会过真正的爱,成年以来经历的情感唯有恨意,这同时是他重要的人生动力。他恨凶恶的名义父亲,恨懦弱的母亲,恨绝情的姊妹,恨自私的生父,恨冷漠的兄弟……或许唐无逊本该成为一个例外,但到最后却依然成为仇恨的目标之一。
他太习惯这样的感觉,无知无觉地百般依赖它,那仿佛是在心灵牢牢生根的一方岩石,突兀又顽固。即便它在岁月人事的打磨里日益面目全非,却永远不会消失。哪怕这已经只是一个纯粹的符号,哪怕他甚至记不清经历的不幸的细节。
唐贺允必须寻找一个新的复仇对象,令仇恨之火历久弥新,继续发掘自己的生命赖以维持的动力,可这过程并没想象的那么容易。
沈惟顾的声音嘶哑低弱:“所以你必须为唐无逊杀了我,是吗?”
“我也是为了自己。”
唐贺允的神色渐渐变回冷漠,目光垂落在染血的双手:“躲了太久,有些事情便难以做好。我跟新搭档的几回合作里连连犯错,看似不算严重,但在斩逆堂长老眼里不可原谅。等待我的只有两条路,可能是被踢出精英杀手的队伍,更可能的是在哪次行动里被当成炮灰。还好我师父及时出现,他的一番话将我拉回正轨。师父势利自私,因此明明清楚当初唐无逊私底对我做了什么,却丝毫没有保护我的意图,然而有些话他还是说得很对。”
唐贺允露出一个意味深沉的微笑:“他说——‘宝批龙,你不就是遭个哈麻批睡了几年嘛,没怀没流,未必现在赚的还不够多?老子想找人睡自己还得倒给钱呢,我看你逗是划得戳。龟儿子想不过就去睡别人撒,表跟老子说你嘞鸡儿不管事了!”
他的口气里颇有些回味的愉悦和揶揄,不自觉抚了抚脸颊,立刻多出几道血痕:“我刚听完立即拔刀冲向师父,虽然结果是自己挂彩,但也给他脖子、脸上各抹一刀。师父反倒兴高采烈,说这才是他徒弟原本该有的狠劲,随后硬拉着我去一家妓馆,并把一个姑娘跟我一起锁进屋里。那晚我完全像个疯子,把全部的怨恨都发泄在那陌生女人身上。不过哀嚎求饶越是惨烈,我越是亢奋,没想到支配凌虐弱者的滋味居然畅快无比,叫人飘飘然。”
“次日师父一边抱怨我下手太毒,搞得血流成河差点出人命,一边替我赔钱给假母。再来后他反问我——踩在别人脑壳上屙屎撒尿,干什么是不是都特别巴适?我无言以对,他反倒笑嘻嘻说你娃儿以后不高兴,这样整就对了,还让我别忘了唐家堡立派起的不择手段的家训,它对今后我做什么都有用。我感到师父话里有话,果然他随即告诉我一段秘闻。”
“师父说唐无逊生前最后的一段时间里交际特别频繁的人物据说同宰相李林甫关系微妙,至于背后到底发生什么,他则不太清楚底细。我顿时确定了往后应当追查的方向,也明白人生自此与安乐美满无关。假如想报仇,同时面对纷至沓来的阻碍与敌人,我绝不敢产生须臾的软弱。”
“我必须握紧兵器杀人,如果不是兵器就是金钱或者权力……不管是物或是人,能让我感受出安全的事物,就是需要抢夺的目标。它们可以保护我,让我再不会看到那张鬼脸,再不会记起幼年的狼狈,也不会被无力的恐惧抓住。而不被我需要的一切,要不然踩在脚下,要不然毁掉,无论哪种践踏方式都可以把自身痛苦转移给旁人。”
这些动机沈惟顾统统能理解,却无法接受,最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的付出只换来背叛。
唐贺允又埋头切割隼肉,轻声说道:“小院卖掉了,阿允与阿贺送给了喜爱小猫小狗的师弟师妹。离开唐家堡的前一夜,我还把亲手种下的果树一一砍倒,反正没长多大,不可惜。”
他开始用枝条把小块鸟肉一一串起,架于火上炙烤。略带焦味的肉香被风吹过去,沈惟顾闻到却未产生分毫的食欲。
他若是以红隼的死亡滋养自身短暂的生存,唐贺允则是用他的死亡滋养自己的情感,其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腐臭。这种念头令沈惟顾愤恨又不甘心,但对此无能为力。
“你正在恨我,因为认为我对不起你,是不是,惟顾?可如果不是你的执着,我们本可以得到长久的幸福。”
唐贺允悄然接近,俯视的目光悲悯如神佛,鲜艳血痕则蜿蜒扭曲地爬行在面颊,仿佛某种诡秘的罗刹咒印。
“当你违背诺言,表明会再一次抛弃我的一刹那,我是那么地恨你,又是那么地爱你。我始终不明白,为何你愚蠢到不愿放弃朽烂的过去,接受鲜活的现在。”
突如其来的愤怒攫住了沈惟顾,他颤着声反问:“到底是……什么幸福?是栽赃陷害,是让我……让我众叛亲离,还是从头到尾你完全没一句实话!”
唐门弟子的神情依旧是温柔怜悯的,他摇摇头,叹息着:“颜世元与法弘已准备向沈麒征揭发你,虽然我不得不先让他们闭嘴,再做一番设计让事态起到更大效果,但就事实而言,你的秘密早晚也会泄漏。你留恋中原的温情,可温情的根基却是假的,我不想你继续欺骗自己而不去面对现实。”
“至于益特思,他实则比你更早发现处罗是凶手之一,但他不顾及你的安危更拒绝跟你合作,还一心借刀杀人。你的苦心安排根本不足以感动他,只会给自己增添更多风险,我的处理远比你的方法有效。我断他一手消除隐患,用毒物药物逼迫他说出部分真相,才可以在你赶往玉泉山庄赴约前提早布局,解除危机。”
他停一停,手背刮过对方汗涔涔的面庞,满是伤感地说:“愚蠢虚假的情感蒙蔽着你的理智,但它们就像荒废无人的城池,有什么可维护的?又有什么可争夺的?”
“仅有我知道你的全部还爱着你,我愿意为你放弃过去的众多执念。可你屡屡在承诺之后又懊悔,我实在……再经不起任何的欺骗了。”
寒意又从丹田发散了出来,沈惟顾眼前模糊起来,但他坚持把话说完:“可是……可……你也在……”
“我对你隐瞒了过去”,唐贺允缓缓拉起他冰凉的手,贴在脸侧:“但我的诺言由始至终未曾改变,何况就是你当年杀死了唐无逊,你带走我的依靠,现在不应该重新还给我一份吗?”
沈惟顾没再说话,冰刃切割似的剧烈疼痛令他彻底开不了口,甚至凝聚不起动弹一根指头的力气。唐贺允低首看着那紧蹙的眉心,犹豫一阵后,俯身抱起了他。
“我们为什么会相遇呢?”
唐贺允变得模糊的叹息十分优柔:“十数载间,我慢慢理清当初的线索,查到身世蹊跷的孟乐仙,从他与李府的渊源里猜测此人极有可能是当初埋伏目标身旁的叛徒,而他的人脉里又可以梳理出一部分相关线索。我不急着动这些人,毕竟我还没有足够的力量防止自己被反噬。原本以为李林甫一死,我就可以出手,孟乐仙却消失了踪影。”
“但后来你及时出现,我没料到你同样追逐着孟乐仙。我好奇于你的底细,同时觉得与其自己暴露于明面,不如隐蔽外人背后,更不容易遭遇怀疑。我或多或少地抛出掌握的线索,吸引着急于复仇的你冲上前方,安全地获取到自己想要的。”
沈惟顾周身痛得厉害,但不知何故,唐贺允低细的言语他竟是一个字也没漏掉地收入耳中。他无比痛恨这熟悉的声音,更痛恨这声音带来的真相,进而痛恨着被欺瞒的愚蠢的自己。
“渐渐地,比起对孟乐仙的挖掘,我对于你隐藏的秘密更加好奇起来,尤其查到李章这里之后。李章是当初为唐无逊牵线的人,真正雇主则藏在他的背后,虽然看似李林甫应是此人,可依旧存在诸多不合理之处。并且孟乐仙失踪前与李章有过接触,言辞闪烁提及旧仇可能找来,他一个在中原只待过十年的人,旧仇当然来自故乡。我立刻联想到你,也思考起你是不是和孟乐仙一样伪造了身份。”
“你到底是谁呢?我苦苦思索,骤然产生一个十分可怕的想法:你就是本该被唐无逊所杀却反倒令他死于毒箭的那名少年,由年龄或来历而言,这一推测极其合理。本来应该欣慰振奋的事,然而窥破机密的瞬间,我竟只剩惊慌与惧怕。”
刺客的唇角漾开一丝浅笑,但弥漫着深抿的苦意:“我步步为营,一点一点博取你的信任,以你透露的只言片语拼凑出完整的真相。我多么希望你不是啊,直至在枫叶泽用东海化金蚕测出你的血液里同时具有彩雪蛛和虺蛇的毒素,我才不得不接受这事实。毕竟这两种罕见的毒药是唐无逊临行前,我亲手交给他的,叮嘱这次务必测试一下效果。”
“我不知是不是该当场杀了你,或者杀了自己,总之能结束梦魇,不再记起唐无逊的脸就好。然而……然而……我竟已下不去手,我只是把你送回长安,什么也没做。我暗暗对自己说,我只是还需要利用你作为屏障和诱饵,只是还未将与唐无逊的死有关之人一网打尽,再过一段时间……再给我一些时间……”
你欠我的……是你害我的……
现在,沈惟顾终归明白了狂乱的一夜里唐贺允那两句话的含意。
“唐贺允……你以为……我知道真相……会杀了你吗?”
刺客柔声回答:“你不是那样的人,但你必然要选择永生不再相见,那也几乎等同把我的心凌迟万刀,我绝不答应。”
沈惟顾的口中心头俱是苦涩,他欲痛哭狂啸,眼角却干涸如荒漠,喉头也若被堵塞。眼底的生气仿佛风里飘摇的残烛,末了焰熄热褪,唯余轻烟一缕。
唐贺允也是仇人,再度接受这一不争的事实后,他反倒平静下来:“为了让我毒发而死,你花的时间真长,实在耐心。”
沈惟顾同时笑了起来,尽管疼痛使得笑容扭曲,却看得到他的情绪竟然舒畅了许多。
也许是短暂的宁谧唤起对往日美好的回忆,唐贺允的眼神极其温柔,并不像一名随时预备手刃情人的杀手:“嗯,我等很久了,虽然相比其他方式来说,这种做法艰辛又缓慢,但困难不是不可以克服。”
“你会得到什么?”
“我没有想过,不过……”
刺客直至此刻,终究微微哽噎一下:“我想,往后在我梦里反复出现的,大概该是你了。”
“你是……害怕吗?”
“不会那样,我只庆幸……你一直留在心里了。”
唐贺允从容自若地摇头:“这样真好,你将死在这里,但我从此就再也不必担心失去你了。”
他们之间毫无肃杀的气氛,即使它曾经短短存在片刻,也比日升后草上的露珠消失更快。
粗嘎的鸦叫在洞口乍然响起,高高低低不定,唐贺允扶着沈惟顾让他躺好,折回火堆边拾起红隼残存的肢体,走到洞口扔了出去。
几只渡鸦争夺起食物,但还有一只飞上唐贺允的肩头,嘴里叼着一一小截树枝,断口整齐。唐贺允把弄一阵,微微笑了,自言自语:“好险,幸亏我刚把他带走了。”
已经有外人摸查到这一带,但在苍莽山间找寻一两人并不容易,何况留给追踪者的时间所剩无几。
沈惟顾也许坚持不到毒发而死,唐贺允思索着这个可能,心绪飞扬,伴着奇异的满足。
“没关系的,除了我之外,他不会死在任何人手里。”
他抽出腰间匕首,锋利刀刃以特殊涂料抹过一层,月下亦无光泽。除了无法衬托得鲜血更加亮眼,没有别的缺点。
唐贺允回到沈惟顾身边,立即告知了这个不祥的消息:“朝廷的人恐怕找到这边了。”
沈惟顾胸口剧烈起伏,两眼无神地望着漆黑洞顶,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在唐门弟子离开的时间里,他刚熬过又一场剐肉刮骨般的痛楚,实在无力回复。
唐贺允也没接着说话,他蹲在沈惟顾面前,开始替对方擦汗,神情关切。
他再度开口,嗓音微颤,如同承受着和沈惟顾一样的痛苦:“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落进那群鹰犬手中。”
刺客拔出匕首,奉献珍宝似地捧至沈惟顾的目前:“我保证它刺进你心窝的一瞬,你甚至感觉不到痛就结束了。”
他转眼握紧刀柄,心里仿佛已经体会到了尖刃刺破血肉的微滞阻力,眉目惬然。
沈惟顾寂然无语,兀地面露一线微笑,带着超脱了□□知觉、超脱了尘世烦扰的轻松快意。
“是吗……也对,你的手法……一贯……”
唐贺允闻出一丝赞赏,笑时眼中含泪:“谢谢你还相信这点。”
火焰仍在燃烧,泪水熠熠闪光,漆黑眸子里还有某种同样闪耀的情绪。
唐贺允感到骄傲,一旦他杀死所爱之人,就能够跨过常人注定无法逾越的天堑,达到另一种神秘的永恒境界。从今往后,他不再为任何情绪所撼动,也不再会遭遇伤害,他无懈可击。
“惟顾,你真好”,唐贺允由衷地感谢着:“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沈惟顾听见了,但没有多余反应,目光还是停留于上方。然而就在唐贺允以为他快昏昏睡去之时,沈惟顾却忽然说:“我饿了……”
他极度虚弱,吐出这三字已是艰难,后面的话着实无以为继。唐贺允愣了愣,似乎没弄明白那人的心意。
总之刺客突兀地嗅到一丝丝危险,但好像这纯属多虑,沈惟顾目前对外来的攻击都毫无还手之力,甚至一名普通的幼童也能轻轻巧巧地杀死他。唐贺允最终拿起水袋、干粮以及依然温热的肉串,把石床上的人重新扶起来。
因为不敢让光亮过于打眼,燃起的柴堆不大,火力也小。鸟肉有一部分未熟透,略略一咬,腥臭的血水滴滴答答落下,可沈惟顾仍然毫不在意地撕咬咀嚼着,甚至囫囵吞下。
唐贺允无不担忧地旁观,不时递上水袋,等他喝了几口后细心擦去水渍:“慢慢吃,别噎到了。”
唐门弟子还是和以前几回一样耐心细致地照料着沈惟顾,但在对方眼中他的面容虽说与过去的唐贺允很像,可又根本是另一个人。即使言行仍温柔,但自己心头早已对此一无所感。
沈惟顾心灵世界里曾经依靠过的那个影像全然崩塌,他如果还想生存,唯一的仰仗只余自己。
他要借助最后的力量活下去,活下去的那个人眼里,从此只有刀和血,没有情感的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