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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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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衫褴褛如乞丐的益特思不止面目严重溃烂,身体裸露出的部分也多生脓疮。伤口沁出带血的黄色黏液浸透衣服,干涸后又把破烂布料跟皮肤完全粘在一起,且散发出阵阵恶臭。
他简直瘦到皮包骨头,可眼睛亮得直教人心底生寒,好像一只饥饿到疯狂的野猫,无视自身的衰弱要不顾一切扑向猎物。
他只剩一只手,同样长满烂疮,但握紧锈迹斑斑的匕首时丝毫不颤。
沈惟顾周身像被冻在坚冰中,连转动一下眼珠都乏力,只能虚弱地问:“你……究竟……究竟……藏去哪里了?”
益特思霎时咬紧下唇,牙尖很快刺出血,旋即他沙哑吼叫起来:“无论藏哪里,都没能如你所愿被那个唐门杀手干掉!”
“我不明白……”
激烈的言语不适合现状极差的明教弟子,呼哧呼哧的喘息仿佛是一架破而旧的风箱所发出:“假惺惺的恶棍……我一直不肯说出当年的事情,你得不到秘密失去耐性后就撕下伪善面具。干脆让那家伙把我关进地下墓室继续折磨,下毒火烧,还砍断我的手……”
沈惟顾脸上刚消退的痛苦重又浮现了两分,终于意识到:善至提及和自己一起被拘禁在地窖内的那名满面生疮的无名者正是益特思。宣平坊内的大火,所谓的神秘杀手,唐门弟子的受伤,遗落的断掌,全是掩盖真相的烟雾。
既然颜世元的死确定同唐贺允脱不了干系,之前借机暗算随后潜入的益特思使其中毒,想必也是轻而易举。
益特思的声音变得相当古怪,明明在沈惟顾的耳中震得嗡鸣不止,他却又完全无法理解它们的意义。
他其实很想辩解,说清自己从未有一刻产生加害对方的念头。但那些话到嘴边,全数无声无息地吞咽回去。
我太愚蠢了,竟然一心信任他,沈惟顾木然思索,的确是我的错。
是自己被唐门刺客表演的情感蒙蔽了两眼,有意无意间成为帮凶,将乌葛仅余的近亲推入现实的地狱。
“唐……他……到底想从你身上挖出什么?”
沈惟顾轻声问,他的身体在痛楚的鞭挞下愈加麻木,连抬手也做不到,说话更是有气无力。
奇怪的询问令激愤中的益特思亦不禁生疑,嘶哑着反诘:“你们分明狼狈为奸,现在还想套我的话?!”
“我没有……”
“闭嘴!”
“但我不明白你为何会……会成为处罗的手下,他们就是当初……”
明教弟子的眼睛里似乎射出火光,蓬勃的杀气与亢奋交织:“不用你提醒,我清楚处罗就是仇人之一!我化名跟随他,目的就是找出主使……可惜这一伙人死了,全都死了……我没法令你和他们同归于尽,但这结果也……也很不错……”
“这头猪猡本来该杀!那刺客其实也想打探当初收买处罗的家伙……看来……他永远得不到答案了……哈哈哈哈!!!”
“但……是你!你才是最大的灾星,早应该在沙漠里死无全尸的杂种!”
他的每一个字咬那样重,充满疯狂的迫切,如同口中正撕咬咀嚼着的就是仇恨本身,并把这些碎块拌了鲜血一并吞下肚。
益特思蹒跚着步履逼过来,刀尖对准着不远处的沈惟顾的心窝,对方的神色虚弱且空洞,对于迫近的死亡威胁若无触动。
沈惟顾并非没看见,只是突然悟出了一丝异样。益特思回答里的微妙之处,使他起初陷入短暂的困惑,但很快再理清思路。
唐贺允与十余年的灭门惨案里的黑衣杀手绝对有关,和处罗一行人应当算同党。为防止被中原朝廷揭破当年的隐秘,牵连到自身安危,所以选择灭口自保,按道理仿佛说得通。可这完全解释不了他暗中掳走益特思拷问,且试图追查幕后主使的举动。作为暗杀阴谋的参与者,唐贺允对计划一部分知情,至少绝对清楚合作过的处罗的身份,因此这种做法毫无必要。
刺客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益特思的脚步突然停住,眼神里的杀戮之气一刹那散去,一丝茫然与迷惑变成他的脸上表露出的情绪,也是他告别世间一刻的最后表情。
他的身体和颈项断开,头颅咕咚落地,往后滚了滚。躯体继续僵立半刻,腔子里高高喷出一股鲜红泉水,随后才往前倒下去。
沈惟顾死死盯着林中斑驳背景下浮现的人影,已经彻底不在乎身上的痛楚,可他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新鲜的血液简直红得发亮,就像燃烧的火焰,就像他眼睛里翻腾的恨意。
唐贺允拨了拨中指上套着的铁环,细若发丝的金黑一线瞬间收归环内。它极其锋利,绝不会沾上目标的血肉,从始至终都干净清洁。
取下指环,刺客捏起小巧的杀人利器举高端详。阳光皆被聚拢于指环当中,亮成璀璨夺目的一点,唐贺允的笑声轻松又满意:“它用起来虽不方便,但总能出其不意,也值得一使。”
金属细丝实在太锋利,连割断骨骼都平滑顺畅,与切碎一方豆腐别无二致。所以唐门刺客的手包裹在同样材质的薄如蝉翼的指套下,以防受伤。
除了眼前殒命的益特思,颜世元和乌葛的头颅都曾被这件外门兵刃切割。
似乎仰视太久感到疲倦,唐贺允眨了一下眼又甩甩头,歪头打量起益特思的尸体,口气很平淡:“尸身留在这里容易吸引野兽和秃鹫,万一猎户药农发现了那可不好。之前大概他是追着你的金雕找来,而他后头有没有尾巴也不好说。”
唐门弟子从怀里掏出装有药粉的瓷瓶,熟练地弹下少许。尸体慢慢软化,宛如渐渐摊开的绿色稀泥,不断有泡泡从深处涌起又逐一破裂。
尸液最终被泥土完全吸收,余下几件沾满粘液的破烂衣物。唐贺允谨慎地给脸上蒙起一条浸过药物的面巾,用一条枯枝挑起这些肮脏碎布,走向不远处一丛灌木背后。
沈惟顾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一直看着他的身影,直到枝叶遮蔽视线。没过多久随风飘来的一股股焦味,看来唐贺允点火烧掉了它们。
他猜测自己的下场应当和益特思一样,可当唐贺允折返并来到跟前的时候,甜蜜的笑容好像在暗示对方的想法错误。
但沈惟顾再也不会相信这海市蜃楼般的幻像,他始终紧盯唐贺允,树林的斑斓影子映入灰色眸仁,深处掩藏着一头野兽。
他看似安静,却不知不觉地竭力调整着错乱的呼吸。唐贺允抬起手,没有乌金套,掌指均显得白皙干净,抚摸时温暖又柔软。
沈惟顾试图往后仰过身子,躲开不欢迎的触碰,但最终不过徒劳。刺客仔细地擦去他从额头滑下面颊又淌到下颌的汗水,安然问:“这么冷吗?”
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甚至林风也撕不碎交融气息间凝聚起的暖意。沈惟顾的手里仍握着刀柄,如果可以积累起全身的力量,或许能给予对面之人致命一击。
唐贺允以两指捏住至今无法离鞘的短刀,缓缓从沈惟顾手中抽出,同时俯下身揽住他的腰,温柔地带进怀里。沈惟顾仿佛听见草里唰沙一响,大概是唯一能依仗的兵刃给随意丢在了一旁。
“为什么你也要背叛我?”
唐贺允的鼻尖贴在沈惟顾的颈侧摩挲,叹息着继续问:“惟顾,你太让我失望了。”
刺客仿若并不在意是否得到回应,继续着语言上的独角戏:“如果这次我回来,你没打开那匣子也没逃走……我反倒会保你安全离开,可你又在骗我。”
言语间,唐贺允已恢复了同沈惟顾对视的姿态,此刻指间拈着的,正是那枚特制短箭。
沈惟顾一时之间感觉不到愤怒,也没有恐惧。相反,心里唯有茫茫然的空白,极致的空也极致的满,填塞不进些微的其他情感,这是失望与绝望一起给他留下的巨大空洞。
沈惟顾苦笑一下:“你给我的伤药里……下毒了吗?”
“我加的那一味并非毒物,而是朱睛冰蟾,虽然也是疗伤解毒的圣品,但性属大寒。”
“原来如此……”
朱睛冰蟾本身无毒,却由于其天然的属性,打破了沈惟顾体内寒热相冲的剧毒之间堪堪维持的平衡。
虽然依然有太多的迷惑困扰着沈惟顾,但他已沉默,不打算再开口,
“你不问我为何这样做吗,惟顾?”
沈惟顾被扶靠回了树干,唐贺允平静地问出这句话后,就一直盯着暗灰色的双眼,里面的愤恨与悲伤很突兀地消失殆尽。
也许这种状态对目前的彼此最好,甚至是他推动得到的结果,但刺客仍然不甘心,他必须得到回应,是恨或是爱无所谓。即将被毁灭的过往里,他总得抓住一点残留,方可证实这些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彻底粘上蛛网的飞虫百般挣扎也无济于事,沈惟顾清楚这道理,也清楚哪怕问再多、知道再多,除了增添临死前的不甘,没有一点实际地意义。
他更明白刺客的真实意图,对方依然试图握紧维系二人情感的细线,不在乎那是憎恨或是眷恋。但自己再不想给予那个人丝毫关注,自然不愿意重新建立起任何形式的联系。
且不提乌葛一族的惨死,就在刚才,唐贺允亲手杀死了益特思。他所亏欠的那家人的最后一丝血脉,因此彻底断绝。
他闭上了眼睛,期待死亡如期待驱散黑暗的日光。
唐贺允凝视他良久,再度平静地问道:“连乌葛一家之死的背后细节,难道你也不好奇吗?”
不出所料,尽管基本丧失了行动力,沈惟顾依旧不受抑制地明显发起抖来。
加害者过于冷静的表现,实在让受害者痛恨。仇恨的余烬再令沈惟顾的脸上恢复了些微生气,睁开的眼底一片猩红,他咬着牙说:“到底还想干什么?你把益特思折磨成废人又杀了他,如果还想对我这样,就快点动手!”
寒意透进骨髓,万箭穿心的痛苦可能也无非如此,他竭尽所能地强忍着、掩饰着,以虚张声势的吼叫掩盖真相,殊不知嗓音早已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会动手杀你,永远不会。”
唐贺允的手指停在他的唇角,低语柔软若轻风:“但我所做的一切,原本只为……看着你在眼前慢慢死去罢了。虽然过程中途好像曾有改变,但结局终归还是回到起点。”
当刺客的手又一次拂过,沈惟顾的眼睛蓦地闪过一道凄厉且凶狠的光芒,张口咬了上去。
唐贺允虽觉察威胁,却毫无抽手闪避之意,甚至刻意往前一送,令对方顺利咬中自己的虎口。
齿尖当即刺破肌肤,伤处很快见了血。血腥的味道本是沈惟顾所熟悉的,但他不懂为何眼下竟变得如此苦涩,苦到难以下咽。
被撕扯的伤口持续洇出新鲜的血液,就像那双本为唐贺允珍爱的灰瞳里流淌不停的泪水一样。血迹与泪痕勾连着,融合着,抹开了深浅不一的红。
咬噬力度终究慢慢衰弱下去,沈惟顾松口后不再看向唐贺允,只睁眼仰望半空。他也不再流泪,通红的眼睛干涸成荒漠,留下一片绝望的死寂。
他重新沉入那空茫茫的荒凉世界,并丧失了与外界相关的一切感知,对寒毒发作的极度痛楚毫无所觉,胸间那颗心激烈的抽痛自然也体会不出了。
唐贺允将受伤的手举在眼前,虎口留下了几个深深的血洞,红艳艳的痕迹抹得到处都是。他的容色里瞧不出丝毫的痛楚,而且迟迟不去止血,专注地欣赏它们,像欣赏盛放的漂亮花丛。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唐门弟子才拔出匕首割下衣摆的一条,细细地包扎起伤口。
唐贺允站起身,薄薄明光从树梢倾斜而下,那光渗入侧影,像一副金色面具遮盖了他的表情。
“三天……”
“我给你留下三天时间。”
漆黑的眼睛里有悲伤,还有冷静的疯狂,他俯视着表情空洞的沈惟顾,喃喃自语:“我可以给你的让步,只剩下这么多了。”
五胡乱华的年代,中原四方生灵涂炭,为躲避兵燹匪患,不少百姓移居深山,甚至如禽鸟一般凿穴而居。唐贺允发现的这一片留下明显人为加工痕迹的山洞,正是那个混乱时代的产物。
他挑选的洞屋入口离地约四五丈,足以躲避凶兽的袭击。虽然山壁上还残留下腐朽木梯的一部分,但寻常人上下一番同样费劲,何况是极度虚弱的沈惟顾。所以把人背进山洞后,唐贺允立刻放心地赶回林中小院取厚实衣物和干粮,丝毫不去忧虑对方逃走的可能。
洞内凹凸不平的石壁渗着潮气与寒意,越往里越昏暗难辨,且几无声息。唐贺允虽知沈惟顾的性情绝不是轻易自戕就死之人,还是忍不住先将火折子微弱的光亮往石床那边照去。
背对外面的沈惟顾姿态不见改变,但细细听去气息倒还在,正拼尽周身之力紧紧蜷缩成一团。唐贺允放下其余物件,先提起一卷厚被展开,盖在他身上。
它压制不了体内的寒意,但阻挡了来自洞外的冷风,沈惟顾恍恍惚惚张开双目,眼前却还是一片模糊。
身旁依稀有光,摇摇欲坠地闪烁着,湿且冷的气流灌入鼻腔。他的脑子还因不久前才消退下去的痛楚仍处于麻木之中,想不通自己为何身处此地。
沈惟顾努力回忆着并转了个身,当面前的影像逐渐清晰时,人也恢复了清醒。
唐贺允在石屋中央生起一小堆火,移过来的眼神轻松随意:“醒了吗?”
沈惟顾没说话,目光在四周绕了一遍,始终避开刺客,说不清心中当下的情感是愤怒还是仇恨。
烟雾升腾,一部分被外来的风带走,一部分却留在狭小空间里,似乎是一面隔开他们的纱帘。唐贺允的脸沉在这朦胧中,表情暧昧,毫无杀气。
“吃些东西吧,还剩下两天。”
沈惟顾终于注视他了,茫然中不自觉地尝试从对方的言行间挖掘出一丝真实的情感或温暖,可落进眼里的还是那尊完美无瑕又毫无反应的雕像。
数月之前,唐贺允也曾在相似的地方,做着相似的事。数月之后,表面的温馨破裂,露出底下最真实的冰冷。
“两天……到底是……”
“唐无逊被你刺伤中毒后活了五天”,唐贺允轻声说:“我希望你不必熬那样长,三天就够了。”
沈惟顾的神色除了震惊外还有不解:“他怎么……”
话语戛然而止,此时此刻,一个长年徘徊心底的谜团解开了。
“唐无逊……杀了乌葛他们的……”
他还没说完话,唐贺允就点头:“是他,那一年我也跟着去丰州,但没有直接参与进去。唐无逊说那是自己要还的人情债,而且内情复杂,无需旁人插手,更怕牵连到我。”
“他太骄傲了,以为目标弱小而放松大意,被你反伤——就是匣子里那支短箭。也没料到你血中本含毒素,与箭头上涂抹的幽冥融合,化为更加霸烈的剧毒。”
他说这段话时,一动不动地望进沈惟顾的眼里,目光哀凉。
沈惟顾也安静地凝视他,看着这名被倾诉欲望支配着的疯子,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
“你其实……不恨唐无逊,而是爱着他,对吗?”
唐贺允还以一个微笑:“不,我的确痛恨他。唐无逊死前的几天里,我挑断他的手脚筋,观赏他在地上像一条最肮脏的蛆虫一样挣扎,溃烂腐臭成一滩污泥,直到咽气。”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狂热,嘴角浮现淡淡的笑容,似乎正回味着报复时的酣畅淋漓的快意。
“可你……你还是选择为唐无逊报仇。”
“是的,但这两者之间并不矛盾。”
沈惟顾长出一口气,慢慢合眼,报仇就是报仇,好像也没什么可问的。
唐贺允还是看着他的脸,眼神中充满柔情:“好比现在,我等着你三天后彻底毒发身亡,可我绝不会放弃帮你复仇。”
那一边回应的只有冰冷与默然,也许是排斥,也许是厌倦。
“你知道吗?做我们这一行的,完全不会抗拒杀戮,也早就习惯了血腥与恶臭。但唐无逊死时的景象……如今每每忆起我都惧怕极了,根本接受不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刺客的语声如在半梦半醒之间:“那年他带我去了丰州,我从来不多问准备去做什么,毕竟那毫无意义。但隐约猜到大概是生意上欠了哪位大人物的人情,否则唐无逊不会郑重到亲自出手。”
“他只吩咐我安心待在九原郡,我穷极无聊,成天摆弄暗器毒药消磨时光。其中一味原料获取比较特别,那还是唐无逊从阿满嘴里套出的线索。她曾经告诉他南疆禺虺氏以及大蛇巴虺的传说,还给他观看过那副古老的人皮卷轴。我们完成任务离开后,发现途经的一座人迹罕至的大山周边景象与阿满的讲述吻合,包括那个祭祀山洞居然也真实存在。”
“我们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进入山洞深处,竟从残破坍塌的祭坛里面抓住了一条正在蜕皮的紫纹黑蛇。唐无逊惊喜万分,说它一定是阿满提过的虺蛇,禺虺氏用活人供养的神使。我并不在意那些虚无缥缈的传闻,不过一瞧这蛇的模样就觉得毒性猛烈,说不准能调制出新的毒药配方。可惜我们找了几遍,还是只有这么一条,眼瞧着天不早了又还得赶路,不得不赶忙出洞。刚到唐门虺蛇便无故死掉,我无奈剥下它的血肉提炼,得到一种寒毒。可惜它并非取自活物,比起最初效力肯定差了不少,况且数量实在稀少,无法派上实际用场。所以蛇毒和可做解药的蛇蜕就被我扔在墙角吃灰,一忘就是数年。”
唐贺允垂下眼,长睫上光华闪动:“但待在九原郡的那段日子,我无意间翻出它来,恰好手里还有几味寒性的毒草毒虫,便拿来作为辅佐调配新方。唐无逊问我是否要亲自取个名字,我回忆起四季都冻气逼人的幽冥渊,说不如叫幽冥吧。他夸我起了好名,还把毒药涂抹上随身小箭。我估计他不愿意使用唐门的配方,其实是担心正在做的事情牵扯上唐家堡。”
“同唐无逊在一起的那些年,我已经变乖巧不少也学会察言观色,清楚什么该问、什么又不该问。他叫我跑腿递消息,我便跑腿递消息,他叫我准备兵器马匹,我便好生准备,绝不做半点出格的事。最后一次来九原郡时,他叮嘱我三天后的午夜到城外四十里的一间景教废寺接应自己,我也痛快答应,没多出其他心思。”
沈惟顾突然猛地睁开眼,他预感到即将触碰最终的事实。
唐贺允面上的笑容愈发不真实:“唐无逊确实回来了,但已是垂死之态。而且本该落在敌人身上的铁箭却插进他的肚子,我老远就闻到一股恶臭,扶他下马后发现由伤口开始,周边肌肤都开始腐坏了。因为混合剧毒的作用,他明明还没死,但也成了一具活尸。”
“他依旧信任我,吩咐我尽快把他送去某个落脚点,虽然无法性命获救,至少可以在那里安静死去。还交待一旦自己死亡,身后事该托付给谁操办。叫我特别惊讶的是,他甚至连我今后出路都做过周密设想,连家产也留给一份……”
“很让人感动的场景,是不是?开始确实是这样,我骑马驮着他赶去那个秘密落脚点,一边快跑一边痛哭。可是哭着哭着,我突然感觉起先的想法全部是荒谬可笑的错误。”
“是谁骗取了我的信任?是谁伤害我,让我惶惶不可终日?没错,唐无逊曾经是这世上唯一让我敬仰依赖的人,可最终他又对我做了什么?”
沈惟顾还是不开口,只是眼睛不由自主往唐贺允的方向看过去。刺客的眉宇间尽是焦躁与痛恨混合的情绪,或许当年那一刻他的精神短暂从往昔的阴影间被拽出,正是这种神色。
唐贺允又笑了,这次非常的开心和轻松:“我掉转马头,奔向了附近的荒山,唐无逊应该发现了异样,可他再也没法控制我。我把他像拖死狗一样丢进荒凉寂静的山洞里,抽出刀后第一件事就是挑断那人的手脚筋。一开始,唐无逊也会呼痛咒骂,但我不为所动,不过冷冷地告诉他:你的死不应该太平静。”
刺客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尾略微一扬,或许正是那一刻,他终于夺回对自己的掌控权。这是他孜孜不倦毕生追求的珍宝,也是他不可触碰的逆鳞。
“接下来的两日,我只给唐无逊少许的食水,看着他痛苦呻吟,看着他扭动挣扎。可都没用,他还是无法遏制地溃烂到不成人形,而我始终在边上一言不发地看着……”
唐贺允短暂地停顿,目光里没有愤概也没有悲痛:“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刻,唐无逊突然平静下来,并且凝视着我。我以为他又要骂出哪些恶毒的诅咒,但是……”
他的脸色白到几乎透明,带着刚从噩梦里惊醒的错愕与茫然。
“唐无逊临死前说:小允,我都明白,以后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