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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怪癖 ...

  •   姚安安两年前被卖到杨家酒肆,彼时桐娘已经在那里待了快三年。
      姚安安本良家女,十五那年听信长十余岁的情人哄骗,被卖到北曲为妓。开始她抵死不从遭过不少罪,上个买主一通捶笞后,见人几乎只余进气,生怕货砸在手里。杨全儿忽登门买人,对方就忙不迭低价将姚安安转手。
      杨全儿不是慈悲菩萨,不过瞧这丫头有几分姿色,养好还能用一段日子。姚安安到杨家,起先还是一意寻死,与她遭遇相似的桐娘暗生怜悯,照料少女时常劝言开解。
      桐娘也是良家子,被叔父以说亲为由骗来长安先奸后卖。开头她的反应与姚安安一般,后来细想一死是干脆,可放过畜生叔叔哪里甘心?于是强迫自己学会如何讨好假母及客人,少受皮肉之苦,如此几年下来花名渐起,私底慢慢攒下不少银钱。
      如今她年纪长大,虽不似一开始受欢迎,但到杨家后一意逢迎杨全儿,加上原通些文墨兼脑子灵光,拢客之外记账、管家样样得心应手。杨全儿非常满意,请客摆酒认下桐娘做女儿,指望她将来替自己养老。不过到底娼家心思刁滑,仍捏紧卖身契不放。
      姚安安听过桐娘的开导,为活命暂时顺从杨全儿。她容貌美丽,身段纤柔,目光盈盈含羞,极为娇柔可爱。欢场老客见惯活泼丰丽的莺歌燕舞,这良家子般的羞怯含蓄反成独树一帜。
      依仗桐娘暗中的照拂与提点,姚安安在杨家酒肆度过了平静的一年。直至霍偊的出现,暂时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三曲中密集的酒肆娼馆内,霍偊独爱造访北曲。当初这人流连此处,桐娘暗暗嘀咕:莫说这家伙一看就付得起南曲、中曲的缠头资,单就长相而言,只怕那群眼高于顶的都知娘子倒贴钱都乐意跟他睡觉呢!偏朝鱼龙混杂的腌臜地里钻,难道是身患隐疾?
      霍偊尤其喜爱形容纤秀的少女,对中意者出手大方。但他有个怪癖——从不在妓馆留宿,多是在外寻舒适的逆旅过夜,而且将妓子带出侍奉时总令其穿着男子装束。
      桐娘听了但当无趣笑话,偶尔还嘲几句:恐怕他家里娘子凶悍不敢养兔子,只好外面来玩上假凤虚凰喽。
      半年前,霍偊把兴趣转到姚安安身上,杨全儿每见财神到笑逐颜开。连姚安安本人头几回接触后,私下都对桐娘讲:自己竟对霍郎君动了真心。
      然而自从被带出过夜起,姚安安再没提这些话,反倒一次比一次精神萎靡。十余日前被抬回酒肆,桐娘见少女满身的青紫血痕,肌肤上竟寻不出一块好肉,脑袋里嗡地一声炸开。
      杨全儿心疼得嚷嚷不已,当然心疼的都是钱。可当伙计把一只锦囊塞入手,老板娘拉开一瞅顿时不吱声,神色复杂。
      她过会儿小声嘟囔:“居然给这么多,都够买三、四个这样姿色的了。”
      伙计不怀好意地瞥向昏迷不醒的姚安安:“娘子,扔出去?”
      杨全儿颠颠钱袋,笑容意味深长:“养好她少说也十天半个月,我总不能关门不做买卖,何况好了只怕会留疤……”
      桐娘心里一紧,脸上忙赔笑:“阿娘,不划算!新买来的调教好怎么都要花几个月,安安毕竟熟门熟路,而且又不是没别的老客。”
      杨全儿斜眼瞧着:“女儿,你当什么善人,老娘的钱不是钱?!”
      桐娘只嘻嘻笑:“那倒不是,我觉得霍郎君既然好这口,说不准安娘这副模样,他下次看到更开心呢?”
      女老板若有所悟:“你这小蹄子说的也不错……算啦,这笔已经赚不少,我好心白养她几天。”
      姚安安暂时保住性命,霍偊也很久未上门,桐娘只当终于清净,哪晓得今天又……
      沈惟顾听完沉默了很久,桐娘也没有继续,两人默默相对。
      “你想救她?”
      桐娘见其不语,混乱的心思正在胸中狂奔乱撞,得到回应的一刻,她暗暗松了口气。
      “哎,这就是我的事了,大侠只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男子目光无所变化,一直站在那里不动,像一座坚固高耸的山峰,也像一只蛰伏观察的猛兽。桐娘壮起胆子走近几步,手柔软地伸来,想搭上对方肩头。
      她的笑容非常欢场式,虚假但不让人反感:“除了钱,我这个人嘛,也可以免费。当然你如果不中意我,去找别的小娘子的话,那份子钱我也能包……”
      男子闪电般钳住她的手,冷声再问:“你真的想救她?”
      桐娘脸色发白,料不到遇上这种油盐不进的人,但女人的眸子亮得异常夺目:“当然。”
      男子看她一阵,忽然甩开那手,很快又转去窗边。
      外间的凉风终于送进来,他没有回头,但留下的那句话被吹拂到桐娘耳畔。
      “等在这里。”
      他一纵出窗,桐娘呆站半日才反应过来,但还是吃不准这话的意思。究竟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同一时间,隔壁后院的阁子里,唐贺允忽然停杯,双唇抿成一条线,但很快这条线又化作弯曲一弧。
      男装的妙儿跪坐榻前,拨弄着怀中的五弦琵琶,面色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极度惊骇的麻木。
      特别是唐贺允散漫的目光又落回她的一刻。
      霍郎君骇人的真面目早已露出,少女唯一能祈祷的是自己的运气比安安稍微好那么一点。
      唐贺允捏着下颌思量一会儿:“你该知道我给的价钱是寻常的五倍吧?”
      妙儿颔首,唐贺允笑了笑,语调不冷不热:“所以待会儿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懂了吗?”
      “懂的,郎君。”
      “嗯,过来。”
      妙儿放下琵琶,膝行到客人跟前,唐贺允一指托住她的下巴,柔声说:“行了,你先睡吧。”
      妙儿还没理解这话的意图,眼帘已沉沉一垂,再无知觉。
      逆旅里出入的贵人不少,为防生事,主人请了二十来名壮汉每日巡逻。他们昼夜穿梭在院子的各条小道上,为此,沈惟顾绕至唐贺允歇息的那所僻静阁子花费了不少时间。
      他的目的当然不是为给桐娘和她的姐妹报仇,不过好奇这名唐门弟子的真实意图,也担心对方从自己言语里捏拿出蛛丝马迹,所以返回窥察。
      窗上只见竹叶零碎的影,屋内鸦雀无声。沈惟顾盯了一会儿,墨色的乱影越瞧越怪,像极了那张鬼面银叶。
      沈惟顾莫名地心头一凛,他至今无法理解唐贺允的想法,却能猜到此人会做什么,于是再不犹豫地推窗跃入。
      阁子里果然只有一人,妙儿昏睡榻上,屋里再大的动静都无法惊醒她,大概是中了迷药。沈惟顾环顾四周,发现沉香几上装着些许残酒的白玉长杯底下压着东西。
      女子用的发梳,铜背木齿,做工粗糙不值几个钱。至多梳背上錾刻的图案特殊点,不是常见的鸳鸯、鸿雁、宝相、牡丹等禽鸟百花,而是桐花。
      沈惟顾忽然飞快冲出阁子,按原路找回了许七郎客舍的那间屋子。
      屋里仍有灯,灯下却不是桐娘,唐贺允笑着朝他招手:“沈校尉回来了。”
      地板、床上、墙面都没有血迹,也没有其他可疑的痕迹,但沈惟顾依旧问:“你杀了桐娘?”
      “是她先想杀我。”
      唐门弟子的目光从他脸上缓慢扫过:“杀气这东西十分玄妙,看似无形,其实懂的人能清楚嗅出来。”
      “你知道她是为谁吗?”
      “知道。”
      “那她做的也没错。”
      “可我也没错。”
      他解释时很有耐性:“我付出金钱,她们回馈我快乐,这是一桩公平的交易。至于是哪种快乐,难道不该由客人本人决定,反而交给卖家掌握?”
      沈惟顾盯着他:“是吗?”
      “沈校尉生气了?”
      “你我的交易,你却是强买强卖。”
      “好像是有这种情况”,唐贺允拍拍床沿:“要不坐下详细说说,你来来去去也挺累的,万一跟那夜一样不对劲,可不太好呀。”
      沈惟顾半晌没说话,待吐出一口气后,语声的冷意和手里不知不觉握起的短刀一样。
      “不必了”,他略晃了晃兵器:“如果我不对劲,那时它比你可靠。”
      “我对你没威胁,至少现在是,就这样难以想透?”
      含义不明的话究竟令人警觉,沈惟顾退了一步,却说:“桐娘在哪里?”
      唐贺允一脸不解:“怎么?”
      “她肯定还活着,我不想浪费心思,把人交出来。”
      唐贺允慢条斯理地反问:“她为何不会已经是一滩尸水,或者几块碎肉呢?到底她活着对我没一丝用处,反是麻烦。”
      “但对我有用。”
      沈惟顾口吻平平淡淡,但隐隐透出一股压迫的力量,唐贺允笑了:“对的,我想用她跟你换一样东西。”
      他所要的,沈惟顾很清楚:“我不打算答应。”
      唐贺允叹息:“那桐娘就真没用了,你应该不介意我清理杂物。”
      “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并不会得到乐趣。”
      “其实还好,只是兴奋少一点,不然怎么有不少人陶醉于恃强凌弱的感觉呢?或者,你跟我走一趟,说不准看到就想通了。”
      “恐吓吗?”
      “我想过,可惜你不吃这套。不过别担心,我再给一个选择的机会,强买强卖的确不好。”
      沈惟顾缄默,他依旧不理解唐贺允的用意,却极明白他可能做出的事。
      月亮冷冰冰地挂在窗畔,是割裂黑暗的一把锋利弯刀。但这样的黑暗里,流出的血再浓再多,也没人可以分辨。
      他扬一扬下颌:“你在前面带路。”

      桐娘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她老老实实地按照陈甲的吩咐守在客房里,原本一直心神紧绷,总担忧对方会不会失手坏事,连累到自己。可无缘无故并且来势猛烈的困意很快泛上了头,桐娘无暇继续思考,甚至来不及起身推窗换气,已一头栽倒床间。
      随后她感觉自己被一团黑雾包裹住,飞了起来。可能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怪梦,但头顶明晃晃的一弯月亮、以及身下不断掠过的屋宇楼阁又那么真实……
      “起来。”
      嗓音平平淡淡,然有几分依稀的熟悉,桐娘迷惑地张开眼。
      上方胡须杂乱的脸庞有一双深灰的眸子,她松了一口气,也定下了心。
      女子脑袋里还是有些糊里糊涂,困乏地甩甩头:“你回来啦,那个姓霍的……”
      “我的药量一贯拿捏得准,她这时醒来刚好。”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本不该出现在此。桐娘一下僵住,脖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钳紧,动也动不得。
      她这会儿留意到四周杂草丛生,边上池塘干涸见底,枯萎水藻与淤泥融成一体。更远处的屋宇虽轩阔,瞧得出不是普通人家的住处,但也门窗破漏,梁下蛛丝拂动。
      废屋,深夜,很容易令人联想起不好的东西。
      “桐娘,水池里的泥够深,埋个人应该没问题吧?”
      桐娘好容易把僵硬的脖子转动起来,结果映入眼中一幕又让她足足吃了一吓——霍偊立在一间凉亭高高勾起的狭窄檐角上,夜风荡着靛蓝近墨的衣衫,身影飘忽,似是午夜方出现的冥府幽魂。
      桐娘又惊愕又惧怕,思量既然陈甲归来,霍偊却完好无损,恐怕二人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不管那是什么,陈甲一定把自己出卖了。
      她知道此时此地显然叫嚷没用,反抗更没用,唯有抱头缩成一团,完全是一只虎狼逼视下的弱小兔子。
      女子颤声反复说:“霍郎君、陈大侠……我错了,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霍郎君轻声笑笑,语调明明软和温柔,如今状况却只使人毛骨悚然:“哦,桐娘,究竟是下一次,还是下一世?”
      桐娘话都说不清了,上下牙关开始不住打架,格格响着,暗夜里听来心胆俱裂。
      陈甲皱了皱眉,一手拖住她的胳膊,想把人拽起。然而女子早吓软双腿,站也站不稳,拖起一寸又往回滑下一寸。
      她再也承受不了这份恐惧,哇地哭出声,不住含糊地求饶:“别杀我、别杀我……”
      唐贺允饶有兴趣观望沈惟顾与桐娘反反复复的拉扯,嘴角漾起笑意不散,如同欣赏一场精彩的滑稽戏。
      看得差不多了,他弹了个响指,等吸引到底下两人的注意后,口中清晰吐出一个名字:“魏瞳子。”
      桐娘浑身一抖,本就极大的眼睛睁得溜圆,却根本不敢叫一声。她不由将捏紧成拳头的手半塞进嘴,死死咬住。
      “魏然之魏,睛目之瞳,非桐花之桐,这是你的本名,桐娘是到长安后所改。你本商州人,父于天宝二年攻吐蕃共济城战死,次年母亲急病而亡,家中只余一小四岁的幼弟相依为命。叔父图谋你家田产,设计将你姐弟骗走,分别发卖异地。”
      沈惟顾依旧紧抓住桐娘的手臂,却没再试图粗暴地扯起她来。
      唐贺允淡淡叹息:“好一个可怜人。”
      沈惟顾晃神一瞬,再对上唐门弟子的双目,忽然警觉。
      但唐贺允的话语已轻轻地飘了过来,神射手的利箭般精准扎入要害:“沈惟顾,沈校尉,你竟见死不救?”
      灰色眸子的瞳孔猝然缩紧,但在不知先该吃惊还是愤怒的短暂犹豫间,唐贺允又说:“桐娘,这是东都天策府的沈校尉,那里可俱是忠勇仁义之士,不如……你求求他,说不定我能卖几分人情?”
      对于来到荒宅后面对的情况,沈惟顾曾设想了许多种,趁唐贺允不备将其制服,或是以自己掌握的秘密与他谈好条件放人,却不料对方甩出一个极端难解之题。
      唐贺允不再是持刀人,反将杀人凶器硬塞进自己手中。
      他如今的所作所为,均不愿被叔叔与师父觉察,更毋论桐娘这种最不可靠的风尘女子。
      杀人是最一劳永逸的封口方式。他十五岁就杀过人,之后陆陆续续也还有不少,对此并不陌生也没过多负担。
      但他从始至终认可师长的一句话:世间大多的人并不该死。
      桐娘一句话都说不出,愣愣地看他好一会儿。当对方手提的短刀光芒一眩,她霎时哭得更厉害,死死抱紧沈惟顾的腿,眼泪鼻涕全给蹭上衣物。
      “沈军爷!我听说过你们,天策府都是好人啊,你也是吧……救救我!我一定一个字都不对外头乱说,放过我……”
      沈惟顾未动,凉亭顶上的唐贺允则悠悠地说:“娼女成天迎来送往,逢场作戏的勾当最精通。沈校尉,这种人嘴里的诺言,果真可信?”
      世上总道商女无情也无义,沈惟顾也确实信不过桐娘。但他仍记得女子为安安央求自己刺杀唐贺允时的目光,尽管她所希冀的是污秽的血腥,偏偏那双眼眸里的光芒明亮又坚毅。
      这是不该死的人。
      他的心情如风停的湖水一般平静下来,开口道:“站起来。”
      桐娘隐隐感受到对方的变化,虽还在抽抽噎噎,却终于抬起头。但她仍旧怕极了,生怕刚起来脖子上就挨一刀,双手牢牢抱定沈惟顾的腿发抖,仿佛是深秋寒风里搂紧一条枯枝瑟瑟不已的蝉。
      过于冷硬的声音传来:“你再不自己站好,我就把你留给他。”
      桐娘立刻直直跳起来,绷成一条竹竿。
      “张嘴。”
      她没有任何异议,顺从地启唇,沈惟顾的手略微一动,一枚小小圆球干脆利落地弹进口中。
      桐娘还没来得及品出其味,沈惟顾低喝:“咽下去!”
      桐娘吓得吞一口唾沫,小球顺势落下了肚。
      怎么有点甜甜的,略带梨子的香味?女子摸着咽喉,暗暗嘀咕。
      “这毒每隔三月发作一次,每次奇痒无比,用力抓挠也无法止住,哪怕你撕扯得全身血肉模糊都没用。”
      桐娘脸色惨白,这死法……
      沈惟顾没有继续描述,他知道足够了。
      旁观良久的唐贺允拍了两掌,随后跃下凉亭:“沈校尉的两全之策实在是妙啊。”
      沈惟顾没出声,唐门弟子徐徐走向桐娘:“桐娘,沈校尉虽留下你,但我这里就麻烦些,只喜欢看着顺眼的或者有用的,你觉自己属于哪一类?”
      桐娘好容易挤出一丝笑容,但比哭还难看:“奴婢容貌粗陋,可是……可是能做有用的人。”
      唐贺允颔首认同:“你其实很聪明,不好管闲事的话,迟早能在长安城里混出名堂。”
      桐娘干笑,表情稍显难堪,唐门弟子如若未见:“杨家酒肆边的陈四娘家里的刘举举,你一定认识吧?”
      “是认识,打过几回交道……”
      “她有个相好叫孟乐仙,这人你见过吗?”
      沈惟顾忍不住露出一丝震惊之色,唐贺允转头望着他,平静地解释:“这是我带你过来的另一个原因。”
      桐娘说话期期艾艾,怯弱且虚软:“见过……是个壮实的胡人,听说宫里当过管御衣的官儿,好像是这样……”
      “他今年初辞官了,后来找过刘举举吗?”
      桐娘皱起眉头,回忆片刻:“有过几次,不过没以前频繁,而且一个月前,我就没见过举举……”
      女子骤然感到不对头,顿时没说下去。
      沈惟顾已经反应过来唐贺允的用意,果然他又说:“如果被赎身从良,北里中司空见惯,不至于隐匿得悄无声息,里头必定有蹊跷。你去打探清楚,刘举举失踪的前后,还发生过哪些怪事?”
      桐娘哪敢异议,头点得似小鸡啄米,唐贺允挥挥手:“宅子东南面侧门连通的小曲夜里很少被坊丁巡查,你可以从那边回许七郎客舍。”
      他笑吟吟补充一句:“我不太方便直接联系沈校尉,以后就你来跑腿。用心替我办事,不光你活得了,姚安安那里也能安生。”
      桐娘一句话不敢多说,步履慌乱地离去。唐贺允重新注目沈惟顾,从对方微妙的表情看得有许多话要说,但到了嘴边又成了沉默了事。
      唐门弟子忽噗嗤一笑:“原来天策府的也懂这样要挟人。”
      沈惟顾与他对视,面色淡淡:“那是用天竺石蜜加梨汁做的糖球,出门前林胧塞给我的。”
      唐贺允不免微微一怔,不过顷刻间再度回复散漫的常态,笑了起来:“那这把戏更有意思了!”
      “设计把我拖进浑水,多个仇人是不是感觉最有意思?”
      沈惟顾语气平淡依然,讽刺之意反因此更明显,唐贺允嘴角挽起:“我只不过想多一个更值得信任的伙伴。”
      对方短促地冷笑一声:“你的信任,在下不敢当。”
      唐贺允笑得愈发可亲和气:“为何不敢当?”
      “江湖上闯荡越久的人,说谎越自在顺畅。”
      “比如我?”
      “比如你。”
      “但我已经告诉你一个孟乐仙可能的去向,这还不够诚恳吗?”
      对视的目光冷静而沉着,没有因略微的示好软化:“你还是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吧。”
      唐贺允的笑渐渐淡去,慢慢成了那种更为沈惟顾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还是早晨一样的要求——你的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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