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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头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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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广记位于东市,可达平康、隆庆、道政、常乐诸坊及今上听政的兴庆宫。作为质库,它的所在无疑是个宝地。
那里有为上朝及应酬便利而聚居朱雀大道以东的达官显贵,售卖供其撑起阔绰门面的宝物珍玩的诸行买卖,赴京会试暂居于此的众多举子,还有满足这群人平日声色之娱的平康美妓。放眼过去,屋宇鲜亮,行人美洁,街道平整,香车宝马络绎不绝。
但沈惟顾知道同在长安城内还有另外一番景象。
破败欲倾的茅屋草棚,衣衫褴褛且肮脏的民众,粪土堆积的肮脏小巷,连呼吸的一口空气都显污浊。
一步天堂,一步地狱,无非如此。
兴庆宫、大明宫如云端仙殿,宫中的神俯瞰这个属于他的世界时,只望繁华,不见悲惨。即便轻轻一脚踩下,依旧会死伤无数蝼蚁,但神不在乎也不关心它们的凄厉哀嚎与垂死挣扎。
他收回漫无边际的思绪,将目光投回源广记气派的大门。
典当行当所见之人形形色色。源广记这等地位,接待多是为讲排场不得不赊帐度日的官员,凑不足给平康坊艳名远播的都知娘子的缠头资而发愁的贵门纨绔,买卖维持不下去的生意人,甚至还有挥霍无度后陷落困顿的歌女艺妓。
每一个人都会遇上不同的麻烦,源广记则乐意给予不同的帮助,当然都是有价的。这份代价甚至未必是金银,比如官场秘闻、宫中传言,甚至是其他人的性命。
沈惟顾想起怀中那片新得的鬼面银叶,竟有几分事不关己的好奇:诡弓到底打算要什么?
林胧被救出后清醒不久就发现了手心里的这件东西,并且记得对方说:你的师兄如果改了主意,让他来东市的源广记找我。
于是,养伤五日后,沈惟顾去了。
他低垂着头,将斗笠沿压过眉毛,刻意靠在街边走。对于一个装扮穷酸的挑夫而言,这种谦卑的姿态在东市中相当合适。
开市不久,源广记里往来之客不多,长了一张马脸的掌柜在红木柜后朝跨进门槛的那个虬髯汉子一瞥,嘴角当即微妙扬起。
他戳了旁边还埋头理账的伙计一指:“去招待一下!”
江湖中人分得清谁是普通人,谁是练家子,这比商贾分辨谁是富人、谁是穷鬼更重要。
毕竟,认错了,会要命。
未取下斗笠的汉子面对客气询问的伙计递去一件布裹的小物件,伙计只捏了捏,眼皮就一跳。
不过他开口还是客气,但语声更低:“好,就替您安排。”
老板出远门,掌事的是店面总管,沈惟顾被领了去见他。穿越这所阔大的三进院落的途中,面对华贵陈设与精致山池,却始终感觉不太好。
屋宇间隐隐弥漫着血腥的气息,美妙园景和精雅装饰都遮掩不住,好似年老女人脸上厚厚脂粉也盖不去的深刻皱纹。
他们停步在一处曲池畔,随后领路的伙计无声退开,沈惟顾盯住延伸进水池中心的九曲竹桥,片刻后踏了一足上去。
竹桥尽头是一间石基木筑的水榭,四面有窗,此刻俱洞开。水上凉风袭人,榭中悬挂的纱幔时起时落,偶尔露出里间的榻屏桌几。
“沈校尉,不进来?”
风里忽然传过馥郁香气,沈惟顾下意识屏住呼吸。
“薰了一炉安息香,无毒。”
这语声非常优美动听,且沉静和蔼,但沈惟顾还是不知真假。
他终归步入水榭,绕过螺钿黑漆屏风,便看到了诡弓真实的面容。
秀雅、俊俏之类的词汇不足以描述出他的形容,一瞬间,沈惟顾只想到一个字。
美。
他的肌肤焕发出玉石般润泽柔和的光华,却是温暖和富有生气的。他的眉细而长,斜斜挑起,有远山入鬓之态。下颌线条既不过于粗犷,也不过于尖削,恰到好处的端妙弧度。唇生得略薄了些,然而微抿牵动的淡淡笑容,又漾着秋叶池塘里安静温和的涟漪。
诡弓倚靠软榻,半垂眼睫,暂时瞧不清他眸中的神气,只随手点了面前矮几:“请坐,这几道点心不错,试试么?”
他随后举眸,下一刻,沈惟顾忽然感到一阵警惕。
暖煦阳光与清浅涟漪烟消云散,深冬寒意与森森阴风在心底冉冉升起。
诡弓的睫毛密而长,却非柔曲地卷翘,直直延出,整齐似一面刀刃,又如展开的隼翅。那双眸子极其黑深,反不出星点微光,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也仿佛夜里出游觅食的蟒蛇的瞳子。
沈惟顾没有落座,却问:“对活人用化尸水是什么感觉?”
诡弓微笑着纠正:“是半死的,不过你怎么猜到他那时还剩一口气?”
“我找到关押过林胧的院子,尸水边有不少挣扎留下的痕迹。”
诡弓点头,态度和气,好像对此非常认可:“不过是早一刻和晚一刻的区别,沈校尉似乎很在意?那你知道当时差点发生了什么吗?”
沈惟顾的眼神如山,无一变化:“请说。”
“你的师妹真是一位相当可爱的小姑娘,再长些年纪能出落得很美。男人都会对她感兴趣,包括那两个。”
诡弓往前一靠,双手交叠膝头,语调彬彬有礼:“虽然这事只是险些发生,也确实太失礼了。”
他眨眨眼,显得兴味盎然:“沈校尉,你该感激我,不是来问罪。”
“所以我在这里。”
沈惟顾终于坐下,二人面对面时,诡弓替他从榻边雾气翻涌的铁釜内舀出一盏茶。
他将盏子推过去,慢慢说:“鄙人姓唐,名贺允,无字。”
沈惟顾盯着淡白茶雾:“我知道了。”
唐贺允略歪头打量垂首的他,嘴角抿起一点笑,非常好看:“知道了什么?”
“你姓唐,唐家堡的人都姓唐,很好猜。”
“你不好奇?”
“名字是你父母起的,跟我和我的来意,没任何关系。”
“嗯,斩逆堂的刺客可从不对外暴露真实身份,听到这些,不怕我将来灭口?”
疑惑、猜测、不安,在心底聚成团团迷雾。但沈惟顾抬眼看人时,脸上神情中没有一点与之相关的东西。
“可能担心吧,但也是以后的事。况且我还有一位叔父在洛阳天策府任职,虽然说不上太大麻烦,对你而言多事确实没必要。”
唐贺允取了一枚桃花酥,捏成碎末散在水面,贪吃的各色鲤鱼很快围了上来。池波翻滚,好不热闹。
“也是,终究一笔买卖罢了,我犯不上惹祸。”
沈惟顾不太热心地哦一声,唐贺允微笑:“桃花酥不适合你,这糯米豆团应该不错。”
他自顾自说着,竹夹取了一枚豆团,搁进沈惟顾面前的空瓷碟。
沈惟顾寻思了一会儿:“你应该清楚更适合我的是什么。”
“什么?”
“实话。”
唐贺允转而托腮思索半晌,缓缓说:“除了金银,其余皆虚境……以前认识的前辈这样说过,不过到了某些境界,它们的魅力就不够了。”
他认真地看着沈惟顾:“我也要一样东西。”
“哪样?”
“实话。”
他的口吻非常轻松,沈惟顾却好一阵没出声。
当他饮下一口唐贺允先前推过的茶后,方才慢慢地说话了:“既然我欠了人情在先,那我先说吧。”
“愿闻其详。”
“你知道洛阳的宋南天吗?”
“当然知道。”
“他拜高力士为义父,依仗靠山神策军在东都一带为非作歹。”
沈惟顾说完这句,暂时停下来,唐贺允也未催促,于是他沉吟片刻又继续:“孟乐仙本是织染署中的织染丞,借官职便利,私下经营布庄,当初也开过一家在洛阳南市。”
唐贺允点头:“我查过,确实。”
“我一位同袍之父也在南市售卖杂货,孟乐仙想扩大店面,看上这间邻近的铺子,卖价却只肯给市价的两成。同袍父亲当然不允,但孟乐仙与宋南天也有生意交情,便让他私下找来几名无赖儿惹事。先泼粪倒土,后寻衅砸店,一年多前深夜又泼油放火。虽然火势很快被扑灭,同袍父亲却被烧伤极重,病榻缠绵月余就去了。”
唐贺允仍靠在软榻上,默默寻思了一阵才说:“你没说实话。”
“我没说谎。”
“你是没说谎,只是不说实话,因为你只给了我一个事实。”
“事实不是实话吗?”
唐门弟子微微笑了,显得愈发和蔼:“实话和事实是有差别的,就像真相和答案有区别一样。”
“你说的这些,我去查自然全是真的,可跟你真正起的念头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语气非常平静,却又让听者生起隐隐的恼火,且这种情况下也无法期待对方回复的真话了。
沈惟顾忽然捉起小碟里的豆团,一扬手扔进了池水,咕咚一声后水花溅起,它石头似地沉了下去。鱼群蜂拥而至,各色鳞片晃出彩虹的光泽。
“我觉得这点心更适合它们。”
他起身便走,唐贺允埋头啜着茶汤,没有对挑衅的言行有所反应,也没有试图挽留。
脚步声消失许久后,他缓缓抬首,看着面前悄然接近的另一个人:“走了吗?”
是先前领沈惟顾进院的伙计,他低声回答:“确实离开了,往道政坊方向去的。”
“唔,天策军在天都镇驻扎一支,他从靠近道政坊的春明门回去也方便。”
伙计瞧他一眼,欲言又止,唐贺允无波无澜地问:“唐舜,怎么了?”
唐舜小声说:“他是官府的人,允师兄接他的买卖,难道……”
“兴趣罢了。”
唐舜看向师兄的目光饱含深意,唐贺允将残茶泼回釜内,回扫他一眼,淡淡笑道:“我已经快转行了。”
唐家堡的杀手大都十余岁出道,近而立时多会金盆洗手,就着积攒的酬金投入本家生意,再本事不济的也能借此赚上一笔薄产。
唐贺允今载二十有七,虽说从未失手,也到了该考虑后路的光景。何况近一年他已很少接活,这单既然说为兴趣,或许真是。
唐贺允慢慢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我等会出门,今晚不回来了。”
“允师兄去哪里?”
“平康坊。”
唐舜表情有点僵硬,唐贺允瞥过来,似笑非笑:“师弟,别说你到长安后就从没去过。”
唐舜脸一红,显然不安,但依旧清清嗓子:“师兄,不是为这个。上次可差点出人命,我们到底身份特殊,你就别……”
唐贺允眯起眼,观察对方表情细微的变化一晌后,慢慢地回答:“北曲的妓子不比南曲、中曲的金贵,放心,死了也算不上大事。”
平康坊自北门而入,东侧三条小巷即三曲。妓中有色艺铮铮者,大多住于南曲、中曲屋宇宽阔、楼阁精巧的院落内。北曲远次之,又暗夹私妓出入其间,所居者常被其余两曲所卑屑。
杨家食肆兼卖酒水,为客侑酒皆年轻女子,买醉买欢俱可。唐贺允到时天色还早,店内仅三两客人闲话酌酒。伙计们摆好桌椅、洒扫店门,预备迎接下一个杯盘狼藉之夜。
他刚进门,老板杨全儿叉手笑着迎来:“霍郎君,十余日不见了。”
唐贺允在长安化名为霍偊,他笑意微绽:“是有些时日没来。”
一笑使人如沐春风,杨全儿暗叹自己年轻为妓时阅人不下千万,这种品貌实在没见过几个。
不过回忆起上次稍微血腥的意外,女老板未免担心,委婉解释:“安安今儿个出门上香,晚上不回。”
安安是十余名侑酒女里容貌最出色的,上次相陪唐贺允的正是她。唐贺允抚摸腰上的鎏银香囊,沉然不语。杨全儿当他不快,正提心掉胆,男子但笑笑:“不妨。”
他左右环顾,目光落在柜台后擦拭酒器的两名女子之一,杨全儿会意:“妙儿,过来。”
妙儿闻言,手不觉一颤,差点摔了白瓷盏。旁边年纪长些的女郎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握住:“先去吧,我来收拾。”
妙儿到唐贺允面前,早已熟练地收敛眼底的惊惧,温柔婉媚地笑着。唐贺允端详她一阵,嘴角虽扬,眼神却很像集市上挑剔货物毛病的精明商人。
好在他打量过后还是点头,对杨全儿说:“全娘,老规矩。”
等唐贺允携着妙儿的手登上二楼,柜台边的年长女子仍盯着空荡荡的楼梯,似乎要瞧出一朵花来。
霍郎君去雅间后,店里还是没什么客人,新进门的汉子衣衫弊旧,一瞧就是穷鬼。他虽叫上一碟最便宜的冷菜,却没唤上酒,甚至对蝴蝶般穿梭堂内的侑酒女也懒得瞧一眼。
杨全儿眼皮掀了掀,心说这蠹货什么时候吃完了滚蛋。这时伙计又领妙儿下楼,对着老板咬耳朵一阵嘀咕。杨全儿点头,但还是着重叮嘱:“这次去刘春那逆旅接人的时候机灵点,才躺下一个当红的,别把算过得去的也赔了。”
妙儿很快又进了后院,出来换过一身男装。女孩个子非常娇小,身姿亦纤细,如此打扮,乍眼一瞧像是少年。
伙计驾驴车把妙儿载上先去了,又过一段辰光,唐贺允方施施然下楼。他目不斜视,只经过那穷汉桌边的一瞬,步履微不可察慢了半拍。
店内再来几个客人,气氛到底开始热闹,连那穷汉仿若也有了兴致,叫来一樽淡酒边饮边四处打量。年长女郎从旁经过,穷汉忽然一把抓紧了她的手。
杨全儿心道:这蠹货到底生了兴致,可估计他没几个子儿。还好拉扯的是桐娘,换别人我可大亏了。
桐娘不忙不乱,眸光微微一撩,尽是风情:“阿郎是想找人说话呢?还是喝酒呢?”
穷汉压低嗓音:“都可。”
刘春家的逆旅多住贵家富户,陈设舒适又精致,房价当然也贵得离谱。不过,一墙之隔的许七郎客舍就便宜了不止十倍,当然环境也着实不敢恭维。
桐娘领着自称陈甲的男人缓步登楼,一路经过的房间里传出各式各样的靡声浪语,有些简直能称作惊天动地。
桐娘举高小小一盏油灯,回眸笑问:“陈郎,你是第一次这样上外面来玩?”
陈甲半压的眼帘抬起,眸子是极深的灰色。
“是。”
“怪不得呢!这么走过来,你头也不抬,眼也不瞟,跟个得道高僧似的。”
“哦。”
桐娘继续娇笑,在他胸口掐一把:“看来你家娘子是罗刹女投胎了,可把你凶得、管得哟!哎呀,长得好结实,待会儿力气用足点……”
陈甲倏然往后一退:“屋子到了。”
他拉开纸片一样的薄木门,自顾自走入,眼睛根本不瞧桐娘。
桐娘耸耸肩,只得跟进去。
除开房门,墙壁也形同虚设,四面响动清晰到仿佛就在耳畔。一边酒鬼打着饱嗝鬼嚎怪叫,一边床榻摇动山响,还伴随女子尖利的嚷嚷与呻吟。
桐娘侧耳倾听,最后低声哂笑:“叫得跟唱似的,装也装不像。”
陈甲也听到了,同时开始在墙壁上四处搜索。上头确实有不少裂隙孔洞,不知是当初修筑粗疏,还是后来偷窥偷听的好事者戳的。
陈甲陆续扯下床褥下的干草、破麻等物,揉紧后一一封堵住那些漏处。他的动作熟稔之极,以至于坐在榻沿观望许久的桐娘忍不住好奇:“你难道以前经常这么干,所以才防……”
“你留在这屋子里,不准出去。我回来之后,给你二十金。”
这可是大数目,桐娘起了疑心,又不免惊怕:“你难道是要抢人?还是杀……”
陈甲没回答,冷淡地凝视着她,女子识趣闭嘴。
“不相干的别问,不管我做什么,都和你无关。我没必要伤害你。否则进门的一刹那,你脖子就会被扭断。”
桐娘不觉摸了摸自己纤细的脖颈,咽下一口唾沫。
陈甲伸手去开窗,她眸中精光一闪,忽然道:“你要找姓霍的麻烦?”
陈甲的手仅扶在窗上,并未打开,但本该闷热的屋子瞬间冷成冰窟。
“这窗户的方位过去,正好是对着隔壁逆旅的后院。那地方我去过几趟,有间阁子被遮在树丛竹林里,边上绕几座假山,幽静得很。姓霍的带安安……还有别家的姑娘去,都会待在那里。”
她的脸骤然涨得通红,语气充满憎恶及愤恨:“所以她们叫得再凄惨,都打扰不了别的客人寻欢作乐!”
桐娘此刻的情绪是真实的,没有一丝伪装的痕迹。
陈甲沉默,不知是吃惊还是不在意。桐娘反倒昂起头,一字字地说:“我不要你的金子,要是你替我办好一件事,我能倒给你钱。”
陈甲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桐娘口中吐出的话语实在太奇怪了。
“宰了那个霍偊,我可以给你一百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