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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窥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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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胧走出两步,兀然回头:“你真不打算去和魏姐姐聊几句?”
严小焘停住,沉思片刻摆首:“看看就好,你也别跟她提我来过。”
“行吧”,林胧的口吻顿时有些凶巴巴:“看完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见不着!”
少年笑声温和:“嗯,只要能不叫你心烦,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不过看似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少女再次转头,脸庞却产生了奇妙的改变,像极笼罩的一层坚硬冰壳渐渐融解。
“小焘”,她轻声问:“到底怎么回事?先是师兄,然后是你,连师父……师父也变得让我不大认识。”
林胧望着黯淡的月亮,语声痴痴醉醉:“我总觉得……觉得大家全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
她的眼睛里微光闪烁,是星月余辉,或是泪水?
严小焘感到一丝慌乱,可又清楚自己是最无资格安慰林胧的人。
“你最近……究竟藏去哪里?师父想把魏姐姐送到你身边,却发现严伯伯和你都不见了。再后来我追问你的行踪,师父发起火,说如果再提你就揍我……”
“你师父是对的,林胧……往后……往后也莫再记着我。”
两人驻足不动,一种从未经历的深切痛苦正横亘彼此之间。
林胧忽又昂起头,紧绷的下颌昭示着小姑娘的倔强:“哼,就不,你敢躲起来,我迟早找上门!我可是学了一身功夫的人,才不是弱女子!”
天真稚气的她仿佛以为坚定的誓言足以超越一切阻碍,支撑着自己与人世持续不断的无奈痛苦对抗到底,严小焘笑了笑:“如果有这样一天,我会等着你来。”
他们已经悄悄绕到后院,前方就是楚郁的卧房。严小焘并非没对姐姐深夜独自找到一名不算熟识的男子谈话感到奇怪,只是楚郁素来的品性让他在敬重之余更有信任。
当然,疑惑的念头依旧喷涌不停。出于谨慎,他的动作几乎没带出声音,就这样悄然摸到窗畔。
里间传出的语声极弱,如是寻常人简直难以听清,其中一女子问:“老瘸子,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想藏着掖着?”
魏瞳子的嗓音,严小焘朝林胧摆摆手,示意她继续保持安静。
楚郁哼哼两声,没说什么,女子嗤道:“瞧你发愁发的,一天到晚门里门外疑神疑鬼,当真有谁盯着你?”
“放屁……”
楚郁的声音明显不太坚定,看来是给说中了心事:“你赶紧回房睡觉,给人看见还以为我俩不清不楚。”
“呵,老娘本来不是清白人,怕什么?直说了吧,肯定跟你那徒弟有关系。”
楚郁似乎吃惊不小:“你干啥好事了?”
“这段日子你经常半夜三更在院子里换着地方挖坑埋东西,又不像藏宝贝,昨个儿是不是重新埋回自己衣箱底下啦?”
回应的声音立马恼怒起来:“早知道不留你在家!”
“我夜里出恭看个黑影蹿来蹿去,吓得半死,还没骂你装神弄鬼呢!”
此时两人难免尴尬,魏瞳子过会儿开口:“沈惟顾逃掉之后,你就变成这幅鬼鬼祟祟的样子。我如今明着问你,你藏的玩意儿送出去是不是可以帮他彻底脱身?”
“什么意思……”
“我可留心了,似乎暗地里一群人主要盯你,我么……估摸没你打眼,不如让我……”
严小焘听至此处,在林胧惊诧的目光里掀开窗户一跃而入:“阿姐,不可!”
屋内二人一者喜、一者怒,魏瞳子满脸带笑正要迎上前,控制不住情绪的楚郁抢一步上前低喝:“滚出我家!”
严小焘不语,直盯着对方,林胧惊讶地发现少年好似不动声色的面孔透着难以理解的冷峻气息,陌生又可怕。
少女不禁倒退一步。
楚郁一字字说:“不关女人的事情,丫头更是啥都不懂,要找麻烦冲我上。”
严小焘的眼神收敛一丝煞气,同时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情:“楚叔,看来……你早已猜出我的来历,果然之前的意外里少不了你。”
楚郁手摸腰间匕首,咧嘴时好像一条凶神恶煞的猎犬:“怎么,赶上门来灭口的?”
他实在恼火得很,强烈到难以保留耐心,从而掩饰真实的想法。
严小焘叹了口气:“今夜同僚予我两分薄面,暂退一刻留我与阿姐相会,时间宝贵,你不该轻易浪费。”
二人的对话于魏瞳子和林胧跟打哑谜一般,前者左右瞥瞥:“我说……这是哪儿出啊?”
无人作答,严小焘的目光未离楚郁:“楚叔,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晓得,至于你……老子数三声,你还挪不动脚,我就把你砍成三截丢出门。”
“惊动其他人,那阿姐和林胧也活不成了。”
“敢威胁你爷爷!”
“我只是实话实说。”
严小焘旋即双唇紧闭,林胧留意到他的手无声扣住背负的长条包裹。楚郁自然更快发现异常,嘴里不咸不淡说:“我他妈也不是那么好杀,小崽子。”
可他已经悄然抽出半截匕首,青森森的,杀气掩盖在沉闷的色彩底下。
严小焘心里充满了厌恶,对自己的厌恶,然后轻微铮响,链刃破布而出,风雷隐隐。
目标,林胧。
楚郁对这场惊变完全未曾预料,但眼见寒刃将及弟子咽喉,他疾扑而来。严小焘当即一手变抹为削,刃尖仍未离惊惶里连连后退的林胧的胸口。
楚郁心中热血一炸,破口骂道:“狗杀材!”
匕首快,他抄起一只胡床砸下去更快,严小焘眼也不回,不知链子怎生一拨,魏瞳子尖叫一声给扯撞过来。楚郁无法下手,而一抹刀光从女人腋下穿过,卷向他的胸膛。
不见血光,点到即止,但楚郁也周身发僵,直挺挺倒了下去。
林胧蜷缩墙角惊魂未定,魏瞳子见惯风浪倒最早回神,赶紧爬过去察看状况。楚郁躺在地上无法动弹,两眼瞪得滚圆,脸都气成猪肝色:“严小焘!小崽子,不要脸的东西,有种一对一来打!”
严小焘已奔到衣箱一侧,赶忙挪开家什察看地面,几方条砖的缝隙和别处存在微的差异。他没有迟疑,抽刀划拉几下后撬开松动的部分,继续挖掘一阵底层泥土,很快翻出一个油纸包裹。
他翻动虽飞速,但看得十分仔细:“楚叔,你依照推测的那两人逃离的不同线路,预备了好几份过所。凌雪阁的人成日盯着这里,难为你竟也做得成这么多。”
楚郁简直快咬碎了后槽牙,当然他更想的是把眼前那名披着人皮的密探咬到鲜血淋漓:“行了,屁话收着!都是我干的,赶紧割了老子脑袋去领赏吧!”
“再说一次,我不是来杀你的。”
楚郁闭紧了嘴,对严小焘的示好毫不关心,对方只得继续抛出筹划已久的安排:“沈惟顾应该一直没联络你,所以……过关文书你哪怕准备再周全也都派不上用途。但我知道他们如今大约藏身梁州附近,恐怕打算风波稍定后逃入巴蜀。虽然那里比起京畿荒僻,终归无法躲在山里一辈子,而且我可以确切告诉你,当地同僚已掌握住线索。”
这些话句句说在楚郁的心事上头,他忍不住惊诧地转动眼珠,看向思索中的严小焘,对方喃喃道:“我带上它们赶往梁州,找到沈惟顾后亲手交给他,如果……你还想在他离开前见最后一面,一月后去褒城驿外寻人吧。”
他收起武器和纸包,默不作声走回窗边。林胧这时站直了身,望着少年的背影,心在猜疑与信任两种情绪之间摇摆。
“小焘……”
她的世界天翻地覆,唯一可做的,仿佛只有用熟悉的呼唤捞出一些还未来得及沉入深渊的碎片。
严小焘没再动,林胧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那道几近融入黑暗的背影上,心跳越来越快,颤抖也越来越大。可她什么话也没法接着出口,如若被刚才两字耗空了全身力量。
严小焘回头,又温柔一笑:“林胧,别说了,也别问了。”
少年转目姐姐,很是不舍:“阿姐,你要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我这样才能放心。”
魏瞳子愣愣半晌,不详的预感逐渐包围上来,叫人窒息,但她最终慢慢点了点头。
严小焘跃向窗外,再没回过一眼。
森林里弥漫起一股令人紧张的气息,沈惟顾难以明确表达出那究竟是什么,可他更知道它已经开始隐隐地让自己恐惧。
但唐贺允一反常态,竟对此全不在乎:“你只是身体不大舒服,所以心神过于紧张,休息一阵就好。”
这些日子从早到晚都会刮起大风,林间时常传来阴郁又凄惨的啸声,仿佛是一群躲藏深山的精怪的痛吟哀嚎,午夜后听得尤其清晰。沈惟顾夜里总会被惊醒三四次,白昼时精神越发不佳。
唐贺允不得不推迟了下山的时间,因为就在他提到再入汉中的安排后的第八天,沈惟顾的毒症又一次发作。此回发现及时并且有人照顾,沈惟顾翌日便能如常起居,恢复还算迅速。
可他随后又发现了一些增加的异常,比如静坐躺卧还无事,一旦起身走动没一会儿功夫就汗落如雨,双腿发软无力,甚至是拿起饭碗或者提动空桶皆会心悸气喘。
身体的虚弱时常导致意志的软弱,沈惟顾也不能免俗。特别是当他亲眼看着唐贺允为照料自己几是衣不解带地忙碌着,心中的愧疚着实难以压抑。甚至有时他会反思,是不是不该推迟即将来临的离别,或者干脆完全放弃那种想法。
可每当此刻,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又竭力辩解:既然迟早分别,又何必用短暂且虚假的相处延长彼此的痛苦呢?而梦境里诡秘惨烈的景象,始终提醒着沈惟顾家破人亡的仇恨,以及为此发过的誓言。
他丢不掉相互矛盾的心事,也无法以睡眠逃避思考,未充足休息的疲惫加重了虚弱,使得思绪愈发混乱混沌。
比约定的时间已经晚了三天后,唐贺允终于出发。那个清晨再见明媚阳光,与窗外微风间摇荡的绿意映了沈惟顾满眼,唐贺允的眉头弯弯,像那些柔软的新枝一般漾着。
“我加紧回来”,他捂了一会儿沈惟顾的手,直至它变得跟自己一样温热,才重新放回被子:“不耽搁太久,也就三天光景。”
沈惟顾品味着对方眉梢眼角的笑,是浓浓的眷恋与安慰。
“你快去”,他也牵动嘴角:“别耽误时间了。”
“惟顾……”
“怎么了?”
“我取回来过所后,你立马要动身吗?”
“我……觉得可以。”
“这样太累了。”
话语轻飘飘的,可其中沉甸甸的意味,沈惟顾听得懂。但他已经不愿意再做无谓的停留,因为只要多一刻迟疑,自己一定会懊悔。
酸楚漫进眼睛,但沈惟顾还是笑着,并且声调更轻松:“活着,哪能不累?”
唐贺允安静半晌,举眸看着窗外:“活着,确实是教人疲倦,有些时候我甚至想……死人才有资格获得平安宁静,死人不怕分别也不担心背叛……他们一成不变,永远保留最后的模样。”
沈惟顾突然感到一丝奇怪,但他还不及多作思维,唐贺允又递来上回托付的小匣子:“老规矩,你替我收好,不要随便打开。”
既然有了上次的经验,沈惟顾没多问就接过,顺手搁在枕边。唐贺允的笑容淡了一点,确切的说是像是多了几分潮湿的冷气:“吃的我就搁在窗下的桌子上,炭火也在底下篓子里,记得给火盆里定时添两块,还有……千万别离开院子。”
院落四角俱有他布置的机关,可保居住者安全,沈惟顾抿唇一笑,困倦慢慢浮上两眼:“早知道了,你呀……快去吧。”
唐贺允扶他躺下,那张温柔好看的脸逆着光,忽然眼底一星微芒掠动,惊悸如蛇行之簌簌。但沈惟顾犹在昏沉,一瞥虽见却无暇多想,合眼便很快睡去。
屋子里只沈惟顾一个,他总感到不太适应,好像一只离群的候鸟无依无靠。前段日子里遇上这种情况,自己无论如何也会找些闲事消磨。但今天的午后,虚汗乏力的症状更加明显,余下精力无法支撑身体做任何杂务。缓了半个时辰有余,沈惟顾方杵着手杖慢慢挪出房门。
日头仍敞亮,他沿着院墙姗姗而行,病体的累赘倒是未妨碍享受灿烂与温暖。渐渐的,莫名的愉悦又于心底滋生起来,比春天的野草还长得快。
繁茂的花草藤蔓爬满石砌院墙,仿佛披上一件色彩斑斓的斗篷。野花的香气不算浓烈,淡淡随风飘来,闻着很是舒适。沈惟顾行走两圈后,花香里掺杂的一点异样,促使他骤然停步。
一丝腥臭,仿佛是动物腐烂的气味,稍闻一口便使人产生作呕之感。沈惟顾不禁警觉,盖在披风下头的另一只手迅速按住腰间短刀。不过在他没来得及抽出前,气味又迅速变淡,像是源头正急速远离。
即使已经闻不见臭味,沈惟顾仍没有松开握刀的手,松风或许掩盖了草木的窸窣,但足印和伴生的痕迹却不会随之消失。他保持警戒出了远门,并很快在方才异响处搜寻到了线索。
地上杂草乱碎,明显遭人践踏,一株灌木的叶片上沾染一抹暗红,正弥散出和早先嗅到的相同气息,这里确实藏过一名窥伺者。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落,撞得叶片沙沙连响,但顷刻之间就没入草木下的泥土里无影无踪,但内心的恐惧与怀疑的影像却浮现地愈来愈清晰。
是谁?这人想做什么?
不过外表上看,沈惟顾的情绪好像没发生任何变化,若无其事在杂草里擦了擦鞋底沾上的泥土,又拄起手杖慢慢走回院内。
可一关好门,他整个人几乎是立刻软在了地上,只是凭借强大的意志支撑,才将摔倒减变成稍微缓和的滑倒。现在他全身上下疼得要命,胸腹里如同被一把钝刀乱戳胡割,更为可怕的在于自丹田由下而上涌起的寒意。它们好似亿万冰针,沿着经脉缓慢行进,每挪动一分,都会给宿主带来深深的痛苦。
沈惟顾虚弱挣扎了半晌,终于从怀里掏出药瓶,不管掉落的塞子滚去哪里,也不管随手倒出多少药丸,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混合药香的苦味沁入唇齿,鼓点如雷般的心跳终于被抚平,沈惟顾坐直身擦干额头的冷汗。唐贺允不在身边的情况下,他必须赶紧思考如何保护好自己。
院墙内外都安放了陷阱机关,不止能对付野兽,寻常人一时不防也会中招。对方刚才只是窥看而非出手,应该是顾虑这部分威胁。并且那异于常态的血迹似乎暗示出此人身有病创,这是他不敢轻易出手、被发现后又急于躲藏的最大可能。
窥伺者等待时机,沈惟顾同样不甘坐以待毙。
为防御不久即会再临的敌人,沈惟顾没等候气息平稳,立刻开始准备。他强迫自己的步伐变回和往常一样轻捷,也忽视了残存的不适,将一切可以用作武器的器具搬到卧房内,并加以改造。
他的心境在这过程里平静了许多,对于之前的忧恐交缠深感可笑。事实是考虑到自己的人身安全,唐贺允自然不会在机关上留下任何疏漏处,甚至连食物饮水已经提前帮他在房里预备上了。
沈惟顾想到此处,不觉松惬地笑了笑,三天,只需要等待三天。
那晚他吹灯上床还是早,但仅和衣而卧,除了短刀匕首,还有一杆顶端削尖的硬木抱在怀里,一切使人稍感安慰。
深密不透的夜色间,沈惟顾开始时睁开眼,等待任何发生的可能。只是时间流逝越长,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暂时合上了双目,虽不敢入睡,身体还是需要休息。
嗤!
很轻微的一声响,自院子西面发出,沈惟顾手提木杆一跃而起,纵声跃出窗外。
他仍来迟半步,墙根下滴着两点黏稠腥臭的血迹,再无别物。窥伺者在翻墙时触动机关,选择仓惶逃离。沈惟顾手持火折子站了一刻,最后决定继续藏在房里,而不是追赶。
敌人短暂时间内绝不会再来,沈惟顾必须抓紧时间继续休息。他再度合眼,这一次很快睡去,醒时外间已晨光灿然。
沈惟顾方一足落下便踩中一件硬物,他当是什么零碎,不甚在意地从脚下摸出。眼光一扫,面色登时显出十足的愕然——这是唐贺允托付的那只匣子,此时竟打开了,里面空无一物。
昨晚匆匆起身的刹那,他确实听见一道异常动静,想是匣子被带着摔下了地撞开,之后内含也遗落。唐贺允行前谆谆嘱托,匣内收藏的事物绝对非同小可,沈惟顾火速开始在四周寻找。摸索片刻,他又在地面发现一支铁制的短箭,看位置正是从小匣内甩落出来的。
沈惟顾原认为匣子内收藏的应该同唐门生意相关的重要契据或其他凭证,这支来历不明的小箭不仅打破了他之前的想法,还让情况多出一丝奇诡的意味。
箭是精铁打制,看似短小,实则分量颇沉。箭首略呈铲状平头,沈惟顾少年长于大漠草原之间,知道这种箭头威力极强,若是命中战马或敌人的脖颈、手臂、小腿等薄弱处,即便未断肢体都会造成极大的伤口,使目标快速失血,丧失战力直至死亡。
箭尾无羽毛,以求击中后可以完全贯穿敌体。只是这样奇异的特殊铁箭如果要尽可能快速和准确杀伤性命,必然对施用者的力量和手法有极高的要求,唐贺允也许能够做到,但最重要的是……
他将铁箭收藏起来,又刻意安排沈惟顾来保管,目的究竟是什么?
沈惟顾拈箭苦苦思索,霍然间,脑海似一道闪电掠过,照穿了迷蒙凝云。他终于找到了记忆里与掌中箭有关的片段,也不得不接受迎面汹涌而来的震惊和恐惧。
那一夜里,霍加的咽喉上插入的正是一模一样的一支铁箭,铲断了他一半的脖子。沈惟顾搬运这名他视为亲兄的男子尸体时,曾从伤口拔下了短箭察看,试图从中发掘仇家不经意余留的信息。只可惜这物件也在之后的颠沛流离中遗落,他到中原后也和查问乌金丝杀人的手法一样,暗中询问武林各派,同样是一无所获。
沈惟顾静默地坐在地上良久,目光呆滞无神,房间本该是明亮的,可眼里看到的全是黑暗的虚空。
这是梦,他不断提醒自己,这只是一场恶梦,只要努力醒过来,方才所见种种皆会如尘纷散。
这不是梦,另一个自己在幻想与现实之间声嘶力竭地呐喊,这就是真相。
一刹那,沈惟顾顿时了悟了自己经历的意外中的诡异之处。仿造自己的特制横刀用来刺死颜世元的凶器,善至看见的与自己目色相近的杀人者,这些细节,和自己亲近又擅于伪装面目的唐贺允完全可以做到。
其他呢?是否还有其他更多阴谋算计是自己所不清楚的?
可唐贺允究竟为了什么?
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唐贺允与当年的灭门惨案的那名中原杀手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灰色眼睛移向窗边,一时神光狠戾如烈火,一时又空茫茫没有任何生气。
不知又过多长时间,沈惟顾嘴角一牵,僵硬地扯出一丝笑容,惨诡且凄迷,横在心里的一根细线也于这一瞬间彻底绷断。
“哈哈……”
他奇怪于为何自己还能笑出声来,却又丝毫感觉不到那声音中尽是凄凉的痛苦,也感觉不到眼眶里涌起的泪水炽烫如岩浆。
成年后第一次给予的全无保留的信任,被谎言烧成死灰,也像一粒先天本不足的种子,刚冒出一点嫩芽就彻底枯萎。
他最终还是恢复了理智,既然觉察了唐贺允的真面目,山里的隐蔽所就再也称不上安全。知晓真相的自己一定会控制不住向唐贺允出手复仇,而清楚他骨子里执拗的刺客,自然也绝无可能放过这名随时会给自身带来生命危险的对象。
眼下的情形中,一旦冲突,沈惟顾毫无胜算,他也不以为曾经的情分会教刺客网开一面。
当下他还是想不通诸多疑点,只是这都不算重要,当前该做的只有一件事:活下来。
这回的逃亡过于仓促,沈惟顾仅携带上少量食水与防身兵器,甚至抵御夜间寒气的厚衣都无一件。他轻装急行,但求尽快避开不明身份的窥伺者,特别是逃离很快就返回的唐贺允。
彻底远离了那片密林后,沈惟顾不由慢下了步履。他像是侥幸跳出虎口的兔子,但对窝巢的正确方位毫无头绪,在距猛兽不远的地方又兜转起来。
由内而外的痛意毫无征兆地降临,弹指之间以狂风扫落叶之势遍及躯体各处,沈惟顾险些尖叫。他竭力咬紧牙关忍耐,才没有发出声音,但也像是一只失去了提绳的木偶,摇摇晃晃地倚着近处的一颗松木滑坐在地上。
很冷,实在太冷了,阳光明明洒落在身上,却感受不出丝毫热力,甚至在错乱中那一束束明亮的金线竟成了一根根锋利无匹的冰锥,发散着刺骨的寒意。从肌肤到内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冷气冻裂又被狂飙切割,碎成了无数冰屑。
教人恶心的腥臭逼迫过来,危险临近,沈惟顾不由自主张开眼睛。他看到一张不知怎样形容的恐怖脸庞,如一只点燃正在融化的蜡烛,五官糜烂,浸润着脓血,面目几不能辨。
那人的眼睛猩红,喷涌出无尽的敌意,沈惟顾急促呼吸着,拼尽一身之力动了动指头,触到了防身短刀的刀把。
“明尊庇佑……你……终于肯……滚出来了……”
听到这个嗓音,沈惟顾上的痛苦表情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益特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