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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遗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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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褥间找不到,房间和院子的地上找不到,走过的小路的每一处草丛一寸寸细细翻过,仍旧一无所获。
唐贺允刚一到家,就被眼前的一地狼藉和呆坐凌乱之中的那个人惊到:“你……这怎么回事啊?!”
沈惟顾猝然扑来,死死抓住他的领口,并怒喝着:“你把东西藏哪里了?!”
漆黑的一双瞳子温柔平和,几无波澜,甚至可说是茫然的:“惟顾,你讲的什么,我没太听懂。”
沈惟顾一时语塞,找不出合适的言语解释自己的动机和目的,只是深吸一口气后慢慢松开了手。
唐贺允一直看着,他很久之后还是作答:“丹绮丝……那个护身符不见了。”
对方微微露出诧异之色,沈惟顾紧闭双唇,没再说话。唐贺允似乎想追问,但最终忍住,他搁好手头的篮子,却蹲下来在满地零碎间翻找。
唐门弟子的动作快速且遍及各个角落,当他搜完半个房间时,沉默独坐的沈惟顾终又抬头:“不用翻了,我都找过的。”
他喉间充满干涩的感觉,连声音也显得沙哑,唐贺允不由转目睇来,眼眸宛若一泓深不可测的潭水,让人摸不清其中真实的想法。
“你之前太心慌了,很容易漏掉一些地方,我再帮忙找找看。”
虽然沈惟顾深信不会自己被表面的现象所蒙蔽,可到这一刻,心底深处还是不免生出一丝真诚的歉疚。
唐贺允继续察看,一行细细翻检,一行顺手叠收起乱糟糟摊开的杂物。清理得差不多时,他轻声问屋里另一个人:“这里都没有瞧见,你今天出去过吗?那样小的物件要是落在杂草里,也很难找到。”
话语像一道解禁的符咒,沈惟顾失神的表情突然之间退了下去,他难得嗫嚅半日:“我知道……也都找过了,可是都……”
“林子太密了,你可能看漏。”
“也许吧……”
“昨晚睡前你有没有顺手解下它?”
“这些年护身符就没离过我的身,毕竟它是……”
后面的词句只是在他脑海里蹦起来一下,没有出口,不过想必瞒不过唐贺允,然而对方的神色看来不是太难以接受。
“那是丹绮丝的遗物,你一直很爱惜”,唐贺允拾起一件衫子,将它叠得规规整整:“我得帮你寻回来才好。”
心绪的波动,到底是感动,或是软弱,沈惟顾暂时分辨不清。但这些不重要,他终于再度正视着唐贺允,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对不起,我误会你了,阿允。”
唐贺允嘴角略略上扬:“没关系。”
他的笑容如若醇酒,将人灌醉,话语间的包容也是无形的鼓励。沈惟顾又充满了信心,他缓慢站了起来:“我再到提水那条路上找找。”
唐贺允也起身:“天气暖和了,游荡的野兽也多起来,我跟你一道吧。”
此行还是没有得到沈惟顾想要的结果,日头已西斜,唐贺允担忧地扫了一边山那边:“天晚了,还是先回家,明早我跟你再来。”
“不用了……”
沈惟顾望了一会儿柏树顶上的稀薄残雪,闭上眼睛。
茂密广阔的森林,一枚小小的挂饰遗落其中,与一根细针掉进大海的结果并无区别。
他永远失去了丹绮丝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件礼物,也失去了最后一件与少年时光密切关联的象征。
风好像越来越冷了,开始进入夜晚时本应如此,但沈惟顾感到最刺骨也最明显的寒气,并非来自肌肤,而是从丹田内升起的。
熟悉的冰针游走经脉、横冲直撞的感觉,打开了另一个异世界的大门,一个充满痛苦的世界。可当纷至沓来的痛苦到达极限,且彻底淹没不复坚固的意志,反倒叫人足以完全忽略它的影响。
沈惟顾向前走出一步,他认为这步伐应该是平稳的,但唐贺允惊愕且恐惧的表情似乎证明实情并不符合自己的设想。他试图开口,偏偏出不了声,只感到呼出的一口气也没比夜风温暖多少。
他的身体一瞬间四分五裂,灰飞烟灭,这是沈惟顾晕过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自逃亡以来至今,这是他第一回发病,也许爆发的寒毒实在来势汹汹,以至于快到没受太大的罪。然而沈惟顾没有因此庆幸,他清醒认知到暂停的时光又开始从自己身上流逝过去。
这几天里,唐贺允一如既往地悉心照料着他,这次甚至可说沈惟顾的命是被唐门弟子及时拉回的。如果没有对方事先准备的对症药物,他可能根本无法醒来。
沈惟顾稍好些后自然问起此事,唐贺允没作丝毫言语上的遮掩,甚至将整瓶药丸直接塞在他手里:“还是你自己拿着,应急时用得上。”
沈惟顾拈出一颗赤色药丹,嗅了嗅后抿一抿,舌尖很快泛起熟悉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悄悄配的?”
“还在宣平坊时你给了我一颗,我回去后揣摩一段时日才试着做了一点,就想着往后应急能用到。”
沈惟顾又细品半晌,终究发现些许差异,药丸里的苦味比以前的薄淡,倒是稍有酸涩。
“你的药方是不是……”
唐贺允照例敏锐地洞察出对方的疑惑所在:“寒毒确实该以热性药草压制,但如果分量偏重又易致阳亢,也会有经脉逆乱、呕血之患,所以我斟酌之后减了火灵芝的用量。渤海雪山上长有火蟾,蟾酥不仅可解寒毒,更难得比起火灵芝性质平和,不会加深你的伤情。”
沈惟顾已经无法再转头寻求楚郁的帮助,既然唐贺允私做的解药目前看似有效,他只得接受。
男子点点头,到底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辛苦你了。”
灯火小如豆芥,唐贺允的脸似浮在一片昏濛,连表情也显得极其模糊:“没关系。”
仅收纳着简朴生活用具的房间里,找不到书卷字画,也找不到习惯的刀枪弓箭,养病中的沈惟顾只好挖掘其他的娱乐方法。外面的阳光酥松明澈,照出无数舞动空中的飞尘来,无聊时他就数起它们的数目,虽然大都持续不了太久。
每当疲倦,他会合上双目,所有的思绪从外界转归内心。然而困居陋室的日子,沈惟顾的心仍绷得紧紧,因此试图放松的举措总会演变成另一场疲劳不堪的争斗。
我究竟在做什么?我究竟想做什么?
无所事事的时光渐渐教人心生羞耻,羞耻带回厌恶,厌恶又带回仇恨。
巴山蜀水的吸引力已越来越淡,火里透红的帐篷和血中横斜的残肢,不断破坏着前者留在脑海的印象。不久之前诡梦中的惨景,也像那些不肯消散的冤魂的隐晦责难。
埋藏记忆最深处的那头劫后余生的幼兽重新苏醒,它悲号,它怒吼,它在高涨的火焰间挣扎,如同对抗摇摆不已的红色刀丛。
这一刹那,沈惟顾豁然开朗,全部的畏惧与躲避的心态一扫而净,同时鄙夷起曾想着远离纷争的那个怯懦自我。
他原是在母亲对生父的刻骨仇恨与诅咒中孕育出的毒果,诞生之初便不该受到任何祝福,少年的短暂幸福始终改变不了原有的命运轨迹。之后他为仇恨而复生,为仇恨而流浪,理所当然。
仇恨累积成的柴堆绝不可能熄灭,冰雪落雨仅仅压低了焰头,只要湿气散尽就又能燃起大火,为此他烧毁自己也在所不惜。
亲近者留给他的最后一件遗物失落了,但没有关系,他永远记得他们,也永远记得为何仓惶来到中原。中原天子、回纥可汗大概是他毕生无法接触的目标,可其余参与杀戮的罪人,只要花费精力追查总有迹可循。比如那群马贼,比如那个不知名的杀手与他的同伙,全都应当为此付出血的代价。
如果希望再度获得幸运的垂青,那么从今往后他不再接受任何改变,也不接受任何人改变自己的企图。
唐贺允一走进房间,当即感觉气氛不对。沈惟顾已下了床,此刻正赤足立于窗前,过于挺直的身体仿佛一柄牢牢扎入地面的铁枪,透着冷漠与决毅融合的气息。
他回视唐贺允时露出微笑,可其中怪异的舒惬感反倒令对方心生警觉。
“还冷呢,怎么不躺回去?”
沈惟顾还是不语而笑,唐贺允陡然发现他的掌心染了隐约的血迹:“手怎么回事?!”
“指甲掐到罢了,流的这点血,还不够喂饱一只蚊子。”
他依旧含笑,但又一副不远不近的淡漠,似乎事态与己无关。随后唐贺允就见那人深深吸入一口气,神色间仿佛是终于认清犯下的某种重大错误,必须尽快弥补,并顺势压抑住面对爱人产生的动摇。
“阿允,我不准备走了。哪怕现在跟你去蜀地躲避几年,我还是会回到这里。”
“我必须找到处罗提过的中原杀手,我要亲手剁下他和他同伙的头。”
“我总得为乌葛他们做一些事。”
他说得很快,快到理解不了自己当下复杂的情感,当然这对已经下定的决心而言毫无意义。
他清楚这些话极其伤人,却不得不讲。唐贺允是如今唯一可以托付信任之人,也最了解自己,所以不该对真诚还以谎言。
当沈惟顾停住,最后的一丝犹豫,于言语结束的一刻彻底消散。
唐贺允没有显现预想中的惊愕,表情更接近一名对深奥典籍的意义把握不准的蒙童:“你的意思是……你还是打算离开我,然后去报仇?”
回应果断且简洁:“是。”
唐门弟子的眼眸非常明亮,也十分平静,这本是他不该在此情此景中出现的神态:“你真的想好了?”
“嗯,是的……”
这次的回答比前一次缓慢,却更坚定有力,仿佛能立即变为现实。
唐贺允垂下眼,脸上读不出太多情绪,似乎亦无兴趣询问或挽回。又过一阵,他忽转身再度走出房间,途中轻声解释:“我该去做饭了。”
又是十余日,两人期间相安无事,生活似乎也平静如水。这天正吃着朝食,唐贺允对毫无预料的沈惟顾说道:“我明天去汉中郡,唐家堡在衙门里留有门路,两份过所应该还办得出来。”
他顿一顿,继续补充:“我一人回益州倒还好,不过你打算先去哪里落脚?总不能一直藏在深山里头。”
沈惟顾手里的筷子停住了,让他吃惊的并非伪造过所的便捷,而是唐贺允之后的去向。
灰色眼睛里存有疑虑:“你还是要回……”
唐门弟子仰头一笑,脸庞映着窗外阳光,白得若有两分雪色:“是父亲的安排,几个哥哥办事不甚合他心意,前些年便叫我回益州做他的帮手。那边事务比起在京畿的繁杂一些,但也还行吧,我总不能当一辈子的杀手。”
沈惟顾的眼神有一点变化,说不清是伤感还是欣慰:“不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到底算好事。”
双方交谈的口吻都十分自然,但也都未说实话。
二人又沉默一晌,唐贺允搁下空碗:“我去灶头再舀一碗热汤,你要么?”
沈惟顾的神色依旧不大自然,他摇着头:“不用,吃不下了。”
“那就罢了,我也快吃撑了。”
他们不约而同站起,默契地收拾桌面的餐具与残羹剩菜,又一起送回厨房清洗。之后两人没离开那间狭小昏暗的石头屋子,并肩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别死啊。”
沈惟顾侧过脸,唐贺允冲他挽起唇角:“我在放债——人情债,你死了,人情就没了,还怎么讨债?”
墙头嫩草闪烁着温暖的青绿光亮,确实是春天了,沈惟顾看着它们,眼睛不见眨一下。生机勃勃的色彩,使得随后谈论的话题仿佛也变得轻松惬意。
“我当然不会轻易去死,但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一天终究到了,你大可来坟头乱踏一气,就当踩着我的脑袋泄泄火。”
“哼,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出气?”
“那你还要如何,难不成准备殉情?”
“想得真美,我好日子没过个几年,还得早点下去陪个死鬼?当然嘚把你带回家乡,百年后地下凑个伴儿,哪怕到阴曹地府,你休想撇下我自个儿去投胎。”
沈惟顾居然笑了:“分明是鬼气森森的事情,教你讲得像插科打诨。”
“别扯些没用的废话,我这趟出门少说六七天才回来,有件要紧的东西托付给你。”
“既然要紧,你不如自己贴身收好。”
“是师门商行同官府内几名大员的密契,等我回到益州就会交给父亲,不准能在往后的交际里派上用场。去汉中郡少不得频繁易容换装,不小心遗失会惹上大麻烦。”
唐贺允说得条条在理,沈惟顾也不便拒绝了:“那好,我先替你拿着。”
翌日清晨刺客便动身,离开前把用一只长不足三寸、盖有钤印的小匣交给沈惟顾,不忘叮嘱:“事关唐家堡机密,千万不能打开。”
沈惟顾失笑:“你到底觉得我是护卫还是毛贼?”
唐贺允花了两天时间下山,以商贾身份入城后待了三日,他先拿到了属于自己的过所,至于沈惟顾的则需要再等些时日。之后他马不停蹄地往回赶,这次又装扮成山间隐居修行的道士,在另一座小村内换取了几包药材和食盐。
上山的路,他走得相当慢,行行停停就过去了大半日,眼见暮色四合,决定就地露宿打发一夜。
刺客不像常人一样就地点燃篝火,他挑选一颗枝条足够坚固的高大树木,以锁链交错勾连几根粗枝。入夜后一手握住无鞘的短刀,一手预先绕紧细索,半躺半坐在这张悬挂高空的奇怪的“床”上。
即使目中空空,小寐中的两耳依然不忘捕捉夜间森林里的各种动静,夜枭的哑叫,狐狸的怪笑,独狼的低咆,树下这些声响被忠实地一一传递给主人。曾经历野外修行的唐贺允对此不陌生,甚至莫名觉得它们倒更亲近那个真实自我的心声。
人与兽非同类,那如果是心灵宛如野兽的人呢?
他早不该自认是人。
唐贺允心想这会儿沈惟顾正在做什么,是和平常一般早早入睡,或者是陷入了某种意义不祥的永眠。当然猜测是没用的,明天他就可以知晓答案。
阳光再度洒下,却永远照不亮人心中最为幽曲萎暗的角落。
唐贺允背靠树木主干盘坐,一面慢慢啃咬麻饼,一面若无其事地细瞧手里的一枚小物件。潦草粗疏的刀法,使狼头本应呈现出的凶狠神态更像滑稽的大笑。
“他很宝贝你”,刺客微笑着说,但下一刻表情就换成了狠煞怨毒。用力一握之后,等到低细的查查声结束,他的掌心里只剩下一小撮木屑。
毁掉一件物品自然轻易,可毁掉一个人却相比起来过于棘手。
唐贺允继续在树干上站了一会儿,心思和精力全数集中在下一步计划里。对手是强是弱,他都不会进行一次不计后果的冒险。因为这一缘故,咻咻雕鸣直近十丈以内时,唐门弟子才得暇打量了下半空中俯冲而下的一道影子。
他并不认为以自己的个头会成为雕隼之类攻击的目标,但手头依然习惯性扣上了暗器。不过那只大雕最终只是落在了相邻的枝干上,拍打两下翅膀后就好奇地看着这名略带熟悉感却不太记得起的人类。
面对大雕的怪异举止,唐贺允心头涌起一片疑云。他仔细看去,确认这是一只成年金雕,体格健壮,羽毛光洁,比较特别是头顶几根翘起的白羽。
刺客认出它是谁——沈惟顾饲养过的金雕,阿孤。
阿孤金色的瞳子打量了一会儿近旁的人类,模样明显并非它苦苦寻找的养育者,未免感到失望。但对方依然持续透出某种吸引它的气息,所以金雕还是咕咕叫着,歪头左看右瞅。
太阳仍旧灿烂照耀,唐贺允却倍感冷风砭骨的寒意,直砭到了骨头里。
阿孤既然能找来这偏僻的山里,意味着距离比动物更为睿智狡诈的人发现他和沈惟顾的日子也不远了。哪怕退一万步而言,阿孤单纯凭借兽鸟超越人类的直觉发现的主人,可如果它频繁出没附近,迟早会引来追杀者。
唐贺允绝不愿意计划被破坏,更绝不允许沈惟顾随便死在哪个外人手里,于是他的手忍不住要动了。
然而一瞬间阿孤仿若觉察出迫在眉睫的危险,大雕猝然从树上一跃而下,借助山间肆虐狂风,滑翔向远方云腾雾涌的幽谷。
唐贺允继续隐在叶影之间,良久良久,他再次轻松地笑起来,最后一丁点怀疑和心绪不宁随之消失了。
晌午之后,唐门弟子回到了林间小院。他缓缓推开柴门,里面安安静静,泥土上也几乎不见脚印,大概有些天无人活动了。
他悄无声息走向卧房,推开门扉时不知不觉叹了口气,并已做好准备迎接预料中景象的心情。但门响的刹那,里间虚弱却还算清晰的声音与沉滞寒冷的空气一并涌了出来。
“你……回来了……”
唐贺允愕然,但很快定定心,关切询问的同时,朝声音的来源更接近几步:“惟顾,你怎么了?”
他揭开帘子的一刻,半倚床头的沈惟顾在昏暗中苦笑了下:“还是那老毛病。”
唐贺允拢住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那么冰凉,肌肤传递过去的热度丝毫温暖不了。于是他托起这只手,凑在唇前轻轻呵着气:“有吃药吗?”
“嗯,不然……等不到你了。”
“别瞎说,哪天发作的?”
“前天……”
床前地上一只歪倒的罐子,还残余一小半浑浊的冷水,半块铁一般硬的饼子丢在褥子上,显然沈惟顾三天以来进食的只有这些东西。
唐贺允扶他躺下,掖好被子后温声说:“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先去给你做些吃的。”
沈惟顾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没多时便睡着了,再清醒则是听见唐贺允的唤声。那人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饼,笑吟吟说:“灶上火熄了,重新烧起来耽搁了些辰光,不知道煮出来的吃食香不香?”
汤饼做得清淡,稍加几点脂油及一小撮腌肉碎末,沈惟顾笑了笑:“总比我自己的手艺好,闻起来就很有胃口。”
唐贺允一筷子一筷子挑起面食,慢慢喂着他,最后又将汤水哺了小半碗。沈惟顾的脸上这才生出一抹微红,也恢复了少许体力。
“阿允,这次发作……跟以前都不一样。”
唐贺允此刻收拾了碗筷正要往外走,闻声一停:“怎么?”
沈惟顾病情发作时脑内昏沉,但对于症状的差异却记得清晰:“这次不时会有冷热交激的感觉,而且接连两天都是……”
唐贺允沉默一阵,问道:“丹田内感觉到异样了么?”
“没有,寒热交并更像是……停留体表。”
“如果是这样,那应该没太大问题。估计当初加入火蟾的分量没拿捏好,所以……效力稍弱了,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露出些微愧疚之色,倒让本仍心怀困惑的沈惟顾过意不去。
“不关你的事,阿允。”
唐贺允走回他身边,掌心覆住面颊,送来温热与湿润。
“没事的,我当初已经考虑到这层,这回出去又换到一些可以帮你调养的药草。”
刺客的眼神如同温柔的泥沼,人世间的惊滔骇浪永远不能掀起其中的动荡:“先安心养病,我会一直照顾你的。”
过所均有时限,距它获取下一关隘印鉴的时间仅有三个月,也即是说唐贺允在六月前必须跟随他名义上归属的商队离开汉中郡前往益州。沈惟顾则是返回长安,随后假借前往西域经商的借口出发,途中悄悄转道,前往漠北。
沈惟顾坚信当初两名杀手的行踪绝不可能做到全然保密,荒漠地广人稀且缺乏水源,他们只要落脚于沿途哪一个必经之地,是一定可以查到线索。事实上这个想法极其荒谬,完全经不起推敲,然而唐贺允似乎不再有阻止他的意图。
身处极端困境的人,都需要某种偏执信念才能活下去,这一点上他完全能够理解沈惟顾。
“再过十天,我还得去汉中郡一趟。你的那份办理起来麻烦些,那官儿叮嘱了晚点再拿。”
沈惟顾平淡地回答:“我也不急。”
但他望着林梢青碧如琉璃的天空,对于外界再度产生强烈的渴盼,强烈到根本不能理解为何数月前的自己竟能安于在这么荒凉的一个院落永久住下。
唐贺允跟他一起坐在屋檐下的蒲团上,慢悠悠哼着竹枝调,手里缝补一件衣裳的破洞,头也不抬。沈惟顾发现之前被对方整理出的两块地没有播种的迹象:“你不是想种菜吗?”
“懒得侍弄,反正长起来之前这里已经没人住了。”
唐门弟子说话之时面无喜怒,沈惟顾不知怎地就心里惴惴不安,他接不住话,只好从怀里掏出那只加上钤印的紫檀小匣:“险些忘了还你。”
唐贺允点点下颌,手接了东西,眼皮却没抬一下,好像更在意手里的针线活。当然,沈惟顾知道说再多也没用,他沉默站起身,走向院子当中。
就在他背对唐贺允的一瞬,后者的目光倏地扫过盖下印章之处,没有半点损毁,自然意味着持有者从未开启过它。
墨黑眼眸泛起一点不明蕴意的情愫,像是失望,又像是庆幸。
突然之间,沈惟顾那边爆发出一阵惊喜的笑声,他大声呼喊:“阿孤!”
唐贺允霎时转动眼眸,沈惟顾也手托那只正亲昵以喙磨蹭自己肩膀的大鸟回首欢笑:“阿允,你瞧阿孤居然找到我了!”
唐门弟子笑容和煦:“好机灵的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