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蛰伏 ...
-
这是一所普通的荒院,一口普通的枯井,周围寻不出半点有人活动的迹象。不过严小焘依然半蹲在井口三丈外许久,目光极其细致地逡巡于枯叶衰草间看似杂乱分布的碎砖乱石。他揣度出玄机后,开始忽左忽右绕行,似乎全无规律,曲折地接近枯井的东面后骤然一顿,旋即一跃而下。
井底除了恶臭淤泥就是滑腻腻的苔藓,严小焘的手伸进软溜溜的滑泥,不出所料摸到了一只铁环。他用力一拉,系在环上的锁链铮铮绷直,左侧也无声无息豁开一道可容一人通行的裂口。
他还没进入,黑夜中就绽开一团微弱的光,光后的那张脸无波无澜:“长明,等你很久了。”
通道尽头是一方颇为阔大的空间,虽在地下深处空气却颇为新鲜,想来有隐蔽的通风口,而昏暗则再所难免,严小焘花了段时间,才分辨出墙边高大木架下的几团人影里谁是师父。
严疏持灯走来,还未开口,严小焘已说:“还没追查到那两人下落。”
严疏微皱眉头,不过并非生气,这只是他遭遇麻烦时惯常的表现:“总不成在梁州一带遁地了?”
“通衢之地,山脉纵横,只要他们遁迹入山,确实很难打探。”
“你怎断定他们还留在附近?”
严小焘垂下眼,一动不动良久:“他……生性谨慎,否则不会隐身蛰伏中原十来年。虽然立刻逃去边疆更安全,但他的状况大概支撑不了长途跋涉。还不如暂时躲藏起来,等待日久后我们的人疲惫疏漏,便有的是机会。”
严疏显然认同这一判断,不住点头:“长进了,现下能做的就是耐心等。”
“是,师父。”
严小焘想起另一事:“唐门内安插的人也没有获得更多消息吗?”
严疏只挥了挥手,无所谓的样子:“略有头绪。”
只此一句,再无别话,严小焘明白:唐门之类身处边地且本就公开或暗地不服王法的江湖门派,若以官府威势明里逼压,也许能够最快得到线索,却更极可能激化原本存在的尖锐矛盾。他们虽无实力成为南诏国一般的窥伺恶虎,但难免化身草间暗行的毒蝎蜈蚣,偶尔蜇咬一次就教人奇痛无比。
江湖与朝廷,两个仿若毫无相干的世界,积累出的经验却有近似之处。何时授利,何时打压,是一门需要花费毕生时间揣摩的学问。严小焘很庆幸自己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执行者,不需要被迫去做过多复杂纠结的判断。
不过听师父的口气,应该有些眉目了,严小焘不知该心安还是心紧,于是改变话题:“梁州当地的同门人手未必充足,我该过去一趟,也方便和他们沟通这里的情况。”
严疏思忖一会儿,感觉所言甚是符合自己心意:“你留在长安也无事可做,那就去吧。”
“师父,我走前还想再探望一次阿姐。”
魏瞳子仍留居楚郁家,严小焘公开探视实在不妥,严疏正要驳回,少年轻松笑笑:“师父放心,我只在外头悄悄看看,不会跟她见面。”
他这一走,恐怕近些年未必会再踏足长安,甚至可能终老于外。严疏终归于心不忍,颔首时口气自然而然地温和起来:“那你去吧。”
白云如屏,天青一线,衬托出身处的世界更为狭小。
两个多月来,沈惟顾活动的范围从未有一次超越不足一人高的院墙,外间的变化已经不再能吸引他,甚至感觉眼下的一成不变也是极好的。仅从消泯的积雪以及墙角下萌生的一两点草芽中,他尚能体会出一丝时光流逝的痕迹。
除此以外,世界对沈惟顾而言只是一口终年盈水不减的古井,他化身一条慢悠悠游弋井底水草之间的小鱼,消磨着波澜不兴的岁月。
房前空地被唐贺允整理出两块,围起稀疏的木栅,说等天气再暖和点就种些菜蔬。沈惟顾忍不住想提醒他,这里依旧是暂时的落脚点,但看到对方兴致勃勃的神情时,偏又讲不出口来扫兴。
庖厨外边的矮棚堆着木柴,有几块大的是新近砍回,还未来得及劈分开。沈惟顾拿起随便靠在柴堆边的斧子,稍微掂了掂分量,又拿了其中一块树段放上砧木。
唐贺允踏入院子,迎接他的是一阵阵沉闷且持续的咄咄劈木声。他赶紧走到棚子这里,沈惟顾正巧停手,认真专注地端详木块,似乎估量下一斧子该从哪个方位劈下。虽然没有转看唐贺允,言语里却自然而然生出笑意:“你今天起太早了,是地方远还是东西重?下回出门还是带上我一起吧,总算多个搭手的。”
唐贺允停在棚子外,细细端详他伤疤明显的双手,特别是那几根指甲刚长好不久的指头:“休息一会儿,我来吧,小心手疼。”
斧头砰一下给斫上砧木,沈惟顾回首,微湿的脸上一丝潮红,神色倒极佳:“早就不痛了,这会儿正该好好活动。”
但他没明显地拒绝唐贺允的提议,唐门弟子笑了笑,摸索着裹头的粗布巾想解下:“今天的运气实在不错,回来路上打了一只闷头乱跑的松鸡,晚上烤着吃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靠近到足以气息互度的距离。沈惟顾瞧一眼他身着的厚实袄子,兀地一笑,唐贺允略张眼睛:“笑什么呢?”
那人的手缓慢抬起,无言的抚摸带来了微微的粗粝感,以及由面及心的陡然一烫。
沈惟顾的眉目里弥漫着一股罕见的松弛惬意:“穿这么鼓鼓囊囊的一团,你刚过来时,乍眼瞧着像那回白日蹲墙头上瞌睡的猫头鹰。”
唐贺允嘴角扬了起来:“我知道了,你在取笑我是夜猫子,坏蛋!”
“哪儿有,真是十足的小心眼。”
沈惟顾搭住他正解着颈前结子的手,转而亲手替对方松开并抽下:“你也别砍柴了,眼下这些劈好的已经够用五六天,跑一天不累吗?”
乌黑眸子一瞬不瞬地看他:“惟顾,你真好。”
也不知为何,他眼里出现了难得的湿润,闪漾起的微光若海底之星,莫名就显出隐约难辨的愧疚。
他怎么了?沈惟顾疑惑,但这些仿佛又不属于自己该在意的。如今的彼此之间只需温柔,只需呵护,其余一切皆可抛舍。
沈惟顾但做一笑:“松鸡在哪里?给我收拾就行,最近想换换口味,干脆炖一锅鸡汤怎样?”
这锅松鸡汤没在厨室烹饪。正屋地面有一石砌火塘,唐贺允闲来稍加改造,用厚石板隔出封闭一角。松鸡剖膛清洗后同咸肉、菌菇等山珍加水放入带盖的砂锅,置入那一方空处,随后重覆石板,再铺上一层红炭。
唐贺允一面操持诸事,一面解释:“住在高山上的夷人家里一定修着一口石火塘,我曾经待过的那个寨子,几户人家冬天总会这样做饭,煮出来的吃食又香又糯。”
他说着话时颀长的颈项微曲,柔缓弧度与漂亮侧颜在火光照耀下分外醒目,如一幅工笔精致的画作,亦是渐暮寒凉之中最暖的景色。
沈惟顾听着他零星言及的过往,平淡里总能感受到一丝隐晦的艰辛。他时常想着,对方明明是更适合在金包玉裹间成长的人,奈何命运就是这般的滑稽又无情。不过回忆自己十余载的经历,一切本也不是注定不改的。
山间的小天地里,他们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接近对方的所思所想,也更容易为之动容心颤。
“惟顾,我现在对你好不好?”
低柔的呼唤惊破了沈惟顾短暂的沉思,心头细微的或虚或实的影像都被驱逐殆尽,他缓一缓方笑着抬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唐贺允抿着唇,弯起的眼睛与半歪的头教他看起来如同一只黠灵却又天真的小狐:“不为什么,你就说是不是。”
他的笑容是热的,眼神也是热的,刹那间就融化了心灵所有沟沟坎坎中积累的冰雪。沈惟顾虽然不太理解其用意,但仍柔声回应:“当然,你对我很好。”
“是不是能比过去、现在、哪怕未来……你遇上的所有人都好?”
这一次疑问带出一点点孩子气的执拗,甚至略显偏执,沈惟顾一愣,转而还是笑答:“未来都不知道能遇上谁,这让我如何讲下去?”
“为什么讲不下去?”
唐贺允并不满意对方含糊的回答,漆黑的眼睛牢牢抓着他,固执到有些怪异:“那些人要么离开你,要么抛弃你,只有我会永远陪伴你。我在你心里难道不该比他们加在一起都重?”
沈惟顾想回答情义或有轻重,但存在的意义不可一言以蔽之,也不等于早先的能为后来的掩没。
可他一言不发,只是入神地观察唐贺允的神情,产生出某种说不上来的直觉:眼前的刺客既平静又激烈,状态十分奇异。而自己的回答可能直接决定眼前之人未来的所有决策。
极不可思议,也显得相当荒谬,可仿佛是最合理的答案。
唐贺允也一字不吐,依旧专注地望着沈惟顾,但他的眼睛始终在喃喃低语,诱惑对方给出最期待的答案。
然而沈惟顾明显迟疑了,他左顾右盼一阵,微笑着说:“下回做饭也这样煮吧,灶头蒸的容易夹生。”
唐贺允安静了很长时间,不过再度开口的口吻轻松自然,若全无芥蒂:“对啊,是该试试。”
熬汤的工夫里唐贺允又揉了面,分做数块面剂子平贴扫净的石板,待一面出了焦花便反过另一面贴上,终烤成几张薄饼。虽不及合以髓脂的胡饼肥美,麦香与热气扑上脸,依然引人食指大动。估摸时辰差不多了,他铲净炭火后再度撬开石板,手隔厚布端出砂锅。盖子只打开一丝缝儿,咸香馥郁的味道就弥散满屋。
两人于石塘边铺好毛毡,席地而坐,饭菜都摆在小凳上。金黄汤汁熬得微微浓稠,滋味也厚重,揉得极有韧性的面饼浸泡在内,等吸饱鸡汤再入口便添一分松软。沈惟顾正大快朵颐之际,一双筷子忽夹着些肝胗递进他的碗里。
“多吃肉,别只顾着吃那饼。”
沈惟顾抬头朝那人笑笑:“我自己想吃会夹菜,又不是手还伤着的。”
唐贺允似笑非笑一睇:“这可不是一般东西,最适合给现在的你滋补。”
再仔细一瞧,肉块里还混着一整副鸡心鸡肝,沈惟顾若有所觉,眉毛一扬:“怎么,我没心肝吗?”
“你说呢,你这小没良心的。”
沈惟顾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汤,放下碗,这才拾起木箸。霍地手指一转,筷子头啪一声敲中唐贺允的脑门:“吃饭别话多!”
唐门弟子一吐舌头,只摸了摸被敲得微微泛红的那处,竟也未再计较。
如是又过一阵,唐贺允忽然问:“过半月我去外山一趟,找村子里的山民换些吃用的顺便打探消息,你……要不和我出去走走,就当散心了。”
沈惟顾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笑容却凝固住了。他确实愿意陪伴唐贺允一起为生机奔波,可其中不包括接触外人。
唐贺允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担心遇上危险吗?只要用颇黎片加上我的易容术,这里应该没有人可以认出你。”
不是这个,沈惟顾默默对自己说,绝不是只因这个。两个多月坐井观天的生活没有丝毫该有的枯燥闷乏,相反地,他十分眷恋眼下封闭且宁静的生活,甚至已经完全无法对外界产生一丝兴致。然而,仅仅是这样的缘故吗?
养伤的这段日子,沈惟顾不曾考虑未来,也几乎没追忆过去,仿佛拥有当前的一切已心满意足。思绪偶尔同二者牵扯,他当即生起无从克制的烦躁与恐惧,这些情感能甚至强烈到使人寝食难安。
抚摸着身体上的瘢痕,他曾短暂以为这就是恐惧的具象而已,伤害和死亡的威胁带来了它们,对于自身生命的珍视加重了这点认知。可是当手能重新握住短刀的一刻,内心反而无动于衷,既无报复的渴望,也无满足的松惬。
他始终解释不了真正的原因,只好选择尽量不去触碰。
唐贺允的语气小心翼翼:“你不想进村子没关系,就在村口待着,我来跟人打交道。”
沈惟顾转过头,他看了一晌后发现唐贺允面庞与颈项的肌色已产生细微的差异。毕竟两月间只他一人风里来、雪里去地管照生计,寒透的山风与明晃晃的日头煎熬中,肌肤不可避免地粗糙微黑。
自己哪怕感到如何的不适,都不该继续坐享其成,沈惟顾勉强笑了笑:“这样子的话……没麻烦了。”
出门当日天气很好,林间路况分明,加上二人俱怀武艺,因此寻常人需耗费一天一夜的路程,他们只一个白日便走完。沈惟顾装作哑巴,凡事但由唐贺允交涉。凭一头还新鲜的獐子与几只陷阱捕捉的活兔活鸡,唐门弟子不但换来一包食盐、两袋粮米与其他一些生活必需品,还借到村中一位长者家的柴房住宿。
所有的进展稳妥周全,可也许是远离了习惯的藏身之地,沈惟顾的心中始终弥漫着焦躁不安。或许由于这种情绪,这天夜里,久未再见的死去亲人重新进入他的梦境。
熟悉的火海与血海,合着一星星不明来源的灰烬的炽热狂风间,丹绮丝向他微笑:“阿舒利,你……还……回来……”
少女半边脸墨黑如炭,仅余枯骨,空无一物的眼窝里血泪长淌。另外半张脸青灰笼罩,毫无血色,弥漫着一股无法掩盖的死气。她虽说起话又露出笑容,可不但同生前的形容再无相似,甚至因为肌肉的僵硬收缩看起相当的狰狞可怕。
她的话语节拍古怪,时而停顿,变异成了拙劣艺人弹奏的刺耳噪声:“孩子……他……长……长……大……”
丹绮丝慢慢挪动,肢体的动作异常扭曲,完全不属于活人的姿态。沈惟顾汗毛直竖,急欲喝止她停步,可嗓子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完全无法出声。
所以,只能她进一步,他则退一步,别无它法。
熊熊烈火里滚出一颗烧焦的头颅,虽然漆黑皱缩得分辨不清五官,可从乌灰的两排牙齿间传出的语声依然为沈惟顾熟悉。
乌葛的头骨碌碌滚动不停,喃喃自语:“不该走……不该走……”
火舌推进到沈惟顾的足前,然而这一刹那,他反而彻底失去了逃离的勇气。丹绮丝越来越近,手渐覆在自己小腹,死白蜷曲的指头像极了某种妖物的爪子。
轻微噗嗤一响,她的手赫然插入了腹腔,污红的液体与内脏立刻流了出来。少女毫无所觉,一径其间摸索,仿佛翻查什么寻常物件,丝毫不管内脏被搅得乱七八糟。
作呕感不可抑制地升到喉间,然而悲伤的眼泪也同时溢出眼窝,沈惟顾知道即将看见什么。
一小团不成形的血肉在丹绮丝掌心蠕缩扭动,不断发出像夜枭也像婴啼的声响,少女露出扭曲笑容,眸子里分明充满期待:“摸……摸……孩子……很……可爱……”
她猛地把这团肉块逼到沈惟顾的眼前,夭折母腹的胎儿猝然睁眼,漆黑硕大的瞳子映出生父惊恐的面容。
沈惟顾突然发现,那并不属于如今的自己,而是另一张熟悉又陌生的稚气脸孔。
正是少年的阿舒利。
他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窒息,紧紧掩住口鼻的手又湿又凉,与自己爬满冷汗的脸庞一般。唐贺允的眼神充满焦虑,但回应闻声赶来柴房外的老翁时口气倒平静得很。
“没事、没事,我兄弟自小就有梦魇的毛病……哎,您别担心,一会儿就好……行行行,有什么我一定跟您讲!”
姗姗足声远离,唐贺允长舒一口气,终于放开手:“你怎么了,刚才突然叫那么大声?”
沈惟顾的口中满是苦涩,苦到根本不能开口,可他脸上细微的变化逃不过刺客的眼睛。然而尽管离真相似乎只差一步,唐贺允考虑一阵还是放弃,他帮沈惟顾掖好被角,只说了句快睡吧。
他们挑选了一条捷径返回藏身点,顺道还可以摘采到鲜嫩的野蔬。三月间,即便是高山寒气未散,入眼的葱茏绿意也越来越多。林里枝条横斜纵横,即便沈惟顾把柴刀装上防身的挑杆,挥动劈砍,勉强分开的道路也相当不容易分辨。
他最终发现自己迷路了,但也没太慌张,索性原地停下,等待唐贺允寻来。这一位置视野开阔,足以俯瞰山外延绵极广的平坝,甚至天空尽处的汉中郡城墙也隐隐浮现出轮廓。时当正午,城池如被一层金纱笼罩,一副明亮且平和的景致。然而沈惟顾望着它,一阵阵的躁郁却逐渐取代了内心最初的安谧。
因为它不止是一座城市,而是真实无伪的人间。这偌大的人间,偏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一旦重新踏入,等待的就是无穷无尽的杀戮争斗,以及与其形影不离的死亡和痛苦。
将近十一载里,他的身心千疮百孔,也已疲惫不堪,只在最近短短两月里重新体会到年少生活的安逸平和。可惜现实终究是现实,只要他仍留在中原,追杀无法停止,而他的复仇……
也不愿停止。
随唐贺允去往巴渝,终老奇山秀水之间,也许是当前最完美的抉择。可昨夜的噩梦则又无言地告诉他:你永远都摆脱不了,回避不了。
为复仇而活是惯性,更是生存的全部意义,他仍需要在短暂的生命里重新抓住它。就像坠崖者握紧救命的带刺荆棘,哪怕伤得鲜血淋漓。
邻近山巅一道黑影滑过,大约是某只体型硕大的猛禽,他毫无来由地想起阿孤,进而想起这些年间与阿孤一起陪伴过自己的人们。尽管对楚郁、对闻人丰、对沈麒征……甚至是对林胧而言,他已经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骗子,但生命中的一点一滴终归是抹杀不去。
何况那些更为亲密的人们。
背后草叶唰沙连响,唐贺允从密林深处终于钻出来,他并不意外沈惟顾在此等候,反手拍拍背篓笑说:“打了好多蕨苔,鹿耳韭也冒头出来,顺便摘了点。回去再到陷阱那边看看有没有抓到东西,有的话,今晚说不定能吃烤肉。”
对方静静回视,神情间挂着某种不可捉摸又教人不安的东西,唐门弟子舒展的眉目慢慢变庄肃:“惟顾,怎么了……”
那茫茫然的正自失神的表情消失了,沈惟顾嘴角勾了勾:“看风景。”
唐贺允放下背篓,走上前与他并肩观望,半晌后点头:“挺美的。”
但随后很长时间,他们没再交谈。
“惟顾,我送你一样小玩意儿。”
尽管此刻对一切都不太能提起兴致,沈惟顾还是转回脸,尽其所能地温声问:“是什么,先给我瞧瞧。”
唐贺允将稍稍捏起的手伸在他眼下,得意地晃了晃,活似一个来献宝的兴奋小孩:“好不好看?”
这件饰品以极细的金丝绕结,堆垒编织成一只游隼,鸟头高耸,腿骨挺长,两翅舒展,极是精神俊异。沈惟顾感其精美,不由愕怔,唐贺允再笑吟吟问:“送你的话,肯不肯收下?”
他的表情显示将这问话视为一个有趣的游戏,沈惟顾心下暂时舒服,也乐得应了对方所请:“那还用说?”
唐贺允眼底的神色狡黠又戏谑:“回纥人视鹰隼为神鸟,也拿它当图腾,果然你会喜欢。”
沈惟顾含笑注视他,欢喜之余也有感激,这世上到底有人明白真正的他属于哪里,能毫无防备地分享秘密。
但就在即将接下之时,唐贺允五指兀地一捏:“可你得先拿一样东西来换我的宝贝。”
“你要什么?”
“把丹绮丝给你的护身符送给我,你从今往后只带着这只隼鸟,行吗?”
沈惟顾的笑容再次凝冻,他明白唐贺允真正的意图:用黄金游隼取代自己视若珍宝的狼头护身符,也是丹绮丝留下的唯一纪念物。
树间洒下的阳光依旧温和,甚至轻软到蓬松,可他的脸颊已然浮出一丝冷淡与坚硬,唐贺允怔怔问:“我不可以吗?”
沈惟顾反问:“为什么这样?”
刺客表情茫然且不安,似乎不知道自己做错何事:“她已经死了很久,他们也已经死了很久……我……我对你,现在不应该是第一位吗?所以请求你换下那枚护身符,难道是做错了?”
“这不是一回事……”
唐贺允固执追问:“为何不是?你莫非不在意我,更看重他们……”
沈惟顾背过身,绷紧的线条昭示着他的恼意,但这股怒气偏偏无法发泄。他只是提起装菜的篮子,一言不发往唐贺允方才的来路快步走去。
刚迈出两三步,一双手臂自后环住他,传来的声调明显泄露出言者的慌乱:“惟顾,刚才是我错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气!”
沈惟顾没有动,良久喟叹一气:“我没发火,快回家吧。”
之后几天,他们的生活仍旧平静,任何一人都没在提起山坡上的争执。唐贺允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和沈惟顾商量入蜀的安排,后者虽没反驳什么,却始终心不在焉。
第六日的清晨,沈惟顾醒来后发现唐贺允又没在身边,大概还是去林子里察看陷阱了。他打着呵欠起身,照常洗漱后整理床榻、打扫房间,吃了灶上给自己热着的那份朝食。随后提过墙边两只空桶,出门打水去。
往日冰雪堆砌的水边冒出点点苍绿,沈惟顾踏着苔藓春草靠近溪流,缠绵流水敲击桶壁,溅溅不绝。他一面等待容器盛满,一面满心飘忽。
不知为何,睡醒后他总心神不宁,仿佛遗漏很重要的一件事,可又记不起明确的细节。
沈惟顾下意识在脖颈上摸索,突然手就僵住了。
丹绮丝送的护身符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