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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险道 ...

  •   沈惟顾完全清醒已在翌日晌午,他是从牢门外狱卒们的窃窃私语中分析出事情的始末。
      楚郁大闹刑房的举动未持续太久,县丞很快亲自赶来阻止骚乱。他斥责了楚郁的放肆,但也没放过多事的郑绥,同样一通教训。随后告知二人沈惟顾身属军籍,情况特殊,需要尽快联合军中彻查以便结案,因此定于后日将其押往天都镇天策大营再行对证。楚郁担心徒弟的身体状况太差,难以承受路途颠簸,虽极力反对如此仓促,可县丞所传是县令严命,最终他仍抗拒不得。
      楚郁被勒令不得再涉入沈惟顾的案情,也不许再行探视。不过由这两日狱卒没断医食的照料来看,他依然设法换取到了一点点给予大弟子的便利。尽管师父不再信任自己,人生尽头的最后这点温暖关怀,依然触动了本该干涸荒芜的心。
      然而它来得实在太迟了,他的生命大概只剩两日不到,没有多余时间再当面向这位敬仰的长辈倾诉最诚挚深沉的谢意。很明显凌雪阁彻底失去耐心,选择主动出击,他就像一块悬吊长杆顶端的肉块,即将引出皇家密探眼里需要一网打尽的蝇虫蚊蚋。
      沈惟顾不再遗憾于无法复仇,不因释然,而源于绝望。面前是一座单凭一己之力无法攻破的石堡,即便他百般挣扎,甚至不惜拖着残破的躯体舍命撞击上去。但最后如蛋壳般粉身碎骨的只会是自己一人,那些紧密结合的坚固石块上,一星微小的擦痕都不会出现。或许不久之后,没人再想起这名愚蠢的牺牲者。
      现实世界的支柱纷纷倾塌,但另一个世界里,那群面目已然模糊的亲人们用令人眷恋的声音执着呼唤。而半梦半醒间,他也在心底欣喜地默默回应——
      我就快回来了,等着我吧……
      可紧随其后陡然插入的另一道嗓音截然不同,虽然同样是熟悉的,却充满悲伤与不舍。
      “别去,跟我走吧……”
      于是他总在一声声凄楚哀婉的乞求间,被拽回冰冷的现实。
      沈惟顾当然无法遗忘唐贺允的存在,内心里对他同样充满愧疚,更多出一层现实的忧虑。唐门刺客阴谲诡诈,最懂得怎样以个人之力精妙设局,博取最彻底的成功。但对自己的极端执念,则很可能让这只原本喜好黑暗中翱翔的夜枭放弃优势,鲁莽地扑进日光明处,丧生等候已久的猎手们密箭之下。
      以一敌百永远只是传说里的奇迹,落入陷阱的唐贺允显然难逃一劫。然而眼下沈惟顾除了担忧,其他的实在无能为力。
      三十日放晴,沉浸辞旧迎新之喜的百姓们沐浴于难得的冬日阳光里。押人赶往天都镇的差役们的感受就不那么愉快了,他们不仅被迫舍弃一家团聚的好时光,还得头顶寒风、脚踩泥泞地长途奔波。即便骑马的差官,状况也好不了多少。
      唯一轻松些的反倒成了蜷坐囚车上的沈惟顾,虽然沉重的枷杻压住脖颈和手腕,连抬一下头观察四周都吃力,但相比起来,居然还没其余人的处境那么难耐。
      一低下头,缠绕手腕的月白布巾便映入眼里,那是临行前楚郁为他特意系上的。
      大概猜测到这是与徒弟此生最后一次相见,楚郁不顾阻挠,也不管可能随之而来的麻烦甚至毁掉前程,终向县令求来送行的机会。只是见面之后,两人反倒说不出什么话,斗室内无言地对坐良久。直至那位好心的典狱外间敲门,低声提醒时辰快到,楚郁才不得站直了身,讪讪笑着:“瞧我,这嘴该派正经用场,就变成锯嘴的葫芦,白费这样长的辰光。”
      沈惟顾轻声笑笑,依旧没说什么。楚郁打量他一阵,忽然痛心地叹道:“怎么又流血了?”
      上次受刑时沈惟顾手足被绑,粗绳磨烂腕子,至今未愈合。上了手杻之后,刑具的摩擦让刚结的创痂破溃,津津沁出血来。
      汉子随手从袖里抽出一条汗巾,以难得的耐心细致替徒弟包扎起创面。旁边的狱卒见只是巾帕,未夹带其他物件,于是未做阻止。楚郁处理完了沈惟顾手上的伤,又解下腰上一只扁扁錾花银壶,沉默一阵后开口:“阿顾,以前刚到天策府的时候,每回我酒瘾犯了又怕自己去买给阿麒撞见了唠叨,总悄悄支使你去跑腿还指名要富平的石冻春。结果有一回还是被阿麒抓了现行,你怕我面子下不来,硬说酒是自己想喝,遭了他一通臭骂……”
      汉子的嗓音渐渐哽噎,眼圈也难免红了:“是师父……师父对不起你!”
      沈惟顾突然心中一酸,楚郁不止在为遥远的过往道歉。虽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但对方明显想说的太多却又不知从何言起,只余一片惘然。
      楚郁拉着袖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好容易挤出一丝笑容:“所以啊,师父这回带上好酒来赔罪,你可必须喝一口。”
      狱卒们这次倒担心了,曾经有重犯自戕或被灭口,皆因吃下了外面带来的酒食,于是有人忍不住出言:“楚少府,不合规矩。”
      楚郁横去一眼,立马扯掉塞子,先仰脖给自己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擦擦嘴后粗声粗气:“我没死呢,这下合规矩了吧!”
      显然此酒无毒,监视者不好再发话,楚郁把酒壶朝沈惟顾晃晃,大笑道:“师父帮忙给你喂,赶紧喝光,待会儿出门好挡挡寒气!”
      冰凉的酒液混着一缕幽幽花香,入喉之后心慢慢暖了起来,沈惟顾不知不觉展露出一抹轻松舒惬的笑意,也感到没什么遗憾留在世间。
      喂了几口酒,楚郁犹豫片刻再说:“沈将军那边……暂时还是瞒着的,现今他老人家年岁不小,到底……”
      沈惟顾没吱声,点了点头,他相信沈麒征与师父能把这件事料理好。只不过他还有更担心的人,却不知楚郁能不能帮上忙。
      他以极低微的声音询问,语不传六耳:“师父,当时跟善至在一起的那西域人……找到了吗?”
      楚郁没立即回答,只是牙齿咬紧了嘴唇,过一会儿才深而重地叹息一声。沈惟顾不再追问,苦笑着说:“但愿他……吉人天相。”
      善至一直被关在地下,又是昏迷中给丢去城外,必然无法记住路线。何况时间又过去那么久,益特思恐怕生机渺茫。
      楚郁明显不想沈惟顾带着忧虑离开,赶紧把瓶口又凑上去:“还有呢,喝完喝完!”
      他不忘凑上去悄悄补一句:“放心,师父肯定帮你找着人!”
      听到这句承诺,沈惟顾稍微压下了慌乱,笑着点了点头。只要有这话在,师父一定会竭力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醉酒后醺醺然的感觉一路伴随着沈惟顾,以至于几乎没太留意沿途的景象变化,甚至最后还能安心地头抵笼柱打了一阵小盹儿。直到突兀插入的剧烈颠簸摇动木笼,把身在其中的他来回重重撞击几下,爆发的激痛才顺利驱散不合时宜的困倦。
      尽管队伍依然行进于官道,周围景色却荒凉了不少,路旁没有平日里不时可见的农田村庄,只是大片的杂林荒地。这绝不是去往天都镇的正常路线,但经常押解着犯人往来长安周边的差役不可能记错烂熟于胸的路径。
      沈惟顾默默往笼子一角蜷了蜷,半垂眼帘掩盖了窥察的视线,围绕囚车的衙役中有七八名引起他的注意。虽然衣着服饰和所持兵械同其他人相比并无差异,可在沈惟顾眼中就仿佛一群徜徉家禽里的游隼似地怪异。
      他猜测出这些人的来历了。
      雪天本难行,且这段路面地处荒僻,修缮民夫素来疏懒待之,如今人马简直像是泥潭里艰难跋涉。囚车最为沉重,轮子陷得更深,拉车的老驴连连挨鞭,痛得啊呃啊呃地乱叫乱蹦,但车子还是纹丝不动。
      郑绥由于上回被削脸面,又特地要来监督押送之权,依旧试图寻机报复。谁料到道路艰难,反落得个进退两难的处境。时辰已不早,囚车却迟迟不行,而离其最近的七八个面生的差役却一副巍然不动的架势,他本就恼火,此时愈发生气。
      白面男子提起马鞭,冲那几人厉喝:“你们这些贱坯死了还是聋了,敢紧去推车!”
      那些差役纹丝不动,甚至目光都懒得分一道上他这边。郑绥刚要暴跳,又忽然觉察这群人并不是刻意无视他,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官道两侧的树林里。
      这一带已接近山谷,林森莽莽,雾霭沉沉,即使冬日叶落,里面还是阴暗到难以看清一二。但是从中传出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已经分明在包抄向他们。
      “杀——”
      高亢又杂乱的咆哮压过押送队伍里爆发的尖叫,声音在山壁上来回碰撞,逐渐变成了一阵阵雷鸣般的巨响。郑绥的脸变得更白,不知不觉扯着缰绳往后一退:“来人……有贼!有贼!”
      差役们纷纷拔刀抽矛,他们事前被暗示过可能会有犯人的同党劫道,所以不但跟随来的狱卒与守卫等加起来有四十余,披挂也异常齐全。但显然对方的人数并非寻常混子的小打小闹,甚至有百数之众。
      沈惟顾已完全清醒过来,惊愕地望着那群面目凶恶的匪徒猛冲过来。他们像一支巨大的长枪,深深刺入车队,锋利的枪头立即搅碎无数血肉。差役们即便有所准备,但久疏骑射又极少参加过真正战斗,面对洪水般涌来的凶恶骑队,他们很难及时摆开正确的防守。好几人甚至一招还没来得及使出,已经被踏碎在泥土里。
      不过毕竟有所准备,守卫们围绕囚车勉勉强强结成了一道虽然薄弱、但暂时还能抵挡的防线。留在沈惟顾身边的凌雪阁密探却巍然不动,只冷静地观察着战局的变化。突然之间他们似乎发现了什么,八人当即分为两组,四人留守原地,另外四人扑向盗匪骑队的东部,与另外六名早已和敌方交手的同门汇合。
      沈惟顾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去处,很快发现了包围者里一道熟悉的身影。对方未直接参与杀戮,而且骑马纵横各处,不时提起号角吹起一阵低沉响声。而马匪也很明显是在根据他的指引,不断更改冲击车队的方位。
      尽管那是一张陌生面孔,沈惟顾却知道他正是唐贺允。尽管具备人数的优势,这一劫囚计划仍过于冒险,这帮乌合之众足够对付普通差役,于凌雪阁精锐而言则不堪一击。皇家刺客是一只只翱翔于鼠群之上的巨鹫,一起一落,便丢出一颗头颅。并且他们针对唐贺允的包围圈已经越来越小,尽管目标在杀阵中穿梭如一条敏捷的小鱼,但很快渔网就将在他身边彻底收拢。
      沈惟顾看在眼里、急在心底,而且他随后就发现自己的处境更加不妙。余下四名凌雪刺客互视一眼,其中一人提起刀向他逼来,寒光一闪,夺地一下刺向犯人心窝。
      活口只需一个就好,而且既然目标被引出,诱饵自然失去利用的价值。
      虽然有木柱和枷杻的阻隔,但杀死里面的囚徒对于凌雪刺客而言绝非难事,何况囚笼狭小,沈惟顾几乎没有闪躲的空间。可极其诡异的是,那一刀眼看要精准地穿胸而过,却莫名其妙一偏,擦过目标肩头,深深扎进一侧的木框上。
      沈惟顾逃过一劫还无暇感叹,另一刺客发现异样,手里长刀高扬横劈,欲把人砍做两端。然而快如斩泥的刀刃虽削断半个囚笼,却因沈惟顾本能一矮身,只不过擦下他脑顶的一缕头发。
      接连的明显失误简直叫人费解,沈惟顾惊诧无比。凌雪密探虽然举动颇为怪异,表情却十分镇定,瞧不出端倪,而其他普通差役则开始纷纷哀嚎。
      “我眼睛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是天黑了还是我瞎了?”
      “救命啊,一下黑成一团!”
      他们嘶喊着,抓挠着,还有的提刀乱砍一气,甚至伤及同伴,人人仿若陷入一场逃离不了的恶梦。沈惟顾最终反应过来,不知是何缘故,身边这些人全部在同一时间失明了。
      囚笼已完全破损,沈惟顾立马一跃而下。唐贺允时刻紧盯这边动静,见他脱困,几记飞刀追上,分别命中了锁住他手足的镣铐。小刀削铁如泥,精铁打造的锁环朽木也似无声断开。
      追上来的凌雪阁刺客又临头一记重劈,却同样失去准头,反倒砍断了束缚手腕的木杻。沈惟顾地上连滚几圈,火速弯腰扑入乱作一团的人堆。不顾指尖的钻心痛楚,劈手夺过一个跌跌撞撞原地打转的守卫的长刀,一串串金铁铮鸣,暂时挡下了杀手的进攻。抬眼一瞧,附近的郑绥吓得面无人色,打马乱撞,力求生路。男子一跃上鞍,刀横对方咽喉,厉声叫道:“往西走!”
      刀刃加身,郑绥早无气焰,话也说不出来,勉强剩下抓住缰绳的力气。沈惟顾实在不指望他,一手仍提刀,一手飞快抢过缰绳,反脚一踹马腹。马儿吃痛嘶嘶,冲得泥水四溅,一路还撞翻好几人。
      暂时无碍的凌雪刺客见他走脱,囚车又附近纷乱如麻,盗匪觑见机会,掩杀而至再伤几人。于是五人反扑救援失明的同伴,另外五人则追击沈惟顾逃跑的方向。唐贺允哪容他们成功脱身,手里一件一件暗器密雨般掷了出去。凌雪刺客也连连出招,暗器纷纷反弹,可它们竟在空中纷纷爆裂。一时间漫天黄绿烟雾如云似雾,辛辣气味呛得吸入者涕泪皆流,咳嗽连连。
      唐贺允一行快速移动,一行继续投出暗器,鲜艳的烟雾袅袅腾腾,竟有几分山峦云气之态。奇怪的是,这一团团的各色雾气只扩散到六七丈余,就凝而不动,四处只见人影幢幢,非得咫尺之距方能看清面目。
      如此一来,不管追人还是救人俱被延迟。约莫半个时辰后,未中暗算的凌雪密探才护送着突破盗匪包围的车队抵达了天都镇。
      严疏是其中唯一没受伤的人,他出示令牌,直接往附近神策行营调兵。但官军追赶一番后,除了找到一个路边吓得半痴且被扒精光的郑绥,另外两名逃犯却隐入山林,连蹄迹足印都未留下一枚。

      漫漫旅程抵达终点,一切重担皆可放下,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简单的世界这般安全且舒适。
      可风雪声依然吵醒了他,虽然隔开一段较远的距离,呼啸山野的声响还是过于清晰。沈惟顾侧头看着不远处的火堆,它带来的温暖是真实的,外界冰雪带来的天寒地冻也是真实的一部分。
      他竭力回忆那些模糊的经历,顺道整理着思绪。记得唐贺允追了上来后,看到自己满身伤痕,特别是重重包裹的双手,立刻明白曾发生过什么。刺客目光阴戾,一把拖起跪地求饶的郑绥,预备一刀结果了他。
      自己却拦下了对方,摇了摇头,只说一句“别管这家伙。”
      对唐贺允,多杀一人事小,但可能给楚郁惹来更多的麻烦。刺客沉思半刻,一记手刀打晕了官儿。随后剥下此人衣物,给马蹄包裹上厚厚的织物,才带领着沈惟顾进山。
      他们沿着人迹罕至的山涧沟谷行进,一路匆忙,又不得不分出精力,谨慎地提防追兵或野兽的威胁。沈惟顾甚至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在那样的状况里坚持下来。直到寻觅到这相对安全的山洞,他本只打算洞外稍稍一坐,醒来却发现毫无知觉地被移到里面,并躺在了枯叶与松针铺垫的床榻上。
      唐贺允走入山洞,也令现实彻底回归到他的头脑中。四目相顾,沈惟顾有许多疑问在心间滚动,可最后出口的只是其中最朴实无奇的一个:“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
      唐门刺客微笑着在篝火边坐下,添了点树枝又拨了拨柴堆,以便它松散后燃烧更充分,少起烟雾:“放心吧,你只是太累了,才睡这样沉的。”
      死亡冷酷的面容慢慢自眼前消失,直至这一刹那,沈惟顾才完全抛掉了萦绕不去的紧张,思考起其他更复杂的疑题。
      “那些人……怎么会突然失明的?”
      “只是暂时的”,唐贺允一面熟练地把一只小银壶靠在火畔,烘热其中的液体,一面不徐不急解释内情:“变昼草产于拘弭国,形若芭蕉,可长三尺,一茎千叶,树生百步内昏黑如夜,难以视物。听起来不可思议,其实是因枝叶经日晒则生毒气,闻之目盲。不过只要远离毒树再休息一两日便可复明,它未开的花苞也是解药,服下会有同样效果。”
      沈惟顾回忆起临行前酒里的奇异花香,脸色微变,唐贺允直视他的眼睛,轻声说:“你大约猜到是谁帮的忙,并且让你事先服用了解药。那条手帕也是我用变昼草的汁液熬煮过的,遇人肌肤热力后渐渐散发,起效相对缓和。”
      虽然知晓楚郁对自己仍有师徒之情,然而沈惟顾却没料到师父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暗地里配合了唐贺允的计划。
      “师父他……有什么其他的交待给我的吗?”
      他不由生出一丝额外的期待,但这一回唐门弟子喟叹着,没有给出美好的说辞:“你师父他说……他说……”
      沈惟顾沉默良久:“没关系,你说吧。”
      “他说,师徒缘分已尽,从今往后各方安好,今生不必再挂记。”
      沈惟顾能够理解楚郁的选择,无奈的结局之前,对方已尽其可能帮助了自己。但他还是下意识看向洞口,整个世界变黑了,也更显寒冷,逃亡途中没有感受到的孤独,突然一下涌入心头。他再度成为那名流离失所的异族少年,失去了挚爱的亲人,失去了熟悉的家园,甚至是从不离手的武器都不再属于他。
      灰色眼睛里雾蒙蒙,缺少本来该有的透彻,唐贺允转过视线,重新拾起小银壶:“再洗洗你手上的伤口,也该换药了。”
      药酒细细冲洗着手指上贯通的伤口,本该很疼,沈惟顾却眉头都不见皱一下。唐贺允捧起他的手又仔细吹了吹,待酒液干透,便取出一只小金盒,将里面透明的凝膏仔细涂上。
      干净清洁的缠布是他出发之前已准备好,唐门弟子一行仔细包裹,一行没话找话般说道:“你师父真是妙人,通知我车队的路线时想了个好法子,居然真就避开了凌雪阁的监视。”
      沈惟顾静静听着,竟然露出一丝笑容,却更显得平静冷淡:“师父的促狭点子多了,这回用的哪一招?”
      他还愿意开口,状况还算好,唐贺允促狭地笑笑:“书写字迹不留痕迹,天下唯有凌雪阁的鎏紫灯和凝碧砂可以做到。我当时很为此事头疼,你师父骂骂咧咧说那算个屁,自己有更好的办法还是就地取材。我半信半疑,他只说让去醴泉坊他家背后小巷的左边破屋里拿消息,捡到东西后火烤就成。”
      沈惟顾不觉抬起头,唐门弟子吃吃笑:“我提前去了那边藏身,快入夜时你师父醉醺醺跑进去,听里头稀里哗啦水声直响,像真在小解。他走后有人进去搜查,不过显然一无所获,我等四下无人潜入屋子,角落里发现丢了一小团纸……”
      大概猜到纸上暗藏玄机,不过略思当时场面未免好笑,沈惟顾嗤地一笑:“那纸上一定味道很重。”
      “可不是嘛”,唐贺允嘻嘻笑:“我捏着鼻子拿到蜡烛上烤了烤,居然真出现了字迹,后来才想起民间确实有人拿溺液写过密信……”
      师父想必对此计划非常满意,甚至今后会时不时拿出来鉴赏品味。即便心情依旧抑郁,但沈惟顾脸上的笑意到底浓了几分。
      “那群盗匪,你是怎么召集来的?”
      “这个简单”,唐贺允收拾完后也坐上树床:“这群亡命之徒京畿一带失去藏身地,欲投奔白帝城的十二连环坞总舵。他们本打算奉上珍宝礼物讨好宫傲,奈何这些年四处躲藏又没留下多少余财。恰好源广记除了典当经营,对于京城高官私底下收敛的不义之财去向也晓得一些,其中部分人因罪或死或流,窖藏金银便成无主之物。我么,略指出几处给他们罢了。”
      “原来是这样……”
      沈惟顾说完又沉默,唐贺允同他并肩而坐,垂首不语,各自想着心事。
      燃烧的松枝爆了一声脆响,唐贺允霎时扭头看了一眼沈惟顾:“我在汉中郡附近山里有一座小院子。地方很偏僻,如今山里大概还落着雪,更不会有人路过。而且我平日到那边,总抽空存些吃用的过去,单我们两人的话待上半年也无妨。而且汉中郡周边好几条官道,想离开去蜀地的哪个州县都方便。”
      沈惟顾的回答稍微敷衍:“嗯……”
      “你还是不想随我一起回巴蜀吗?”
      “……”
      “你若依旧不愿求生,为什么之前又愿意跟着我逃?”
      沈惟顾苦笑一下:“我要不肯走……难道还拉着你一起陷在那里?”
      他或许对于生已不再执着,然而望着厮杀中艰难穿行的唐贺允,却明白对方同生死之心仍坚定不改,他不应眼睁睁看着可能是世上最后一个牵挂自己的人陪葬在此。
      “你愿意为我活下来,但我更愿意你是为自己活下来的。”
      沈惟顾呼吸骤然一屏,心跳似乎也乱了半拍。唐贺允的手臂缓缓环绕住他的身体,因怕触及伤口,只是虚虚揽着,并未用力。
      漆黑眼眸湿亮闪耀,更为浓厚的情愫在深处跳跃不已,一时间竟错觉是欲落未落的泪水:“你始终有我,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只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沈惟顾无言,他不清楚未来,也无法承诺。但唯一确信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冲淡悲伤和绝望,如果身旁仍有值得眷恋的存在,也许……
      本来他心里已经是一潭死水,如今又激起一圈圈的涟漪。面对不久前的舍命救援,面对而今柔软温暖的恳求,一切显得愈发无法抗拒。
      唐贺允贴在耳畔细语:“我们再试试,好吗?”
      沈惟顾凝视跳跃的金色火焰,眼里莫名一酸,温热的潮意渐渐模糊了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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