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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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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督促闭坊的晚鼓接连响起,频密的鼓声似乎催动了寒气,冰刀般的夜风一阵紧似一阵。昏暗中对峙的二人不言不语,呼吸间凝出的白雾一遍复一遍被寒风撕扯粉碎。
“你找我干什么?”
楚郁直接跳开了那件陈案,显然不想继续翻旧账,唐贺允笑了起来:“自然是为惟顾的事。”
楚郁冷下脸:“你他妈好意思提!”
在他看来,要不是因为唐贺允这坏东西的引诱,沈惟顾无论如何都干不出那些离经叛道、违法乱纪的勾当。刺客非常明白对方内心的情绪,可口吻反倒更有那种推心置腹的味道:“的确,因为我的缘故,楚少府似乎误会……啊不,还是叫您师父更亲近些。”
“滚!”
楚郁抓起半截断砖,冲唐贺允的面门砸了过去。不过看似准确无误的攻击居然落了空,唐门弟子人虽稳稳站在原处,衣角都不见动一下,砖头却半道嘭一声无故炸开,散成纷纷扬扬的粉末。
楚郁眼力不差,刺客指尖曾有寒芒闪耀,倏忽而至,刹那消失,宛如鬼魅的一击。
但也仅此而已,唐贺允礼貌地笑笑:“您可不适合做暗杀的活计。”
他的话很快激起了楚郁内心的另一层情绪,同样是恼怒又大为不同,然而男人的语声不禁迟缓又吞吐起来:“那些案子……到底是阿顾……还是你?”
“好问题”,刺客居然再踏进一步,毫不在意可能遭遇的任何攻击:“您觉得呢?”
楚郁闭紧了嘴。
“那些凶案与惟顾虽不算无关,但……人不是他杀的。”
楚郁猛地抬头盯住他,唐贺允慢条斯理地弹弹手指,像掸去不存在的尘埃:“我们是抓来了罗晰逼问,但他确实是自己失足跌死,惟顾当时还想救人,差点被他连累一道坠下山崖。”
楚郁脸上呈现出迷茫与震惊的双重情绪,唐贺允哂笑:“这点实在不干脆,还惹得我跟他闹了好一阵的不愉快。”
“可你们……终究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唐贺允表情非常平淡,也可以说全无在意:“嗯,对您而言,罗晰或许是无辜的,但对惟顾来说则不算。”
楚郁的脸色更黑了:“颜使君的死呢?”
刺客的口气仍漫不经心:“我理解您,换成我也会认准惟顾是凶手。毕竟颜世元已经掌握他身世的秘密,并且随时可以揭穿,因此被他灭口十分合理。不过此事其实同惟顾无关,之前你们冤枉他杀害魏瞳子试图湮灭证据,可那女人不还好好活着?”
“你怎么证明?”
“那晚我正好待在他房里。”
“……”
唐贺允眯了眯眼,笑吟吟地故意发问:“师父觉得哪里有疑点?”
楚郁当然没笑脸:“你跟阿顾在一起干嘛?”
对方先不答,反而抿嘴直笑,眼睛里全是快活的神气。就在楚郁即将失去耐性之际,刺客慢悠悠地开了口,隐隐约约一丝轻佻:“他都是我的人了,当时又在养伤,于情于理,我这做情人的应该去多探视关怀吧?”
脑子里那根绷紧太久的弦,终于啪一声彻底断裂。汉子猛然抽刀蹦起,嘴里大声叫嚷,再不顾虑是否惹来巡逻的士兵或坊丁。
“小畜生,□□祖宗十八代外加七大姑八大姨,一堆狗娘养的生出你这个鬼玩意儿!老子的徒弟给你害惨,命都快没了,现如今还有脸搁这儿跟我吹牛!老子马上一刀插进你□□,从嘴里穿出来,叫你他娘的下辈子投胎出来就满嘴屎味!”
唐贺允保持笑容,更不见任何防备之举,竟然拍掌附和: “骂得好,反正我祖宗的确是一帮活畜生,生下我这头小畜生自然不足为奇。您只要有这份能耐,不光宰得了我,把我全家老小顺道先奸后杀、先杀后奸,完全随意。”
他的口气和表情实在太轻松,楚郁倒给惊得瞬间动弹不得,唐贺允一脸不解:“我说的哪里不对,报仇雪恨正该是斩草除根,中间拿仇家泄火找点乐子岂非更妙?”
还真没见过家人遭受辱骂时,自己反倒兴致勃勃应和的对手。楚郁脑子一片混乱,尚未构思清楚如何反骂,刺客拈着下颌认真琢磨一阵后居然又讲:“唉,不成,我家里快死绝了,就剩下一个刻薄亲爹、一个醉鬼假爹。后面那家伙你如果不嫌弃满身酒臭,这事倒不难,想干的时候记得叫上我观摩一回……”
楚郁头皮当即一阵发麻,第一次感觉骂人以后毫无舒畅,于是千言万语再度汇成那个字——
“滚!”
“我现在还不能滚”,唐贺允彬彬有礼地回复:“我是特地来跟你商量救人的法子,说完才能滚。”
这句话重新将局面拉回正题,但楚郁的眼神更冷了下去,仿佛化成两枚锋利的冰锥:“少扯屁话,快说!”
刺客深邃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好一阵,却不跟先前似的滔滔不绝,楚郁感到自己像一条沸水里被煮的鱼一样煎熬。因为那对黑得简直没有光亮的眼睛里除了调侃以外,还浮现出另一种来自深处的更为阴森也更为犀利的情绪。
“先来满足一下我的小小好奇心吧,您为何不过问惟顾行事的真正动机,甚至屡屡刻意回避?是不想知道,还是已猜到大概却不愿意面对?”
楚郁沉默地板着一张脸,但唐贺允相信世界上没有多少面孔能做到完全不透露真实的情感。
“您混在江湖的日子不短,凌雪阁高手留下的伤口当然辨识得了,就真不怀疑他们怎么非要追踪惟顾?何况您明明知晓了我的真实容貌,却不肯上报而是选择隐瞒,看来也发现其中异常之处。”
楚郁竭力把震惊深深埋藏,但不时跳动的眼角依旧出卖了他:“那些破事跟我们现在谈的无关。”
“您说错了,大大有关。”
唐贺允的笑容里增添了一抹残酷:“在惟顾的眼里,您一向果敢勇毅、有情有义,品格令人崇敬仰慕,甚至他的众多行事之风也脱离不了您素来的教导。可我眼下一观,不过又是一个以明哲保身为由而畏怯退缩之徒,他终究看错了眼。”
楚郁骤然恶狠狠地瞪向他,唐门弟子淡淡道:“难道我没说对吗?你连稍微了解惟顾真实经历的好奇心都没产生过,同时又在谨慎地避免自己陷入危险,我很难相信你愿意为搭救他而付出代价。毕竟他只是你的徒弟,又不是儿子,过多的冒险完全不值得。”
面对陌生人,特别是存在敌意的对象,人人心里都会垒铸起一座坚固的石堡垒,不过它永远不是坚不可摧的。
楚郁继续沉默了很久,再说话时声音嘶哑如被沙石磨过:“告诉我,真相到底是什么?”
楚郁的口气里不知不觉已有一分哀求的味道,眼底沉重分明,唐贺允缓缓回答:“惟顾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没错,是这个世间欠他。”
刺客的神情也渐渐变了,些许怜悯,些许伤感,声音显得既沉静又和蔼:“曾经有一个孩子无忧无虑地生活在漠北,尽管母亲早早去世,但养父一家对他关爱备至。他曾以为这份关爱将伴随自己终生,直到十年前一场灾厄结束了这一切……”
他讲述得极慢,楚郁明显听得很认真。因为唐门弟子尽量择取重点,简明扼要,故事并没持续太长。结束之后,楚郁脸上一派迷茫,唐贺允瞧了他片刻,语调平淡:“我不是很擅长讲故事,但应该足够人听懂了。”
楚郁埋下头,并垂着肩:“阿顾……所以无论我再怎么追查,也根本帮不了他,是不是?”
“惟顾还能活着,只因凌雪阁需要一个饵来引出所谓的同党。等他们达成目的,诱饵当然失去了价值,他必死无疑。”
“难怪……难怪……无论我怎样问阿顾,他死活都不肯说实话,他一定是担心会……连累我……”
他又不说话了,唐贺允等待一阵子,再度晃亮火折。刺客借光观察着楚郁神情的改变,对于那已变得惨白的面孔感到十分满意,并且适时给出最后一记重击。
“通济坊那次交手,我之前已提醒惟顾,他若不肯下狠心,你绝对会在今后造成巨大的麻烦。他非但不肯采纳我的意见,还替你连连挡箭,为此不惜负伤。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落入如今的死局,其中自然少不得你的推手。”
唐门弟子说时口角微微含笑,声调里充满苍凉的讽刺,楚郁则一语不发,深深埋下头去。
刺客感受着周遭涌动的寒意,以及对面男人所散发的浓浓愧疚,估摸出气氛后,选择最恰当的时机慢慢启唇:“楚少府,你知晓真相后,现在还愿意搭救惟顾吗?”
楚郁茫然举目,天色已全暗,刺客也熄灭火折子,四面的景物仿佛全变成了影绰绰的奇形怪兽,令人紧张不安。
“你到底……想怎样?”
有别于对方微颤的声线,唐贺允的嗓音明显稳定,甚至毫无起伏:“我准备做什么,都取决于你。独木难支,此次若想成功救出他,必须有人暗地相助。如果实在做不到,我也只好放弃。”
楚郁猛然站起,怒喝道:“这事里没少你搅合的份,不要脸的东西过河拆桥……”
“我现在虽放弃救他,未来却绝不会放弃为他报仇。”
刺客微微仰起下颌,显现出不自觉的骄傲:“我将杀死每一个参与谋害他至亲的凶手,甚至那些高高在上的主谋者,一个都不会放过,直到我倒在复仇血路的那一刻。而那之前,每献上一个凶手的首级,我一定告知惟顾的在天之灵,这是我奉给他的丰盛祭品。一切结束之后,我还要献上自己的魂魄来祭奠他,陪伴他。”
他说得既从容自若又疯狂热情,到最后终敞声连笑,声动四野。
楚郁开始听得呆若木鸡,最后反倒镇定下来,汉子待唐贺允收声之后并无别话,只是冷笑:“疯子,放他娘的臭狗屁。”
刺客略侧首:“哦?”
“人死如灯灭,大爷我可从来不信鬼鬼神神,这念叨的都是什么马后炮的屁话!好死不如赖活,你说敞亮点,是不是真心想救人?”
唐贺允当然听出这副口吻背后的隐意,低柔一笑:“如果我不乐意,又何必冒险来见你,不过……楚少府真的考虑好了吗?”
“老子叫你把话讲清楚!”
“在下江湖中人,原本干的就是收钱买命的违法勾当,自然不太把官府当回事。但您不同,县尉职位虽小,到底是朝廷任命的官员,一旦你出手帮了惟顾一把……”
唐贺允稍一停,声线更沉,增添了两分严肃:“这罪名可不只失职或者丢命这般简单,万一加上了缘坐、连坐,后果你可承担得起?”
楚郁沉默下去,面上却无喜怒,沉吟半晌终于说:“我和娘子多年前就已合离,当时闹得很不愉快,一怒之下她带上两个儿子一并改姓归宗。所以即使我犯事掉脑袋,也害不到他们。至于是否牵连同袍,这事老子心里有谱,犯不上你小子操心!”
声声俱重,他的确确下定了决心,唐门刺客凝视对方很久,忽然反望向无物可见的天边:“那我能暂时松一口气了。”
楚郁横他一眼,哼道:“可不一定。”
唐贺允轻笑改口:“那大概还是继续保持警觉更好。”
楚郁没立刻搭腔,寻思了一阵才说:“即使救下阿顾,你们能安全藏身吗?”
“从来就没有最安全的地方,但我保证他流在我身边,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而且只要离开中原腹地,无论岭南还是巴蜀……地广人稀之处俯拾皆是,还怕无处藏身?”
楚郁的表情似乎对刺客的承诺不太热心:“我有一个要求……不对,是你必须先答应我一桩事。”
“请说。”
楚郁努力调整着呼吸:“没有过所,你们寸步难行,所以……如果事情成功,无论如何都得让阿顾回来见上一面,我会帮他脱身。”
唐贺允似乎不太在意他微妙态度之下的戒备与抵触,回头深深看了对方一眼,淡淡笑语:“这个自然。”
他又想了想:“你要留意魏瞳子,她的弟弟严小焘就是凌雪阁密探。既然他设法保住了姐姐,后来大约还会私下来探视,或许可以透露些要紧的事情。”
楚郁一脸难以置信,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就是为什么凌雪阁也几乎同时追查到沈惟顾身上。
相比与汉子目中的愤怒,刺客的眼神静如止水:“无心可信,无人可依,正是世间最不变的真理。”
但往往经历过如此绝望酷寒的人,会愈发贪恋随后出现的星点温暖,自此永无猜疑。
对危险的感知,先于杂乱响声吵醒了沈惟顾,可他睁开眼后还是安静躺在床榻上,甚至一根手指也不想动。
现在即便死亡迫至眉睫,他也不再会为之产生任何触动。
不过事实与沈惟顾的设想不大相近。闯入囚室的几名狱卒面孔陌生,并非几日间打照面的那些人,尽管满脸戾气却没有分毫杀意流露。几人呼喝着将人犯从床上猛然拽起,给本就被镣铐拘束的手足上又加一套锁链后,就把人粗鲁地往外拖去。
沈惟顾看似配合且顺从,对于这群人的推搡叫骂几无反应,但尽管他不想再对外界变化费神,思维依旧克制不住地飞快转动起来。
不像凌雪阁会采取的手段,如果是他们,最可能的策略是继续潜伏暗处观察动向,而不是急于对自己下手。不过沈惟顾也不敢太肯定自己的想法,毕竟未来的变化他早已无法预料。
他被拖进一间炭火熊熊、窗户密闭的屋子内,即便是冬天,里面温度也实在过高,甚至很快烤得人浑身微微冒汗。沈惟顾还未观察清楚四周情况,先给按到一座木架上,粗粝麻绳立刻缠缚住四肢。很快他就像一只撞上蛛网的飞蛾,最微弱的扑腾也做不到了。
情况过于混乱,沈惟顾直费了一刻时间才分辨清楚状况。屋子的窗户极小极高,身处其中好似落进一间墓穴。厚实砖墙上布满综合交错的污迹,新旧相叠分不清本貌,可依然弥散出一股股混合恶臭的浓重血腥味。黑黝黝的墙面还挂了几幅镣铐锁链,不过更多的是一些形状可怕的器具。沈惟顾很轻易地认出它们是做什么用途,也知晓这些东西能造成叫人不寒而栗的创伤,但他看起来依旧不为所动。
灰色眼眸无视了众多充满威胁的刑具,还有附近数名同样充满威胁的狱卒,视线越过他们,终于后落在房门边一个安坐胡床的男子脸上。
那人发鬓花白,略有几岁年纪,相貌算得清俊矜贵,身着九品浅青襕衫,正专注翻阅手里一幅卷宗,暂时未理会房屋另一头的动静。几只大铜盆内炭火盛旺,插在里头的烙铁、钳子烧得通红,血一般的亮光照着那张白净无须的脸孔,他的嘴角噙着一缕悠然自得的浅笑。
青袍男子仿佛看厌了麻纸上细小如蝇的文字,随手将之卷起,搁在另一张空置的胡床上。他抬起眼来,很不意外地同沈惟顾的目光碰撞,于是和颜悦色问道:“你就是沈惟顾?”
对方面色淡漠,似乎全无反应,瞳孔仍不由一缩:“郑绥。”
郑绥倒不意外,还是保持笑容:“楚兄对你提及我的事不少。”
沈惟顾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还是直视对方的眼睛,楚郁与郑绥矛盾极深,显然不会放弃让对头糟心的好机会。
“疑凶?”郑绥直起身,一边慢慢靠近,一边摇摇头:“既然存疑,为何搁置至今不审,这又怎能查明真相?虽然师徒情深,却不可因此徇私枉法呀。”
沈惟顾已自寥寥数语间推断出郑绥真实的目的,对方还在慢慢说着:“或者说,好些隐秘他早就知道却掩盖了下来,所以也不必再问了,知情不报岂不是更加……”
沈惟顾发出一连串的低沉的笑声,似乎打胸腔内发出的震动,令逼仄的房间四处嗡嗡作响。郑绥静静瞧了他半晌,继续说下去:“担上两条人命官司,就莫妄想还能轻易逃出生天,不过……你若能检举出其他的隐秘要案,也许是揭露奸佞,说不准还可以……”
沈惟顾不屑地一笑:“你想牵着我的脖子去咬人,那要咬谁?”
郑绥的声音里有一丝满意:“我查过你的背景,本朝虽有蕃人为官,全无根基的杂狐儿终难出头。即便曾有人愿意养育教导于你,一旦祸起,纷纷避之不及。听说你落网之由,实因你的堂兄与师父的联合举措,他们既然无情抛弃你,你还有义也太蠢了点。”
见沈惟顾沉默地注视他,郑绥点点头,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传闻楚兄的大弟子很不成器,功业无所建树,只一门心思陷在游嬉博戏,又好酒色。我倒以为这品性放如今就不错,忠勇之人总是太过顽固,狡诈之徒反而能懂进退。”
沈惟顾也含笑点头:“你的确很明白我的念头,看在你这么善心,我不妨先揭发一桩奸佞之事,对你一定很有好处。”
郑绥不料他竟如此干脆,不免喜出望外,只面上未露太多:“你说便是。”
“你养在升平坊的一房外室,一年前每月十五、三十和你的次子相会于通化坊都亭驿南面的葛十二郎邸舍。那地方虽处闹市,里间却清幽静谧,主人谨慎少言,男女私会最适合不过。哦,但也不必担心,只要拿官威多吓唬一阵,不愁葛十二郎最后不讲实话。再送你一个好消息,他们一个化名施郎君,一个化名鲍娘子,应该挺方便你追查。”
这是他过去从唐贺允口中听来的闲闻,用在此时最妙不过。
郑绥的白脸完全变成了猪肝色,其余人面面相觑又不敢吱声。郑绥确实在升平坊安置了一房小妾,年初还刚生下一个男婴。
沈惟顾笑色越来越浓:“家门又添人丁,还是一男孙,可喜可贺……”
等候已久的一名行刑人生怕他再出羞辱之语,抡起鞭子劈空抽下,屋子里咻咻声连成一片。鞭笞之下本就单薄的衣衫应声纷碎,血迹急速浮现,沈惟顾猛地攥紧拳头,绳索完全勒入皮肉,晃扯着木架不断发出牙酸的嘎吱声。
雷霆霹雳的抽打,毒蛇獠牙一样不断撕开皮肉,伤痕叠着伤痕,顺着肌理走向绽开,血迹洇染如一件鲜艳夺目的衣衫紧紧包裹身体。肌肤上载不住的鲜血流淌不停,最终洒了满地,冷汗也不断从额角滑下湿透眼睫,扭曲了视线,周围的人影可笑又怪异。
即使如此,沈惟顾也没发出半点呻吟。
“够了,先停一会儿。”
沈惟顾吃力地抬头,冲发话的郑绥露出一道充满嘲讽的笑容。郑绥已恢复常态,无视了挑衅吩咐属下:“我不喜欢见血太多。”
行刑人会意顿首,郑绥抽出丝绢掩鼻,语声尽是厌恶:“受不了这里的腌臜气,我先回公房,别把事情办砸了就是!”
冬日天暗得很早,屋子里也寒冷了许多。可沈惟顾一旦低头喘气,汗珠则从发梢、睫毛、鼻尖以及下颌簌簌滚落,一颗接一颗重重砸在地面。汇聚而成的一汪汪小水洼,融开了渐次凝固的血泊,杂混出的淡红液体漫漫铺过地面石板。
这次的行刑人是一个早衰的矮小男子,他拿着一只小巧铁夹,拈起一枚血淋淋的指甲,炫耀似地凑在沈惟顾眼前晃了晃:“第三片了。”
尽管无比虚弱,沈惟顾还是竭力压制着颤抖的声线,并试图用语言转移对疼痛的感知:“没破……也没碎……手艺……手艺不错……”
矮小男子很少撞上这种情况下还有力气说笑的对象,眼睛里泛起奇异的光彩,忙不叠答话:“那可不是!我家手艺祖传七代,要的就是让人够疼,又不会血流太多死了。这呐,必须是办事细致的人才干得了的行当!”
沈惟顾费劲扭转脖子,他看到被绑缚的双手皮肉绽破,早已分辨不了原貌。锋利竹签穿透的伤处,一颗颗粘稠的血珠正持续滚出,相比鞭伤的流血确实缓慢,却痛彻心脾百倍。
他勉强笑出一声,干涩粗哑得像一堆砾石和沙子乱磨乱滚:“细致……也别太啰嗦……郑绥怕是……怕是急死了……”
矮小男子瘪瘪嘴:“呵,随便他了,那家伙平时不好伺候,叫大伙吃过不少挂落。要我说呐,活该被儿子戴绿帽……哦,不过你千万别太急着招供,你小子挺有意思又扛打,不如让咱试试别的呗。”
眼前如黑蝇乱舞,光点与暗影彼此吞噬,周围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沈惟顾低低一笑闭上眼睛,再无力气说话。哪怕转瞬几声惨叫刺入耳膜,以及躯体砸上硬物的闷响连连,他也没再睁开双目。
“阿顾!阿顾!妈的!小婊子养的,我杀了你们!”
拳风与求饶交错,有人不停哀嚎:“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哎哟,楚老大别……我的亲爹呀,您要揍也该揍郑少府……”
“一个都他娘跑不了,给我等着!小武,快把人解下来!”
“马上!”
插入的嗓音都那么熟悉,可他竟然完全听不出原本属于谁。只感觉到刺骨寒冷包围了身体,意识也沉甸甸地往下坠去,最终落入无垠的沼泽和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