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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山间 ...

  •   山里时光走得极其缓慢,慢到让人忘却烦恼,甚至忘却自己曾经是谁。
      自古以来,终南山被视为隐逸佳地,缁衣黄冠,骚客文人,常来山间结庐幽居。即便是表面附庸风雅却难舍享乐的官宦富商,也会在山脚下交通便利的地处修建一两座消暑的别业。
      唐贺允挑选的藏身地点则是实实在在的隐居之处。它位于汉中郡巴岭山与终南山交汇的群峦间,最早是一老道清修的居院,道士去世后无人继嗣,就此空置下来。五年前他来汉中协办商务,无意间听说此事后便暗地留了心。刺客入山探寻,惊喜于虽被被荒废近三十年却大体保存完好的岩石观所,以及曲折小道和陡峻地势共同铸造的天然屏障,决定将之打造成未来的紧急藏身点。
      数载里,唐贺允悄悄来过几趟,每一回都携带自身负担容许的最大限量的物资,并妥善储藏后才离开。让他更为放心的是,除了偶尔出现的兽迹,始终没有其他人在此活动的痕迹。于是它成为了目前理所当然的庇护所。
      小院位于半山腰,但四面围拢的山峰以及幽深密林,使得视野总被拘束于头顶一小片天穹之下。不过封闭在此刻却是安全的代名词,一时昏黄、一时碧蓝的光景间,白云苍狗之哀,孤鸿穷鸟之悲,如遥不可及的日月。
      因为一路逃亡的紧张压抑和伤痛折磨,沈惟顾抵达废弃道观的当晚就发起了烧热。伤病不足以令人感到真切的痛苦,带来它的是那些深陷昏沉时经历的梦境。梦中的阿塔、阿娘、丹绮丝、霍加、林胧以及楚郁都摆出冷漠无情的面孔,对他的呼唤和哀求置若罔闻,全无留恋地转身走入无尽黑暗。
      他再度苏醒,满心茫然,良久方发觉身边只余唐贺允一人。对方目光欢欣又关切,用沾湿的布巾擦拭不知是被汗液还是泪水浸染的脸庞:“做了什么噩梦?”
      那一刻,沈惟顾兀地释然:他只剩下唐贺允,但这种结局似乎也很好了。
      无论是阿舒利还是沈惟顾,唐贺允依然需要他,也眷恋他。
      比较起沈惟顾不得已的悠闲,唐贺允则始终忙碌着,破漏缝隙的修补和燃料食物的补充往往会耗去他整个白天的时间。然而无论白日走出多远,天黑前他必定回到住处。
      沈惟顾时常在日上三竿后方醒来,之后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冥思苦想。他困惑苦恼于身体的拖累,感到以往毫不在意的细节被放大成了天堑般难以逾越的艰难,有时又近乎无聊地回忆着近一年在长安的经历。
      但是对未来,他依旧抓不住任何的头绪。不过唐贺允的每每归来,很容易就教人放下了这点仿佛不起眼的执着。
      他不像过去那样执念于复仇,不再一心追求世上本不存在的公正,也不再期待人间道德中许诺的因果。自己仅仅是芸芸众生里渺小一员,或随波逐流,或葬身狂浪,如此而已。
      绝望之后的无奈而已,偶尔瞥见寒山一隅的沈惟顾,安静地得出这一结论。
      十日之后,生活慢慢安定,唐贺允的外出改为仅清晨的一次。毕竟他还需要警惕周边的变化,防范随时潜入的追兵,然而紧张感确实因此减少了大半。但二人的闲谈几乎不涉及时隔未久的惊险,翻来覆去的话题总脱离不了世俗的柴米油盐,比如捕猎的所获,比如采集的发现。甚至天边一小片浮云的变化,都能让他们推测出同明日天气相关的好几种可能。
      唐贺允的野外经验之深广,沈惟顾全无抵触地承认自己不及一二。虽然待在天策府军营的数年中,他经常参与羽林苑的围猎,可那终归属于练兵手段,学到的是最基础的生存技巧。唐门弟子则能把这种枯燥无味的日常转化成美妙的享受,在他眼中,山溪边冰柱的消融,落叶底草芽的萌露,无一不是乐趣。
      当然唐贺允最大的乐趣仍是待在狭小昏暗的石室里,操持繁杂琐事的同时,抽空和沈惟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即使这样干活,驾轻就熟的他依然能把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提供起居便利的陈设器皿始终规整在该待的地方,临时的居处居然因此生出了一点点家的味道。
      一个温暖的家能治愈一切伤痛,与哪怕是暂时存在的悠闲惬意融合在一起,更具有使人眷恋的神奇魅力。
      唐贺允总会提起巴蜀独特的风物人情,但皆是神话传说相关。譬如益州西边街道上竖立着一方紫色的长条大石,据闻是汉时张骞出使大夏带归的织女落梭,后被他送给了蜀地隐士严君平。譬如恭州周边的部分盐田内除了涌出的卤泉之外,以家火投掷,井底顷刻隆隆如雷,燃起一道数丈高、通耀十余里的炽焰,这种据信是火龙盘踞的盐井便被称为火井。
      当沈惟顾身上密集的伤口渐渐愈合,痛楚也渐渐消减,唐门弟子终于开始提及山林之外更迫切的现实。
      他蘸了点茶碗里的残水,指尖在松木桌上勾勒出山川大致的走向:“汉中进入蜀地主要是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这三条路。金牛道最长,虽然其中一段山径难走,不过沿途分布要冲郡县,歇脚和采买方便。如果要去益州,可以选这条。”
      “米仓道和荔枝道距离更短,只是一路要绕山越岭,某些地段甚至比金牛道还险,好处是最后都可以换水路直抵恭州,那样离唐家堡就不远了。你看看,是走哪边更好?”
      他没有等到回应,只见沈惟顾正默默地看向窗外,显然心思沉在别的事情里。
      “惟顾?”
      沈惟顾一惊抬眼,他心绪纷乱,不查之下脱口而出:“别放辣就行。”
      虽是答非所问,唐贺允未拆穿也未嘲笑,微微颔首挽唇:“好啊。”
      很快沈惟顾反应过来说错了话,只好干笑两下,唐门弟子起身,利索地收拾起桌面杯具:“缠带昨天已经全拆了,不如趁这会儿日头正好,你赶紧洗洗,省得晚上睡觉浑身难受。”
      将养二十来天后,双手仍需包扎保护一阵,沈惟顾身上的伤处则大都愈合结痂。唐贺允昨晚仔细诊查之后,放心地解除全部的绷带。而这段日子里除开洗面浣发皆需旁人协助的麻烦之外,无法沐浴更是一大困难,虽然唐贺允不时替他擦身,到底不够舒爽。如今身体已可经水,对方的提议倒也不错。
      沈惟顾刚欲答应,然而想到烧水耗柴量大,恐怕唐贺允又要受累,立即转做摇头:“不用,等手全好了再说吧,我到时候自己来……”
      他面色犹带青白,伤口长全怕是好些天又过去,唐贺允嘻嘻一笑,强扯着对方手腕往门外拖:“那可不成,就凭你在宣平坊下灶露的本事,一屋子柴火都不够使。我还是自己来,能省多少算多少。”
      他口中不断,手上不停,又披又盖,把沈惟顾连头带脸地裹做鼓囊囊的一团,给人拉到门边后再催促:“先去厨室坐坐,有火烤着暖和,你留这里才碍事呢。”
      沈惟顾回过神时已立在卧房外头,瞧着紧闭的门扉,环顾四面墙头未化的积雪,他叹了口气,只能进了厨室烤火取暖。
      唐贺允一直在卧房忙碌,沈惟顾透过门缝觑到他接连几次出来提桶取水,却始终没往厨房走一步,这让人不由生疑:既然不生火,又哪里得来热汤?
      一刻稍过,唐门弟子便来叩门唤他,挽起手臂带人回房。沈惟顾一入屋,看着铺地油布上一只样式特异却毫无暖气溢出的大浴盆,不由眉头蹙起。唐贺允晓得他疑惑何事,掩口窃笑:“莫担心,全包在我身上。”
      沈惟顾倒无异议,自养伤以来,他不光安静了不少,性子也愈软,凡事多依着唐贺允,显出一分难得的乖顺来。唐贺允手持一只竹筒,把内装的一颗颗色白而理疏的细小石子往布袋里倒。约莫倾入半握之数后,他拴好袋口,将袋子丢进浴盆。
      水面的平静很快被打破,连珠一样的气泡不住往上浮起,之后翻成无数的鱼眼,再过一刻甚至沸沸扬扬宛若浪腾。唐贺允回过头,对满脸惊诧的沈惟顾解释:“这是建成县产的燃石,灌水即热,当地人时常以它生热做饭。”
      沈惟顾缓下神色,终究还是忍不住调侃:“你用它煮饭不是更方便,拿来给我烧一盆浴汤,不嫌浪费宝物?”
      “你可说错了。”
      “唔?”
      “将就热汤把你洗一洗、涮一涮,正好叫我待会儿方便下口。”
      “哼,你当我是一头汤猪吗?”
      “那肯定不一样,你的味道实在比它好……”
      唐贺允脸上突然划过一抹异样,旋即止住言语。也许近来的松弛懒怠使人的头脑迟缓了些,沈惟顾瞅了他好半日,才猛然悟出对方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清晰听到自己加快加重的心跳,脸有些辣辣,不知道红了也未,更奇怪是居然没有产生任何恼怒的苗头。胸中亦有一股热气涌了上来,仿佛面颊上那一烫熨进了心底。
      唐贺允静静地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眸子清亮如一泓静水:“水还滚着呢,凉一些再洗,我先帮你脱了衣裳吧。”
      刺客的手指灵巧地挪动,解开一个个束结与绊扣,速度之快,力道之柔,教人感觉不出丝毫不适。沈惟顾忍不住看向表情专注也无异常的他,静掩睫下的乌亮眸子映上透窗的日晖,一片宝光宛转。莹润如玉的脸颊,宛若沃雪的手腕,薄红嘴角一牵,精致的眉眼随之一漾,似冰霜初融的一刹那跃出冻层的溪泉般鲜活起来。
      世间怎会有这样漂亮的人,沈惟顾由衷地感叹,因这份温存体贴愈发触动,甚至忍不住想碰碰他的面庞。
      唐贺允仰起脸来,冲他笑了笑,阳光给密长的睫毛滚镶了一圈金边:“发什么呆,不觉得冷吗?”
      沈惟顾顺言垂首看向自己的身躯,久不见光的肌肤泛起一层惨然且枯槁的白,由于接连的伤病,原本的健美褪转消瘦,嶙峋突兀的骨骼更显得缺乏生机。黑红相间的粗大疤痕一道道隆起其上,纵横交织成蛛网,丑陋而可怖。他虽不至于因这些痕迹自惭形秽,也不再感到赤身相对难堪,但依旧不知不觉拢过半边被子掩住:“没事的,我还好……”
      唐贺允的眼睫压得低低的,几乎不见颤簌,手则慢慢举了起来,掌心贴住了那伤痕累累的胸口。他的手也生得这般好看,既蕴含松枝的劲韧,又有着青竹的柔秀。
      漆黑眼瞳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掌下一道愈合未久的伤疤:“没关系,只要我在这里,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唐贺允半跪在沈惟顾身前,头极缓地伏在了对方的膝上,柔软贴近的身姿恰似暖风里俯向游人的一枝堤柳。
      他的笑颜,他的温语,他的抚触,仿佛是即将来临的钟林毓秀的春山景致。美到极致,令观者心醉,甚至垂泪。
      并不是心里多痛,但沈惟顾依旧感到眼角不可自控地潮湿了。
      唐贺允仰着脸望向他,捧起那人一只手在背上轻吻,嘴角衔着的笑里牵起一丝顽童的狡黠:“王子,别哭啦,快笑一笑嘛。”
      听着的人霎时瞠目,嘴都险些合不拢:“什么王子……鬼扯……”
      乌黑的眼睛略略睁大,表现出恰好的惊讶和郁闷,倒似对方在明知故问:“怎么了,我难道不能算你明媒正娶的王妃吗?”
      沈惟顾的表情僵在那里,笑也不行,怒也不当,唐门弟子吐吐舌头:“你实在介意,让我当王夫也……”
      沈惟顾的脸因为气恼而飞红,唐贺允当即直起身,轻笑着催促:“赶紧拿被子盖上,别受了寒气。”
      唐门弟子教沈惟顾躺好,见浴盆内滚水咕隆不休,短时间并无息止迹象,耸了耸肩:“看来燃石稍微放多了,再等等好了。”
      他自顾自解起了衣服,床上沈惟顾一愣:“你……也要洗吗?”
      那只临时箍扎的浴盆为方便伤势初愈的沈惟顾,做的上半截口子比寻常沐浴的盆桶更敞更斜,所以显得很大。不过要同时容纳下两名成人,还是稍微不足。
      唐贺允嘴里叼稳发带一端,双手正用银刀簪重挽发髻,困惑地回扫一眼:“怎么了?”
      他一面问话,一面把外袍搭在床头,沈惟顾却敛了声,眉宇倒有点不好继续相问的意思。唐贺允突然明白那话的真实含义,手也停住了。
      过了半晌,他抿嘴直笑:“这呆子,我哪怕只在边上帮你擦洗,要是不脱了衣裳,还不是被泼满身的水。替换衣物就那么两三套,晒都来不及呢。”
      沈惟顾方知是误会,颜面绯红,唐贺允窃窃而笑:“好不正经的家伙。”
      身上最后只余一条白绵裆裤,唐贺允把其余脱下的衣物全数叠起,齐整安放床尾。水面翻腾如故,白气稍淡了些,沈惟顾看他趿着木屐来回穿梭于气雾中,在盆边将手里三两只小瓶拔了塞子。色分深浅的药液一一滴了进去,微微泛苦的香味蒸腾起来,隐约带一丝锐冽的冷意。
      唐贺允背对他探手搅动浴汤,光滑的赤裸背脊仿佛一大块质地细腻的上等白玉石:“用热水加药浸泡,伤口愈合更快。”
      “嗯……你……不冷吗?”
      唐贺允下意识回身,柔俏的下颌一扬:“又怎么了?”
      白皙的手指拂过宛若一笔丹青涂抹的长眉,本意只是打算拨开披到眼帘前的碎发,然而一晃之下倒如掠过沈惟顾的心尖,撩出一阵酥麻轻痒。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略压沉:“我……担心你冻着,要不先到被子里来。”
      唐贺允眼角一扬,拖过一抹鱼尾般的浅红:“没什么大不了,唐家堡天坑附近有一处深潭叫做幽冥渊,底下掩埋了地穴寒脉,一年四季冰雪覆盖。我在幽冥渊修行过,不太怕冷。”
      沈惟顾未及时接话,只是怔怔地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又到了后面消失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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