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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实情 ...

  •   十二月二十五,玉皇巡天之辰,长安各间道家宫观于前一日午时就忙碌起来。三清殿前架高台,供玉牌,设香案,奉珍馐,子午时分众道于坛前森森成列,行迎銮接驾之科仪,热闹将持续至翌日的午夜。
      醮会那厢琳琅振响,灯烛煌煌,阎罗十殿却清冷依旧,比之平日甚至更显阴森死寂。装作香客的唐舜徘徊对面的昏暗廊下良久,见通向殿所的那扇小门空无一人,突然猱身一进,闪到门后。
      道家仿照佛门十八炼狱之说,阎罗十殿内也塑造出类似的地狱图景,狰狞恐怖的雕塑沿着昏暗狭长的走道次第陈列。青面獠牙的鬼差把一众披发裸形的男女或钉贯刀剐,或舂打石磨,有的烹融鼎镬,有的灼浇铁汁。无处不是白骨嶙峋,血流凝地,罪人惨酷惊恐的形容,鬼卒恶煞凶狠的面目,让唐舜这般见识过风浪的江湖人也不敢多瞧。
      “源广记怎样?”
      唐舜循声抬首,两丈外一座夜叉巨像手持叉戟,尖刃刺穿一对浑身鲜血的男女。兵刃横起的长杆上聚一团黑影,半明半暗的油灯完全照不清,隐约见那人着初入道门弟子的平冠黄帔。
      “店铺外头看起还安宁。”
      唐贺允沉默半晌:“不要掉以轻心,我还在城里的事,除了你,别叫第三个人发现。”
      大约七八天前,唐贺允告知掌店前辈,欲在外县购地,准备先去实勘一番,故而报了长假。考虑到他手里事务确实已在年前料理完毕,那几位师叔伯痛快地应允。
      唐舜先没回话,片刻后方问:“允师兄,你惹上什么人了?”
      “凌雪阁。”
      唐舜倒吸一口凉气,唐贺允漫漫然地说:“这帮朝廷鹰犬在各地密布眼线,恐怕唐门也有他们塞来的暗桩,我不得不防。”
      “究竟出了什么事?”
      “沈惟顾原是一次朝廷参与的秘密刺杀里逃脱的目标,现在重新被盯上。不过如今他关进了万年县的官牢,楚郁有意保护,凌雪阁大概不好明路动手。”
      他的口吻平淡至极,然而唐舜深信其间必经历了一番激烈的生死搏杀。
      窗外透入的光亮黯淡得很,散若乳汤般的雾气,反倒叫人更看不清周围。但唐门弟子的敏锐依然发挥了作用,唐舜从对方气息短暂变化里觉察到异常,轻轻问:“师兄,你受伤了?”
      “轻伤。”
      说罢这句,刺客就不开口了,唐舜只好自说自话,同时从怀里取出一只锦囊:“这是师兄吩咐我准备好的过所。”
      抛过去的锦囊无声无息地没入一片昏暗,悉悉索索响了一阵后,唐贺允启口:“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回去小心些,千万别牵扯进来。”
      “允师兄,你准备去救人吗?”
      “不行?”
      “可你刚才说凌雪阁……”
      “他们只是与我即将要做的事有关系,和我做不做无关。”
      唐贺允竟然语调涉笑,唐舜却不能理解他为何还笑得出来。
      朝堂有规矩,江湖也有规矩,甚至暗地里还会设立得更繁杂。初入者必须反复地观摩揣测,才能发掘出最便利的门道,其中第一条往往都是——别轻易去找死。
      冒险给予他人的情与义只是借债,换取未来的高额回报,收益越少越应及时止损。恰如对待没有多少利用价值的沈惟顾,该舍弃时速度必须赶快。唐舜觉得身为杀手的唐贺允该比自己更清楚这点,但对方如今的行为却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学徒,甚至鲁莽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惟顾既然被抓,凌雪阁必然会继续查找与他接触过的人,一一封口以绝后患。”
      唐舜不无担忧地说:“以前他叫过一个姓魏的女人来找你,只怕这条线索……”
      “最后肯定会被查出来,但魏瞳子是一个聪明女人,而且很讲义气。”
      唐贺允的语声相当微妙,分不清是夸奖还是嘲笑:“她清楚如果出卖我,下半辈子都不得片刻安宁。何况我还是唯一一个愿意无条件帮助沈惟顾的人,她则念着沈惟顾的两回相救,所以……凌雪阁暂时从魏瞳子嘴里掏不到什么。”
      他说出构想已久的结论:“既然还得不到,那么就必须暂缓灭口。毕竟是朝廷的手爪,做事最讲求圆满周密,顾虑也多。但我要动手救人,也只剩这几天的时间了,凌雪阁不会拖延太久。”
      他伸手轻轻一拂,挂在戟尖的一片沾满灰尘的蛛网飘落下来,无声坠在地面。
      “真是一群碍事又碍眼的家伙,幸好我早有准备。”
      “师兄……应该已经拿了最好主意吧?”
      信心不算高的唐舜含糊地抛出一个问题,唐贺允口吻淡淡:“凡事永远没有最好的准备,我只是……只是揣测到一些可能的状况,但究竟没有十足把握。”
      唐贺允很少对外人透露真实的想法,此刻陈述简直是难能可贵的坦诚,叫唐舜在感慨之余再捏了一把冷汗:“允师兄,你非要救他吗?凌雪阁行事狠辣且几无疏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救人,和在阎罗地府抢人实在没差别……”
      “阎罗地府嘛,我已经来过了。”
      唐贺允拍拍夜叉形容可怖的脑袋,半笑不笑道:“这里不就是?再去一回不嫌多。”
      他正在将自己置于死地,唐舜越发按捺不住忧心:“可这真的太危险了。”
      唐贺允的声音极轻,好像在对自己说话:“危险吗?不过杀手既然杀人,也就同时面对被杀的可能。如果我失败了,死得理所当然,无论是唐家堡还是你,对此无需负责。”
      唐舜霎时不知怎么接话,刺客却一转口气,收起那丝冷讽,变得柔和又关切:“汾娃儿是不是上个月已经到长安了?”
      唐舜一时不明白他的用意,愣了愣才点头:“是的,他一到我就忙着朝四处的大医馆跑,都还没让这孩子拜见师兄呢。”
      “倒也不急,求医之后汾娃儿的状况有起色吗?”
      唐舜慢慢摇着头,沮丧之色明显露在脸上:“他这狂症……大夫们说的还是火郁痰壅、火盛阴伤之类的旧话,让二阴煎跟琥珀养心丹继续服着。”
      “这两样药方里单是上好人参和琥珀就花销不小”,唐贺允细思一刻:“钱财上遇到难处,同我说一声就是。”
      “谢师兄费心”,唐舜慢慢点了下头,声音里充满愧疚:“花销事小,我更懊悔当年怎么也该劝哥把孩子留在唐家堡,出任务里别带上他,否则哪会……他和嫂子被霹雳堂杀害时,躲一边的汾娃儿就这样给活活吓疯了。他还不满八岁,以后那么长的日子要怎么过啊?”
      “所以我上次的提议,你以为如何?”
      唐舜再度愣怔一会儿,嗫嚅半天挤出一句话:“师兄,汾娃儿得的是狂症,以后免不了时不时的惊疯狂乱,相处起来……”
      唐贺允笑了笑后强调:“有什么关系,我是大疯子,认个小疯子做徒弟很合适。而且听说这小娃娃捣乱归捣乱,武学上本属可造之才,没人教导实在可惜。”
      “他不见得听话……”
      “那就是我操心的事了,你不用想太多。既然你担忧唐汾的将来,那除了教导武功之外,我这十来年略攒薄产,一并送他当往后的生计之资,你看怎样?”
      唐舜立刻慌乱起来,实在不认为能替侄儿接下这笔天降的横财:“历来只有徒弟孝敬师父的,哪能如此!”
      “我不妨开个先例”,唐贺允一行同人言语,目光则一刻未离开雕像丑煞的面目:“黄白之物是宝贝也是祸根,以后丢给别人就让他们烦恼去。”
      他意味深长地笑笑:“所以千万别感激我哟,我这是丢了个烧正红的炭圆害你们一家呢。”
      于对方尖刻言语习以为常的唐舜苦笑几声,倒也作罢。
      过去的十几载里,唐贺允对将来的舒适生活未做过多畅想。一切都是有代价的,美梦太容易让人失去勇气与锐气,日渐平庸,所以刺客很懂得目前的取舍。但这不代表他对幸福全无想法,压抑的念头伴随与沈惟顾的交往愈深,气泡似的从深水之底的缝隙里不断冒了出来。
      唐贺允曾经以为金钱与权力是安全稳定最有力的依仗,竭尽所能地搜罗它们,并像传说里贪婪好财的毒龙终日盘踞其上。而今这条恶龙改换了新的目标,对象则成了一个看起来毫无价值、甚至会惹来灾厄的人。

      自打收林胧为弟子之后,年节前的楚家难得这般清冷安静。往常小丫头早已乐颠颠地忙着试新衣、糊彩灯,而这一天晚上,她守着面前满桌的丰盛菜肴却丝毫没动筷子的兴致,一味地小声抽泣着。
      楚郁听得心烦,直将碗一摔并大吼:“嚎嚎嚎,有饭不知道吃!这不还有你喜欢的水晶龙凤糕和葫芦鸡吗?还不吃,我干脆丢出去喂街上野狗!”
      林胧稍稍收住哭声,但举眸时依然泪眼婆娑:“人家不饿……人家……就是想师兄了……”
      楚郁还想说的话通通梗住,汉子不知如何作答,猝然扯下一只鸡腿,恶狠狠地啃咬起来,不管沾染满手的汤汁。林胧愣愣老半天,也算明了师父与自己一样心烦,再没提起任何沈惟顾相关。
      楚郁啃光鸡肉,突然提起骨头对着林胧身后的称意指指点点:“死丫头,谁叫你嘴碎的!”
      胖丫鬟怯怯瞥了发呆的小娘子,确定对方无暇出言庇护,于是在附近老家人的眼神示意下,从善如流地跪在地上:“婢子错了,阿郎若气极,就拿大耳刮子扇我。”
      楚郁哪能真对一个小丫头动手,哼哼两声:“快过年的打你做甚,滚起来,以后再敢嘴碎,我找个牙人倒赔钱都把你卖喽!”
      于是称意说漏嘴导致林胧得知师兄给师父抓进牢里的事情,就这么了了。师徒二人闷闷不乐吃过饭后,彼此无心聊天,各自早早回房。
      楚郁进屋前询问老家人:“魏瞳子干嘛去了?”
      老家人挠挠头:“还好,没哭没闹,能吃能睡。”
      “狗驴心肝的东西,她还有脸悠闲得起来。”
      魏瞳子未孕且与沈惟顾无婚媾之实,但身为凶案的嫌疑从犯之一,本该与主犯一并收监。不晓得上头怎么想,竟称平康坊北曲酒肆店主杨全儿以母女名义作保,无缘无故把惊魂未定的女子释放。魏瞳子生怕又陷火坑,哭得眼泪鼻涕横流,连滚带爬给楚郁揉了满身。一再哀求楚郁念在弟弟严小焘的份上,暂时收留自己。
      楚郁派人上天都镇通知严小焘领回姐姐,却惊讶地发现那对父子不知何故抛家离去,余下一座空空荡荡的破烂院落。他无可奈何,又经闻人丰苦劝,最终强忍怒气给了魏瞳子容身之处。
      楚郁更衣上榻后一直盯着床头那面白墙,越寻思近日之状越感烦躁,起身低着头在房里踱来踱去。忽闻门边一阵异动,林胧裹着羊皮裘正在屏风后探头探脑。
      汉子不免火起:“你及笄就是个大姑娘了,还一声不吭往男人房里钻!”
      林胧有点畏缩,可过会儿就理直气壮回复:“师父不算男人!”
      楚郁险些当场暴跳:“你放他娘的……”
      “师兄也不算男人,在我心里面师父永远是师父,师兄永远是师兄。”
      怒火突兀地消散,呆愣愣良久的楚郁最后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林胧犹豫片刻,攒足了勇气骤然发问:“师父,师兄真的会是一个坏人吗?”
      “我也……不知道,回去睡觉,少问老子。”
      但楚郁的口吻不够坚定,目光游移,林胧想了想再问:“我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情况,可……可是师兄救过我,平时待我那样好,他怎么可能是大恶人?”
      少女无意的一句,登时触动楚郁压抑已久的心绪。通济坊一战中,沈惟顾显然替他挡住了不知名同伙的暗地袭击。如果他真在百般设法隐藏真实身份,那么继颜世元之后,坚持追查悬案的自己也应成为急需抹杀的重要目标。
      可他什么也没做,虽然分明有无数足以利用的机会。
      另有一处异常他寻思不通。湖底暗洞内藏身的胡人与吐蕃僧未留下活口,但尸体上致命伤口的独特痕迹还是让人判断出杀人者的来历,凌雪阁高手出现在此着实叫人意外。尽管官家密探的行动往往涉及皇室秘辛,寻常人擅自窥视,一不小心便惹上杀身之祸,但他仍忍不住想挖掘出隐藏背后的真实原委。
      沈惟顾被带回县衙后,无论楚郁如何反复逼问,他于个中情况只字不吐,对那名在自己掩护下脱身的神秘男子也绝口不提,实在给问急了也只有反反复复的一句——“人都是我杀的,师父你按律治罪吧”。楚郁看在眼里急在心头,然也拿固执得像块臭石头的徒弟无可奈何。
      更奇怪的还在后头,县令得到楚郁的上报后不惊不喜,却几分隐隐的不耐烦。今日甚至突然下令将人犯收监即可,且不许楚郁再行审讯。
      一切都令楚郁感受到不安,似乎一张危险的大网罩在所有人头顶,特别是沈惟顾。然而抓不住任何线索的他仿佛一只没头的苍蝇,在闭锁昏暗的狭小的空间里毫无规律地来回乱撞。
      “师父,师兄……真的会一下子变成一个大坏蛋吗?”
      楚郁猛地回神,面对小弟子纯真执着的目光,他兀地有点慌了手脚,简直不晓得怎样做到完美答复。
      “你师兄……他……他大约不是那样的人,可能被真的坏人骗了。”
      “谁骗了师兄,天策府里都藏着这种坏人吗?”
      “少胡说,跟天策府没关系!”
      楚郁陡然喟叹,辩解之语说不下去,林胧倏忽间眸光一闪:“师兄在外没什么朋友,那会是谁……难道,那个人……可他看起来一点不坏。”
      楚郁立马对小姑娘口中的言语产生警觉:“丫头,你说哪个?”
      林胧面对师父明显的紧张茫然不解:“呃,我以前看到一个人和师兄在一起聊天,从没见过他来家里……他长得特别好看,还很和善的,一见面就请我吃好吃的莲子蒸糕,不过……”
      楚郁不由眯起眼睛:“不过什么,快说!”
      “师兄跟他相处起来神色怪怪的,不像平日跟闻人哥哥聊天那么轻松高兴,总绷着脸。而且……而且师兄并不喜欢那郎君跟我多说话,急急忙忙带我走了。还因为我问他们是不是姘头,师兄给我脑门来了一下,最后叮嘱千万别跟师父你讲……”
      楚郁急得火起,一巴掌终于也落在少女的脑门上:“那人长啥逼样,别你妈跟老子吞吞吐吐啦!”
      他到底忍不住爆出一句完整的脏话。

      任何看似强大坚固的决心,一旦经历时间迟缓又执着的磨耗后,就像杵臼里的谷粒,终归要被一层层剥去坚硬的外壳。
      庸人与英雄,共同的强敌永远是流逝不回的时光,沈惟顾也无法免俗。
      关进这间牢房之初,他对周遭所有的事物不闻不问,甚至于楚郁的询问也不想做任何回应,哪怕明知师父正试图抓住一条能拯救自己生命的线索。
      十年之间沈惟顾如同拖着沉重脚步跋涉黑暗的迷途旅人,追寻渺茫的答案。真相大白的如今,他反倒什么都没法留下,于是他无所畏惧、无所堪寄,坦然地等待死亡。
      改变可能缘于清晨从铁窗上飘落的一片新雪,那时他闭目倚墙,忽然额前一阵冰寒刺骨,本能地一把抹下。
      长安入冬后零星落了几场雪,但大都是合雨而下的细小霰粒,像如今这样浮羽一片的却是今年里第一回见。雪絮很快融化成掌心一小汪水迹,丝丝寒气凉入肌骨,但也令沉闷滞重的心泛起一丝生气。
      中原腹地的落雪即便急密,相比塞外暴雪若鞭挞的狂野肆虐,简直如一袭搭上肩头的轻软羽衣。此刻他反怀念起大漠边久远的过去,穹庐隔绝风雪,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围坐炉火饮着醇香奶茶,笑谈眼下,畅想未来。彼时天真少年的心里憧憬无限,也以为伸手便可及的幸福时光无限。
      来到中原后,因为死亡随时的迫近,供以挥霍的时光极短暂,沈惟顾其实很少用心感受周边的人事变化。哪怕本被视做人生过客的师父、师妹以及闻人丰早就不知不觉中被他当成新的亲人,他依然不愿花费过多精力沟通交流。
      但现在那些相处中的点点滴滴,慢慢地涌入回忆之湖,渐次冲刷湖面凝结的冰壳,直至波澜击碎了并不坚固的障隔且扩散开来。记忆与幻想交错,他思索着世间如果真有一个沈惟顾,这个人真的就是自己,或许他能够得到第二次幸福。
      紊乱的心绪叫人怯懦,叫人迟疑,意志中清醒的那部分竭力压制妄想,欲从中摆脱出来,来回拉扯许久却是徒劳无功。倏然间,沈惟顾又想起唐贺允,唐门刺客自保无虞,其实是最不用他担心的人。但却不知为什么,这个与自己相处不过数月的人,回忆起来的细节反是最多的。
      不止因为他们既是同伴又是情侣的缘故,更因为沈惟顾踏过的那条苍凉寒寂的道路上,一点热情的付出、一点真挚的温柔都会被衬托得如此美好,尽管这份付出与温柔时而夹杂进血腥与死亡。好像是闪烁冷森光芒的锋利刀剑,稍稍不慎的一划,就让持握者身上多出一条血淋淋的口子,但强敌迫至的那一刻,仍是值得信赖的有力依仗。
      即便二人相处之间曾起龃龉,然而沈惟顾不想再做深思,一旦深思下去,就有不甘遗憾,甚至进而重新燃起对原以为不在乎的生命的不舍。不如只记住那些幻梦般的美好,将真实的滔滔浊流隔绝于心念之外。
      牢门外响起细碎足声,大概是来送饭的狱卒,沈惟顾既没精力也没兴趣观望。但出乎意料的是一阵锁匙的响动后,一名衙役打扮的人钻进了牢房。
      沈惟顾不由警惕,瞬时坐直了身,扣紧手足的锁铐当啷一阵响。络腮胡的高大汉子先看看丢在土炕下明显没动的那碗饭菜,缄默片刻压声恼怒:“兔崽子,打算活活饿死自己是不是?”
      竟是楚郁,沈惟顾愣了愣,楚郁摆手示意他别作声,徘徊一小会儿又低低问:“今天怎么样?”
      沈惟顾不知如何回应,楚郁已看向屋子当中一只小小铜盆,虽然里面炭火不旺,到底能稍微抵挡寒气。沈惟顾身上的伤处包扎也明显潦草,但好歹被诊治过了。
      “嗯,这帮家伙还肯卖我几分人情。”
      沈惟顾一直注视他,不明白师父为何非要改头换面潜入平时自由进出的场所,楚郁已单刀直入:“玉泉山庄跑掉的家伙,是不是就是胧儿撞见过跟你说话的那人?”
      心在弹指间坠入深谷,沈惟顾还是没出声,可愈加苍白的脸色和霎时睁大的眼睛已经足够楚郁窥测到他的真实情绪。这句话的威力,不啻于在对方防备森严的心中堡垒上凿出一道巨大裂痕。
      楚郁等了一会儿徒弟的回答,可沈惟顾仍不开口,他不知是气是痛,重重一哼后继续讲出推测:“从他在玉泉山庄时露出的武功路数来看,跟通济坊里与你一道伏击我的是同一人。哼,不说是不是?别以为自家的招式稍微改改,外人就查不到。”
      沈惟顾垂下头,终于说出至今以来第一句话:“师父,别查了,我不想害你。”
      “你他娘的现在就在害我,知不知道郑绥那生儿子没□□的老王八正盯着我出糗呢!我看他迟早想插一杠子拿这事做文章,到时候……”
      楚郁的喉头不由自主地紧绷,溢出一丝沉痛:“我就保不下你了。”
      京县设六县尉,分判六曹事,楚郁领的是最累最苦的司法之职,郑绥则负责最为轻松且油水最多的司仓事务。郑绥自恃出身五姓,家中姊妹又与贵妃家是姻亲,向来看不起成日同平民下人打交道的楚郁。楚郁则厌恶他在收纳税赋里的贪得无厌,时常出言讥讽。
      沈惟顾慢慢摇头:“所以,师父不用再顾惜我。”
      楚郁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压抑恼怒的火花:“油盐不进的小混球,装死不开口就以为我死活找不到人是吧?瞧瞧这是什么!”
      抖开的一张纸上画了一副人像,楚郁把这画像几乎塞到沈惟顾鼻子底下:“那龟孙子是不是长这个鸟样?”
      这次沈惟顾实在没法将真情实感乔装打扮来掩饰,只剩下满脸的惊愕与恐惧,画中人的相貌与唐贺允虽称不上十成十的相似,也已经有六七分的接近。
      楚郁紧锁眉头多瞧两眼,忍不住嫌恶地一啐:“看你给这娘们儿似的家伙迷得晕头转向的,居然找上这么个不是东西的充相好,甘心情愿被带坏……”
      但汉子突然想起崔小武描述的一幕,仿佛又与一般情况不大相同,而且徒弟的面皮已经青一阵红一阵,大概着实难堪得很。他好赖留下几分口德,改为一句空洞的威胁:“给老子等着,明天非把这小白脸揪出来跟你对质。”
      楚郁按原路潜出官牢,一腔火气无处发泄,径直往城南去了。那边鱼龙混杂,揍几个街头无赖撒气也无人管,完全不会碍事。不过临到半路,他改去一家破烂肮脏的酒馆,一行嘟囔一行低骂地连灌好几壶烈酒,倒是喝得很尽兴。离开时已经踉踉跄跄,简直随便一绊就倒。
      汉子毫无目的地在几个人烟稀少的坊间骑马乱晃,直至暮色四合,也全无归意。又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跳下坐骑,开始在雪水融化后的烂泥地里一瘸一拐地步行起来。
      延祚坊西南面的坊墙坍塌了一段,因为住户实在不多,管理的坊正也懒得浪费人力财力修补。楚郁随便找一颗树桩栓了马,自己却手足并用爬上这堆土石的顶端,不顾满地泥水、屁股一坐定后,当即中气十足地开骂:“跟屁虫,滚出来!再他妈地到处藏着试试,大爷放个响屁熏不死你也崩死你!”
      “呵呵,楚少府好口才,改日有空咱们切磋一回。”
      楚郁紧盯四丈外的声源,对方生怕他看不见似的,竟晃起了火折子,登时照见一张半覆银面。
      蜀中唐门,楚郁默默思量,口气丝毫不缓:“狗东西赶紧爬过来,别女娘一样不敢露脸,还是天生没了□□里一嘟噜东西!”
      唐门弟子温文尔雅的声调极富亲和力,居然真揭开面具。他一行走近,一行笑问:“您现在看得清了吧?”
      大概观察到对方不屑的眼神里某些更隐晦的情绪,姿容俊丽的青年男子嗤嗤笑言:“原本还盘算着怎么让林胧那小姑娘尽快对您提起我,没想到楚少府神机妙算,自行早早查出了我来。”
      确实很像画中人,楚郁阴郁地打量他:“你是谁?”
      “若提真名,大概无人知晓,不过不才江湖间混出个诨名,大家叫得熟了”,唐门弟子笑吟吟语:“便是诡弓二字,楚少府可曾听闻?”
      楚郁静默一阵,猝然冷笑两声:“听过,不是好名声。”
      “哦?”
      “华阴县接连出过两起命案,富商杨舍与林未三日内均死于非命。杨舍殒命心悸,但他正值壮年,身体强健又好狩猎搏击,从未听说犯过这种弱症。林未则死相惨烈,深夜被人一镖穿喉,而后又割下他的□□塞在口中。”
      唐门弟子只是笑:“那这跟我有何干系?”
      “林未死前几日,贴身侍仆在他独处时偷窥到主人把弄一枚极小的银叶,上有鬼面纹路。”
      刺客噗嗤一声:“你这一提,我倒记起来了。林未与杨舍素来有怨,生意场上偏始终斗不过对方,恼恨之际欲雇凶除患。我那回心情不错,让他事成之后再付酬劳,可惜这人言而无信。”
      “我讨要林未生母的人头充当报酬,一命抵一命实在公平。这家伙居然暴跳如雷,嚷嚷着报官,逼得我只好送他归西与杨舍作伴。再者,林未既为男子却无信义,留着空有名头的命根子作甚?”
      唐贺允摊开双手,闲闲一叹:“何况这分明是个居心不良之辈,这么来,在下算不算为民除害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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