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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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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再听同伴声息,已是一丝也不闻。
语声轻柔的人又问:“你们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诱捉沈惟顾?”
对方显然还在因同伴过于迅速的丧命惊骇着,好一阵回过神,但之后的他也做不了别的。
潜入者手中的兵刃上一定还沾染其他东西,不然死亡的过程不会全无动静。
男人没法也不敢回头,庆幸起稍见慌张的眼神不会落入对手的注视,但口吻还是十分强硬:“我死都不会说!”
“撒谎。”
含笑的语声甚至能算温柔可亲,然而回荡在凝结着死亡气息的狭窄室内,只如一阵阵透骨的寒飙刮过,血脉肌肤俱冻结。
他很快下了一句断言:“答得太干脆了,又用这种口气,明明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算了吧”
指头轻轻滑动一下,猛禽般尖细锋利的手甲在脖颈上割开一道极长却极浅的伤口。
男人当然不会因这种轻微程度的流血与疼痛死去,但他仍旧感到毛骨悚然,总觉得之后会有更可怕的境况降临于自己。
同时他的腿脚开始发麻,再支撑不住身体,轰然倒下。
不止腿脚,他的手动不了,舌头也不听使唤。但耳畔清晰传来了鸟类兴奋的聒噪,以及袭击者慢悠悠的言语。
“我很高兴,我的鸟更高兴。”
沙沙,沙沙,是雀鸟在地上蹦跳,粗嘎嘶哑的叫声应该属于乌鸦。随后鸟类的尖喙在耳垂上先试探性啄了一口。这一点还不算厉害的痛意,瞬间让俘虏清楚了对方的意图。
银面人抬起的小臂上仍托着其中最大的一只,油亮的黑羽泛出紫蓝的金属光泽。他用另一只手顺了顺鸟儿的尾羽,温柔地说:“宝贝,去吃吧。”
当数只乌鸦争先恐后地扑上脸时,男人开始厉声尖叫。但于旁观者而言,那只是从溢血的口唇里蹿出的几串含糊的咕哝,水泡般轻飘浮起,又几近无声地破碎。
鸦群很快啄食完一只柔软多汁的眼珠,意犹未尽的它们接着发现了不住张合的嘴唇底下竟藏了一条肥美鲜嫩的舌头。为多抢到一口美味的食物,这些飞鸟在人类已经被爪子和尖喙啄抓得血肉模糊的面孔激烈地撕打起来。
忽然间,正享用美餐的鸟群一哄而散,仿佛受到了极大惊吓。气息奄奄的俘虏睁开那只残存的眼睛,血色弥散的景象中立即映入了半张颠倒着的诡异银面。
面具上滑过幽幽蓝光,却无法照见露出的另外半张脸,只令金属围衬下的眸子更像两口漆黑的古井。
井底蛰伏的吃人怪物蠢蠢欲动,银面人探出的指头,是它渐渐出水的触须。
“我得留个纪念给你的朋友们,你应该不会反对吧?”
细缓话语之中,尖甲掐进了柔软乌珠。波地一响,仿佛一枚熟透的浆果破开,溢出粘甜的汁水。
男人剧烈地痉挛片刻,又瘫软如泥,一滩水渍在他身下迅速扩散,与之相伴的臭味也升腾起来。银面人若无其事地低低啧一声,转身去看林胧,少女还是蜷缩墙角,一动不动。
“这里真不干净。”
他悠闲说着话,端详指尖戳起的那颗眼球,昏暗灯光令血迹变得黯淡,不容易引起恐惧。
林胧朦胧间只觉身体一轻,仿佛鸟儿般飞腾空中。她忐忑又疑惑,试图启目,仿若粘着的眼帘却怎么都拉不开。
“被拔去爪牙的感觉一定不太好,是不是?你的师兄大概也一样。”
“安静待在这里,祈祷我把他带回来时还是完整无缺的吧。”
“如果你还能见到他的话,把这个……”
林胧迷糊好一会儿,终于张开双眸,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小曲的路边,此时已有几把摇曳的火光靠近。
“哎,这不就是楚老大家走丢的丫头吗?”
“就是,就是!小娘子,快起来……”
林胧被赶来的坊丁七手八脚地扶起身,她还是一脸迷茫,但脑海里却清晰浮起神秘人临别前留下的几句话。少女无法判断其中意义,只是不知不觉攒紧掌心那枚奇异的事物。
猛兽尚未失去爪牙,只是不再锋利如昔。
沈惟顾的出招,似乎仍如起初一样迅速与猛悍,每一式都可直逼对手命门。但时间一分一分流逝,虎狼捕食的凶狠渐被鹿麋闪避的轻灵取代。
攻与守的变化,实则是力量由盛到衰的变化。寻常江湖弟子或许还不足以觉察其间微妙的差异,甚至可能被对手的凶悍吓退,但沈惟顾所面对的这群人显然不属其中。
沈惟顾辗转腾挪,不再急于施展杀着,意图寻找足以突破的漏洞。但对方的步伐虽随他的动作而加快,却始终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既可以慢慢缩小包围,又可以避免直接的拼杀。
工坊门窗射出炉膛内的微弱光亮,照得人影绰绰,急速的追逐与躲避将敌我模糊成一片。直至沈惟顾的侧腰飙起一片夺人心魄的红,方为这暧昧不清的图画划出一道分明的界线。
只是一处皮外伤,随后伤人者被对手护身气劲的反弹击中,口吐鲜血地连人带刀飞撞上院墙。他虽未死,浑身也如一滩烂泥,软伏在地难亦起身。
沈惟顾未看,他闻声便知得手,但并未杀心更炽,因为自己正面临更大的麻烦。由内而外的疼痛与寒冷传遍全身,一浪高过一浪,令人直想跪倒发抖。
然而哪怕眼下,他脸上还是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无论痛苦、惊慌、恐惧,全都没有。但额头早已湿漉漉一片,汗水不住滑下,几滴漫过睫毛浸入了眼里,涩刺得生疼。
对方愈发惨白的面色,即便于昏暗灯火下也清晰照见。首领的嗓音透出一股分明的得意与残忍,仿佛一只即将把猎物扑杀在爪下的猫。
“你这个样子,别说救人,恐怕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吧?”
沈惟顾蓦地一式回马枪,逼退了刺向背后的两柄弯刀。但内息震荡的一刹那,那股猛烈的寒潮彻底地席卷了全身,瞬时亿万柄冰刃开始在脏腑骨肉间急速地搅动。
如今,平稳呼吸着夜间的清冷风息变得越来越艰难,握棍的手也禁不住微微发抖。他已无法再强忍着不动声色,回应的话语露出几分嘶哑,仿若说出这几个字也耗尽了泰半的力气。
“你试试……”
但首领冷冷地看着沈惟顾,谨慎观察对面的一切举动。他现在没有了尝试的耐心,当与同伴默契地再度围上来,决心这次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他们只是被要求带回一个活人,这人如果少一条腿或者胳膊应该也能存活,不算违背了约定。
寒光闪动的刀网再度织成,不留一丝疏漏,沈惟顾亦当即迎了上来。然而这一次他的出手明显慢了半拍,仅这弹指之间的误差,弯刀锋利的刀尖已刺破衣衫,穿入肌肤,一路势如破竹。再来一式重挥,他的右臂就会与主人彻底分离,成为一团无用的血肉。
刀客猝然一声惊喝,一刺到底的念头转瞬消失,立刻撤身急退。可惜其余人不尽如他一般动作随心所欲,稍微晚了一点,于是本四人扑来,退却时仅余三人。
沈惟顾方解一厄,却不去关心自己腰间与肩头流血的伤口,而是紧盯倒地的那名黑衣人。
一支铁羽短箭从印堂贯入,又从后脑刺出。更可怕是它来时还穿缀一张血肉模糊的人面皮,如今恰好完整扣在死者的脸上,仿若一张死灰色的怪异面具。出招者其力之狠,其位之准,令观者不免咋舌又心惊。
沈惟顾虽立马猜测出是谁下手,脑子里也随后闪过许多念头,最终脱口而出的仍只有两字。
“是你。”
立身檐角的那条暗色身影与邻近几丛枝叶近乎融为一体,有雀鸟蹦跳于枝条间,嘎嘎鸦叫中他慢慢开了口。
“你的两个朋友应该很会想你,所以我把他们都带回来了。”
这并非对沈惟顾而言,袭击者首领忽扬起刀,刀尖戳着一枚血淋淋的眼珠,瞳孔混浊发白。
“不用担心收尸麻烦,我已经用化尸水把尸首融掉,只留这两样也足够你日后思念起他们。”
发话者的腔调可谓温文尔雅,但余下的黑衣人听言却只感骇怕,不由又往后退两步。
首领骤然一甩刀,眼珠霎时脱下刀尖,轻巧地在地上蹦弹几下后滚远了。
“唐门的手段,果然跟当年一样的阴毒狠辣。”
刺客轻轻发笑:“大光明教不是崇尚天葬吗?既然死后不需留骨,为何骂起好心帮忙的我是毒辣?”
黑衣刀客沉默片刻,最后竟然出乎意料地兀地一纵身,跃出了院墙。其他同伴也扛起伤者,迅速跟上首领的步伐逃离了制金坊。
他们脱身飞快,动作亦不见慌乱,训练有素。刺客只看着,并无追赶之意。待到这群人余下的动静再也听不到,他跃下枝头,轻盈如落叶坠地。
沈惟顾暗忖从言语间可见,死在刺客手下的二人是明教刀客的同伙,若未猜错也是看押林胧的歹人。林胧既脱身,又因唐门刺客的到来坏了擒拿的计策,刀客知优势不在己,自然选择早早逃离。
但是,眼前这个人还想做什么?
虽然声线又不同前次所闻,沈惟顾却笃定眼前之人正是诡弓。
深蓝近墨的劲装与银白半面对比鲜明,露出的另外半张脸颜色蜡黄,五官普通到路边经过时不会让你分去一丝注意。
这自然不是他的真面目。
数只乌鸦也飞下树梢,亦步亦趋地紧跟主人,一路欢乐蹦跳,好像一群跟随尊贵国王的趾高气昂的卫兵。
沈惟顾试图不留痕迹地退到安全距离之外,但甫一动,脚底立刻踩到一根树枝,啪嚓的折断声在空寂庭院里异常响亮。
诡弓看出他情绪的变化,忽然停下来,打量一会儿沈惟顾身上两道仍在溢血的伤口后,缓缓问道:“沈校尉,你的状况如何?”
沈惟顾沉默半晌,回答道:“无碍。”
他的话一半是诚实的,因为他确实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是觉得越来越冷,意识像一块往深水沉落的石块。眼前开始有些发黑,听到自己的声音都是遥远和不真切。
但下一刻他的神智又因发于本能的警觉从昏沉中挣脱——谁的指尖在额头极快一拭,让本已麻木的身躯瞬间颤抖不已。
沈惟顾又往后退了两步,这次明显比先前踉跄许多。诡弓似乎也没兴致继续探究,只捻了捻手指,若有所思:“你出了这么多冷汗,看来不太妙啊。”
沈惟顾语调平淡:“但还不会死。”
“也是,你如果这般荏弱不堪,我也没必要相救。”
诡弓口吻里多了一丝笑意,可沈惟顾依旧保持十二分警惕盯着他,刺客摇摇头:“我不会对你怎样,毕竟我还得找你请教……”
语声一停,唐门刺客屏息须臾,忽然柔声说:“即便我今夜帮了你,你也可以完全不用在意,更不用担心我逼你报恩之类。”
他再度笑了笑,转身又走入树影,语声悠悠:“我从不强人所难。”
然而若不强人所难,世间却有更多诱人主动上钩的方法。
他的态度与姿态,几乎是不设防的,也是毫无忌惮的,不知是自信还是信任。
危险的气息完全消失后,体内那股抑制不住的寒气,以及彻底松懈的精神,终让沈惟顾再无法强撑。他双膝一软,身体往下滑去,只幸亏掌中还有长棍可倚,才没直接摔倒在地。
他半跪着,还能动的手颤巍巍抬起,揪住衣领某处的线缝,使出最大的力气一撕,一颗毕豆大小的药丸掉入掌心。
林胧带着坊丁赶来时,他总算恢复了站起的力量,可脸色仍是骇人的惨白。
林胧看着师兄身上的伤口,脸色也变得跟他相差无几:“师兄,你……你……”
沈惟顾摇摇头,安慰少女:“也就是流了点血,没伤筋动骨。”
林胧说不出话,不住点头,不晓得是相信还是不信。
她扶起师兄的手臂,突然远远地响起一声鸦叫,林胧发现自己掌托住的那片肌理绷紧,简直成了一块铁板。
“师兄?”
沈惟顾脸色变得严峻:“胧儿,今晚的事……不许告诉师父。”